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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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子！”太宰噔噔噔地跑过木制地板铺就的长廊，带着鲜活到夸张的表情和正向教堂去的幸子打招呼。
“哎呀，让客人久等了。”幸子大概是以为太宰感觉饿了，“房间已经安排妥当了，请随我来就餐吧。”
很快，太宰治跟随着幸子来到教徒的食堂，教徒有几十人，其中女性占了近八成，空气中飞舞着乌冬面的香气，不间断的交谈声让这里显得与普通的餐馆没什么不同。
集中精神捕捉到的对话中世含量低得像小孩子的对话，被提起最多的似乎就是那位童磨教主，只有两个武士打扮男子在低声谈论幕府的事。
本来以为按套路这里的气氛会很邪教呢，比如每个人都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一声不吭地坐在固定的位置，将食物一点点吞下去之类的。
太宰自感无趣地想着。
这样说起来，好像远在轻津的家要更贴合这些想象呢。
至于复活的武士和幕府……魔幻的事情一个不显少，两个也不嫌多。
幸子拉着太宰治在一处空位坐下，木制的长椅坐着不太舒适，幸子体贴地为太宰拿来一个蒲团垫在身下。
“请用吧。”一碗乌冬面被轻轻放在太宰面前，与碗边只差一指节高的汤水完全没有洒出来。
“谢谢。”太宰笑着道谢，随即好像迫不及待般夹起了一绺面送入口中。
没有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吃掉的一小截白蜡烛。柔软的，有一点点黏牙，嚼起来有些费力。因为没有味觉的反馈，反复的咀嚼运动也成了费力的事情。
细嗅乌冬面飘出的香味，好像也没有那么浓郁了。
是错觉吧，是错觉。
太宰治又挑起一绺，汤汁在雪白的粗面间流淌滚落，在碗中溅起涟漪。
“啊……哈哈……”他抬起头，忍不住把想要大声喊出的话切碎了放进笑声的模具，再将模具啪地扣下，倒出一串支零破碎的笑声。
幸子抬起头，看到太宰治泛红的眼尾。
“抱歉，是辣到了吗？”幸子的脸上除了关切，还带上了一点鲜活的抱怨，“都是千鸟！非说天冷要吃点辣的暖身子，哪有往乌冬里加辣椒的…稍等哦，我去给你拿水来。”
“是……辣的吗？”太宰一顿，紧接着笑起来，“我完全没感受到啦！这点辣度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的~”
“是吗？您不要勉强……”
“真的哦。”茶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映出幸子怔愣的表情。
像是为了证明他话语的真实，太宰治头也不抬地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多谢款待。”太宰治合掌行礼，脸上带着欣快过头的笑容，“能不能拜托幸子小姐为我引路？我今天想早点休息。”
“没问题，请稍等一下。”幸子点点头，不着声色地加快了速度，勉强把小份的乌冬面几口吃完，白净的脸被辣得通红。
“嘶——请，请跟我来。”幸子不太好意思地小声哈气，快步走到太宰身前以避开太宰的目光。
“幸子才应该不要勉强嘛，我又不着急。”太宰治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不要拿我打趣啦！”碍于其他教徒，幸子压低声音发出抗议。
奈何离得太近，还是有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侧过头，爽朗地笑问，“哟，是小幸子啊！教里来了新人吗？”
“美树桑，您怎么也这么叫了！”幸子脸颊两侧飘起的红云自形成就没散开过，“这位是在山间迷路，准备来借宿一晚的客人。”
“因为小幸子很可爱嘛！像我的女儿一样。”女人也不在意后半句，目光都分给幸子了。
“就是嘛！”“是啊是啊。”和那个女人坐在一桌的妇女们也笑着附和起来。
“……食不言寝不语！”幸子强撑着架子撂下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地拉着太宰跑走了。
听着身后传来的“不愧是小幸子！”“圣女大人就是有文化！”之类善意的调笑声，太宰治突然无声地笑了。那是个浅淡的、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如月光下的晚香玉般恬静。
真可怜啊。
真可怜。
两人并排走在明亮空旷的走廊上，幸子转移话题般开始给太宰治介绍道：“在极乐教，走廊的烛火在夜间也不会熄灭，您在夜间也可以活动，只要不打扰其他教徒就好。”
“这样不会有安全隐患吗？要是起火就遭了吧。”太宰治歪头看向两侧的烛灯，墙壁上，烛火的阴影无声地扭动着。
“不会哦，因为有教主大人。”
幸子转头看向太宰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定觉得教主和其他地方的主持也没什么区别吧？”
不不不，区别大了。
不过太宰治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保持微笑。
“教主是真正的神子。”幸子露出虔诚的神色，她的语气像悄悄分享秘密的小女孩一样兴奋，“童磨大人会护佑他的信徒，用神明一般的力量！”
该怎么回应？
太宰治有点想笑，又觉得疲惫。面具一旦戴上，摘下就免不得造成一片血肉模糊。说到底，敬畏、恐惧乃至厌恶的目光他适应良好，可越是柔软的东西越令他手足无措。
怎么办？……啊，果然还是这样吧。
“真的吗？哇，好想亲眼看看！”太宰治“啪”地合掌，用高昂而夸张的语调说着，所有情绪被刮刀涂抹在一起，砌成兴奋的模样——就是混合得实在不均匀，假得有些滑稽。
“你啊——”幸子笑着嗔怪了一句，她看着面前故作滑稽的面孔，和那孤独厌倦的表情重合在一起，唇边的笑容渐渐淡了。
“没关系哦。”幸子抬起的手凝滞了一秒，最终还是轻轻抚上太宰治的肩膀，“你不相信我也不会生气，对我也好，对这里的其他人也好，你不用费力做出这种表情。”这样活着有多累，我也明白哦。
“啊……”太宰治捂住脸，欲哭无泪地笑着。
好久没有做这种事，居然被发现了，真是失败，果然技艺不用就会生疏吗？还是幸子太过敏锐的原因？
“你在河边的那副样子，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你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吧。”幸子叹气，对上面色苍白的太宰治投来的目光，“在这里，做你想做的就好了，大家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唉，幸子真是每时每刻都在努力传教啊，我都有点心动了。”
“被看出来了吗？”幸子故作惊讶地笑起来，随口宣传道，“极乐教作为人世与极乐世界的渡口，永远向所有人敞开大门。”
太宰治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侧身，鸢色的眸子直视着幸子柔和的侧脸，呓语般轻声问道：“幸子你真的相信极乐世界的存在吗？”
“当然。”幸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骗子。太宰治想着。与其说是信仰神佛或所谓的极乐世界，不如说是信仰着那个被奉为神子的鬼吧。
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教义中的极乐世界存在与否吧？
“那幸子眼里的极乐世界是怎样的？真令人好奇啊。”
“……大概就同我如今生活的地方差不多吧？教主大人倒是给我讲过，不过那太美好了，反而让我这样的人不敢相信。”幸子掩面而笑，因虚假的存在散发着真实的幸福感。
“啊，我们到了。”未等太宰治追问，幸子已经拉开走廊一侧的门，示意他进入。
房间略显蔽塞，面积大概两叠多一点，正好摆下一张榻榻米和一只柜子，柜上摆着一盏茶金色烛灯，被子整齐地叠放着，倒也显得井井有条。窗户只有小小的一块，开在推拉门对侧，漏下一片银白的湖泊。
“柜子里有换洗的衣物，可能不太合身，请多担待。盥洗室在右手边走廊的尽头，有特殊的标识。”幸子熟练地一口气说完，“无事我就不打扰了，请好好休息吧。”
“好的，辛苦了。”
太宰治送别幸子，面无表情把自己摔在了床铺上，淡淡的尘埃味飞溅，让太宰治的喉咙与鼻腔都微微发痒。
身上的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倒是绷带吸满了水，还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附骨之蛆般的湿冷。
静默了一会儿，听着一门之隔外的人声，太宰治爬起来吹熄了烛火。黑夜立刻如潮水般涨满房间，唯有月光和樟脑纸渗出的烛光飘荡在太宰治身侧，随泛动的夜色静静起伏。
如果醒了就去找那个“教主”聊聊，起不来就算了。
太宰治这样想着，放任自己沉入深黑的梦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