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僵卧孤村 僵卧孤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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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僵卧孤村
江南园林有个特点，就是它们特别爱往植物多的地方藏，好像灌木丛中的蘑菇。僵卧阁便是其中一例。僵卧阁为什么叫僵卧阁呢？与山雨欲来风满楼一样，题词之人都爱附庸风雅，喜欢从现成的诗词里扒翻现成的名字。僵卧，语出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也有让学生们精忠报国的意思。
范贤站在巨大的匾额下，嘴唇无力的抽动着。倒霉居士十分费力的打开封陈已久的大锁，扭过头来冲范贤微微一笑。
“不是停尸房，进来吧。”
范贤满脸黑线。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的？？
“老倒！！我说过多少遍不要说僵卧阁的坏话。”白先生仿佛从空气中凭空变出来的一般在范贤身后嚷嚷开了，他冷冷看了范贤一眼，说道，“你，跟上。”
范贤急忙照做。可还没走近那间屋，他就给铺天盖地的灰尘给轰出来了。这些灰尘已经被封印了足有几十年，如今获得了自由，便嚣张得直往人的七窍里钻。白先生呛得连连后退，倒霉居士颇为“慈祥”地瞟了他一眼，白先生立即忍住。
范贤忽然有种感觉，白先生和倒霉居士的地位好像有点颠倒——别看白先生是老师倒霉居士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扫地的，但白先生往老头面前一站，简直就是典型的孙子。
“怎么了？”白先生从牙缝里挤出仨字来。范贤急忙回魂，摇摇头。
不管白先生跟倒霉居士是什么关系，现在眼下范贤最关心的是，如何把这间许久无人居住的房子改成人能住的样子。
“以后这就是你的宿舍，自己拾掇拾掇就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嘿嘿嘿。”倒霉居士笑了。
白先生的冷汗流了一地。
“我突然想起来了，欧阳下午好像不能约我了，我……就没事了，那，我也留下来帮忙？”
倒霉居士半死不活的眨眨眼，丢给白先生一柄扫帚，“去吧。”
白先生极为不爽的拎着扫帚往屋里走，毫无预兆的摔了个马趴。
“先生您没事吧！！”范贤惊叫。
白先生脸朝地砖背朝天地在满地灰尘上趴着，一动不动。痛苦的时候就该从那跌倒了就在哪里趴着。
这是他刚借来的袍子呀。
夜幕沉沉，范贤就着一盏光芒堪比八瓦灯泡的油灯埋头苦读。前面已经提到，范贤是个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家伙，一下午的体力活让他多年不经锻炼的细胳膊细腿警铃大振——其实他也就帮忙擦了擦桌子，连行李都是白先生给他背进来的。他现在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脑子也渐渐乱成了一团浆糊。头一搭一搭的，范贤手里的书挣脱出来，瘫在桌上。
“叭”的一声让范贤猛然惊醒。他擦擦嘴边的口水，抓起书来继续读。话说上边，屋外小雨淅沥淅沥，两道黑影借着暗夜的掩护窜上了房顶。两人匆匆行过之处，踏瓦不留声，被称作高手也不奇怪。
这两名高手——黑衣人甲和黑衣人乙——顿在范贤脑袋上方的上方，不动声色地掀开一块青瓦。黑衣人甲的脸上印上一块暗黄的光斑。向下看去，恰好能看到范贤的小脑袋在油灯前不住点头，点的煞有介事。
黑衣人甲查看一番之后，见屋中再无他人，便冲黑衣人乙比划了一串高深莫测的手势。黑衣人乙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管。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管里装的是迷魂药，至于是哪一派的我们暂且不去管他，但见黑衣人乙将竹管插入瓦缝中，徐徐吹气。轻飘飘的毒雾立下四散。
正在这时，一只手搭在黑衣人的肩上，那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不巧把毒气喝进半口。他战战兢兢的回头，朦胧间只看到一个又肥又矮的影子冲他露齿而笑，牙齿白的熠熠生辉。
范贤刚迷糊过去，恍惚间听得屋顶上似乎有声响。吓了一跳的他惊觉中起身，再仔细听却又没动静了。
“果然是累的。”范贤打个呵欠，去床边寻脸盆来洗脸。
再说屋顶上，黑衣人甲见势不妙，立即拔剑攻来，此时他也忘了什么内功心法，直踩得瓦片哗哗作响。
范贤手中的脸盆掉到地上。他真的听见了。屋顶上肯定有人！！一定是小偷！！
房顶之上，神秘大胖影脚不留声，连闪三剑，白衣在黑夜中显得阴沉无比。白色衣袖如闪电般划过黑衣人的胸膛，顺道脚一抬，勾住黑衣人归西前掉落的长剑。
范贤随手抄起一支毛笔急急忙忙跑出来。暗夜无光，什么都看不清楚——范贤费了老大的劲才看到一个飘飘忽忽的白影，肩上扛了两个麻袋一样的东西，一忽闪就不见了。他似乎没看见楼下有个小屁孩正目瞪口呆盯着自己看，只顾自己离开了。而范贤心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玉皇大帝老天爷，今天可让我看见鬼了。
于是他最忠实的反应是，两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管了。
“什么？！学校闹鬼？！！”
罗佑军在文德武成轩内冲着四大金刚大吼大嚷。别看四位帮主任平时武功高深莫测，在院长面前却连孙子都不如。
“我估计也就是小偷来偷东西，扮了鬼来吓唬人的。”白先生道，“看见范贤出来就吓跑了。”
欧阳听了却非常害怕。“别真的是鬼。听说僵卧阁是出过人命的。”
“僵卧阁哪年不死人？先不算让咱弄死的毛贼小偷，学生打架那没有不受伤的？”白先生掰着手指头一算，“怎么也得有五六个一年吧。”
“你倒是不怕鬼。”张先生铁青着脸冷哼一声。
“我是唯物主义者。”
“啥？”
“就是认为世界的本源是物质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白先生懒得解释。“肯定是那个人闲的无聊扮常归来吓唬人……”
话一出口便觉得屋内冷了起来。一个院长，外加四个帮主任，一时面面相觑，沉默之声犹如石落黑井后的死寂。
“该不会是——”
“嘘，少乌鸦嘴。一个小屁孩有啥好图的?”
“倒也是，我听说他娘是个寡妇，连学费都交不起，有啥好图的？
“那倒不一定。”夏先生抖抖索索的提出反对意见,“大明朝最贵的是什么？人才！搞不好是哪个有钱数生怕范建……贤考上状元抢了他的位子……”
五个人愤愤然瞪住夏先生公开鄙视他。夏先生自知说错了话，不再言语。
“开玩笑的老夏，哈哈哈。”
众人跟着院长干巴巴笑了几声，立即又尴尬起来。
“为之奈何？”白先生沉默了足有两个时辰后才问。
“交给你了。”罗佑军拍拍小白的肩膀。
“我拒绝！！！！！”
罗院长意味深长的目光直戳白先生心窝。
“…………才怪！！”
一整天下来，读书习字做文章。傍晚放学，范贤嘴里叼着板块烧饼，头顶着书包在雨中疯跑。满院子其实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傻乎乎的狂奔。看看这位——虽然范贤还叫不出那位仁兄的的名字——他在雨中三窜两窜，奔到屋檐下时衣服尚未沾湿半分。再看那位，身轻好似雨中燕，一步并作二十步，“嗖”的一声就飞到了屋内。范贤一边暗叹一边跑，却不料一只手自背后伸出，搭到了范贤肩上。
范贤一回头，立时满眼白花花一片，天空似乎也暗下好几重去。半块烧饼自嘴中掉落，溅起一片雨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先生手中的伞都给吓掉了。梅雨天气里，衣服不好洗又不好晾，这件衣服是他昨晚大半夜没睡硬拿蒲扇扇干的一件，结果……
雨水打在白先生的面具上，顺着面颊流下。他深沉的抬头仰望天空，已不知打湿面具的，是雨还是泪。
“白先生！！不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以为是……”
白先生和范贤成了全场受瞩目的焦点。一个是脾气十分暴躁的帮主任，其八大酷刑改良版的创始人;一个是独占一间宿舍的优等秀才范贤，深得四位教书先生及院长的宠爱——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敬请期待！
…………
——好吧，接着说。
说那天地间，只有冷雨在低吟。
白先生缓缓挪动脚步。
白先生缓缓抬起手臂。
白先生捏住范贤的肩膀，当然，是轻轻的。
范贤吓得脸色煞白。
白先生缓缓吐出一句话，让范贤终身难忘。
他说，“范贤呐，我实在是没衣服穿了。要不你借我一身？”
看白先生的身形与范贤差不多，范贤奇怪白先生比他年长不知几岁，为什么长得那么袖珍？范贤胆战心惊地领白先生进了自己的雅间，拽出行李开始给白先生找衣服。白先生心情万分不爽，身披着湿衣服一屁股坐到书桌上，压坏了不少好书。他随手抄过一本书，随意翻上两页，扔到一边，再抄起一本，翻两页，再扔到一边。他不大喜欢读书，要不然他出来混江湖干嘛？
“白先生，您看这件衣服行吗？”
范贤高举一面旗帜向白先生炫耀似的大喊。说实话，这件衣服实在是没什么可以炫耀的。颇具历史收藏价值的长衣经历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爹当衬衣穿了三年，娘当晨衣穿了三年，大表哥穿了三年，再给范贤穿了三年的传奇历史后，呈现在白先生面前的是一堆类似抹布似的东西。白先生扁扁嘴，心想我宁愿光着。
不过这好歹是学生的一片好心，说穿了不但拂了范贤的面子也拂了罗院长的面子。他懒洋洋地上前摸摸范贤的“抹布”，思考着如何找理由拒绝。
这一摸不打紧，白先生一眼看见了长衣上那朵丝线绣的梅花。现在这梅花也成了补丁，丝线磨断不少，原先鲜艳的颜色现在只剩下难看的暗紫色。
白先生的汗又下来了。这朵梅花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了让他全身都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范……范……范……”
这世界还真是TMD小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僵卧孤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