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梅雨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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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梅雨初晴
江南的梅雨永远不会顾及人们的心情，只会黏糊糊地滴答个不停，一下就是一两个月，让没耐性的人心烦意乱，也让女人洗不了衣服。有人称赞梅雨真正下出了雨的意境——一川烟草，满城风紧，梅子黄时雨——意境终归是意境，可在白先生看来，当一个词人真“闲情”到那种地步的时候，他肯定不是被上级处分了就是快无米下锅了。
山居学院是有一位年高德劭的江湖老前辈留下的私家园林（由此他成了山居学院的第一任校长）。什么游廊凉亭假山厢房，都跟其他园林一样绕眼还绕嘴，在此就不多废话了。江南园林大大小小，千姿百态花样百出，终究离不开“天人合一”四个字，看上去倒是养眼，山居学院也不例外，只是鉴于它的特殊身份及地位，这里终年都笼罩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山居学院的大门厚重沉稳，结实得出奇，与之遥遥相对的便是高大宏伟的前院正堂，现在被充作各班教室。次下学院首席讲师朱先生正扯着嗓子解释《四书章句集注》——白先生想象得出来，能听懂的人一定是少之又少，没准一个也没有，再说这帮小兔崽子也不怎么费神去听讲。他藏在面具下的鼻子哼了一声，是时候管管他们了。
此刻白先生正撑着把油纸伞站在正堂的屋顶上。陪着他的是飞扬上翘的屋檐上哪一流张牙舞爪的小怪物，还有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老头身着褐色短衣，驼背弯腰，满脸皱纹好似核桃仁。他手中拿着一把扫帚，没有打伞。他到不怎么介意被淋湿，只是不住的打量着脚底下让细雨浸得油乎乎的瓦片。上面带了点青苔，还不怎么结实。这意味着一旦踩空，底下的朱先生就要被他倒霉居士压扁了。两个人站在那里有如两尊石佛，沉默的电波在雨帘中来回穿梭。白先生和倒霉居士都一言不发，不过这并没妨碍到他们的交流。
“来了。”倒霉居士道。
“来了？”白先生“切”一声，脚尖轻轻一点，离开房顶飘忽忽的飞起来，完全不在乎前方的广度深度以及地心引力，更没有像个苹果一样掉下去砸中朱先生的脑袋。（即使砸中了，这个老儒生也想不出万有引力这么伟大的定律来）。他就这么浩浩乎如冯虚御风地向大门飞，像个轻盈的白色塑料袋。手中的纸伞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降震减速的作用。
“喂，小白，你先让我下去啊，我不会轻功！”
待校卫给开了门，范贤呼哧呼哧地一脚跨进山居学院的门槛，在房檐下擦一把湿乎乎的脸。
就是这儿了。范贤对自己说着，开始满心欢喜地观赏雨幕中高大雄伟的建筑一幅波澜壮阔的蓝图就此在他眼前展开：不久的将来，举人、进士、状元，金榜题名，封帅拜相，洞房花烛……他还为描绘出心中所想的未来娘子的容貌，就被眼前一个小点吸引了。
一个白花花的人影冲他“飞”过来。范贤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注意他——首先，这家伙没翅膀是怎么飞起来的？其次，这家伙一身惨白，连脸都白的吓人，活像书里见过的勾魂使者；第三，也是让范贤最为震撼的，就是那家伙拉风的长袍下摆——一秒钟前它还在呼啦啦的飘着，下一个画面，就是这下摆呼地往上一掀，不偏不倚罩住了那家伙的脑袋。
“那家伙”啪的一声落地。与此同时，学堂房顶上发生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有人踩破房顶漏下去了。一个老头味十足的冗长惨叫开始蔓延，给他伴奏的是一连串摇滚音乐会上常见的大吼和击打声，其混乱程度不亚于鼓手跟贝司手好好干了一架，而吉他手又在半路斜插一道。最后，范贤看到一把雨伞大头朝下，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正在水洼里与衣服搏斗的那家伙的肚子。
范贤一时想不出什么帅气的动作来回应这场别出心裁的欢迎仪式，唯一的选择就是张大嘴，一言不发地傻站着看着。然而“那家伙”显然不怎么满意范贤的反应。
“别光傻站着蠢货，还不赶紧扶我一把！！”
范贤的嘴巴闭上了。他愣了小片刻，照那家伙所说的办了。既然“这家伙”敢用这种找揍的口气跟他说话，说明他一定是自己的上级——老师，还是院长？
白先生挣扎了老半天，终于从水洼里站起来了——多亏了范贤的腰带。他一把扯下勒住脖子的长袍，深深喘上几口气。
“谢谢……咳……谢谢……该死。”
白先生满心恼火的瞅瞅灰一片白一片的长袍。他现在像极了一直减肥成功的奶牛。他的面具也歪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让他的身份小小的暴露了一回，尽管范贤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白先生扯住下摆死命抖动，旁若无人。范贤生怕脏水见到自己身上连忙向后退去。听得脚步声，白先生才想起有人。
“你就是范建吧？”
“不，我叫范贤。”
“你可以叫我白先生。”白先生正正面具，高傲地挺胸抬头。“先生”这个词是一种暗示，它意味着，即使眼前这个家伙满身污泥和脏水，头发的颜色也相当不正统甚至带着一种劳改犯特有的压迫感，人们也不能对其有半点不敬。尊师重道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身为秀才的范贤怎能不知。于是范贤急急忙忙来个90°的鞠躬，鼻子差点被膝盖撞扁。
“我是幺鸡班的帮主……任。”白先生猴一样抓搔着痛得要死的后背，完全不顾自己老师的身份，“你以后在我的班上学……习，走，咱……上教室去溜溜。”
范贤听到那个新词不由萎缩一下——这个学院还真是不一般，连先生的称呼都这么有特色。管他“帮主任”是啥呢。范贤帮白先生捡起摔散了架的纸伞，跟在先生屁股后踩起了石板上的一片片水花。
山居学院一共有四个班：红中班、白板班、一饼班、幺鸡班。这名字没什么深奥含义，只是因为历代学院院长都喜欢搓麻。其名简约直白又不失江湖市井风范，但在某些人的眼中，此名只能算是“有辱斯文”。可这问题从来没被这“某些人”在院长面前提起过——众所周知，老师可是个肥差，而一个人太较真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幺鸡班现在正乱着呢。谁也不会料想倒霉居士会莫名奇妙的从天而降，一下子砸到了朱先生身上。凡是在学院里呆过一个月以上的学生都有这点常识：不管是孤男寡女，还是组团上课，凡是跟倒霉居士同处一室超过一刻钟以上那都是特别非常以及极其危险的。大家争先恐后的向门外跑去，可惜门在这时候显得太窄了。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滚成一团的学生们立刻闭上了嘴，哗地冲向各自的座位。待狼狈不堪的白先生杀进教室，所有的学生早已满怀心事的低下头，盯住各自的课本。
白先生进教室后做了两件事情：一，他轻喝一声，将倒霉居士扛到肩上，二是嗨的一声大吼，又把朱先生背了起来。两个老头子压得白先生直不起腰。他冷冷的眼神将教室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扫视上一遍，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范建。”
“范贤。”范贤很小声的纠正。
“啊哦。”白先生蛮不在乎的甩甩头发，“坐到那边去，燕双飞旁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咬牙切齿的，不知是什么原因。
范贤点点头开始往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空着的座位走。他能感受到十几双眼睛正随着他的长衫移动，同学们一个个目光如炬，而且还带刺。
“这位是新来的范建——哦，是范贤，”白先生扛着两个老头子冲全班说，“一个真正的秀才。”
介绍真是短小精悍，范县却觉得这话是如此的意味深长——什么叫一个“真正的秀才”？
教室里响起一片细细的，想要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出来的窃笑，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蜜蜂在扇动翅膀。范贤禁不住有点心虚。
最后他好歹挪到了白先生指定的位子上。坐在他旁边位子上的是一个小个子，穿着难看的学院统一制定的校服（就是那种土不拉叽的灰袍子），娃娃脸，大眼睛，皮肤嫩的像刚从架上摘下来的黄瓜。范贤冲对方露出一个虚心又有好的微笑，得到的回应却是两只往上一翻的眼珠。
范贤的假笑就这么给闷死在脸上，知道他坐下时还维持着这张抽筋的脸。一等他屁股挨上了板凳，这僵硬的笑容一扫而空，范贤哀号一声，跳将起来。
“你瞎嚷嚷什么？”白先生极为不爽的问。
“报……报告，我的板凳上有钉子！”
白先生立刻将杀人办的目光投向范贤的同桌。燕双飞立即还他一个白眼。
“戏弄新生是我校长久以来的惯例，”白先生瞪着燕双飞恶狠狠的说，“算你的见面礼吧。听好了，我要带朱先生去疗伤，你们在教室里给我好好念书。要是我回来发现谁不在自己的位置上…………”
白先生的声音渐渐没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烂在肚里的某些东西就是比把它喊出来更恐怖。比如没了下半文的鬼故事，或是一片空白的恐吓信。白先生满意的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所有人抓起瘫在桌上的书，叽哩哇啦的噪音像气囊般充满了整个教室，仿佛一个憋了良久的屁。白先生晃着脑袋，左提一只倒霉居士，右提一只朱先生，纵身跃出门外——只听咣叽一声巨响，朱先生的惨叫再一次响彻云霄。
“完蛋罗，猪老头这个月甭给咱上课了。”
“管他！整天哼哼叽叽不知所云，上不上课都一样。”
学生们开始兴奋地大谈特谈逃学心法。恰在此时，一排飞镖呼啸而过，斩断所有闲话，硬硬实实地钉在墙上的孔子像上。好在白先生镖法精准，枚枚飞镖全部射中圣人要害。全体同学盯着某处中镖的孔子片刻忙不迭的开始念书。有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有背“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有背“老人在练太极，风生水起”的，还有一个，他正在极为专注地背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心志，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摇头晃脑煞有介事，这个人，就是范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梅雨初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