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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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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九说:“今天立春,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温暖和煦繁花似锦的春天,我请你喝个小酒。”
林记年便勉强把自己从冬眠的状态里提出来,捯饬的人模狗样的出了门,说是喝个小酒,但厌九还要开车,不能喝酒,也没让林记年多喝。谁曾想,午后变了天,温暖和煦的春天没盼来,倒被这倒春寒似的大风雪困住了脚步。
厌九开车把他送到小区门口,看着这个中午就喝了一杯然而现在依旧有些脸红的人,不免有些担心。
“要不今晚去我那儿凑合一晚?”
“不用,”林记年从后座扒拉出一条围脖,凑近闻了闻没闻到什么不愉快的味道,勉强往脖子上绕了几圈,“你赶紧回去吧,路上慢点。”
车门一打开,寒风裹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林记年实在张不开嘴,便随便挥了挥手告别,小跑着进了小区。
不过两三百米的距离,林记年却觉得浑身的热乎气儿都被风吹了去,好不容易哆嗦着刷开门禁,拉开门的时候又被门把手冰了个透心凉。
林记年住的是个比较新的小区,内有ABCD四栋楼,物业管理不错,就是装修品味有些堪忧,入户大厅墙面贴了金色的瓷砖,顶上是繁复的水晶吊灯,正对门则是巨大的财神爷壁画,是那种古早的一边一个座财童子的财神爷,一开门就会被扑面而来的红光金光闪瞎眼。林记年适应了快一年,还是觉着有点辣眼睛。他假模假样的捂着眼睛,在财神爷跟前脚步一转,进了左侧的电梯间。
那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电梯了。
楼里暖气供的足,林记年将围脖解下来搭在胳膊上,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块儿等电梯的姑娘将头轻微的点出不知名的节奏来。
哦,原来戴着耳机听音乐呢。
电梯到了,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林记年落后一步进了电梯,抬手就要按楼层,却发现想要按的数字已经亮了,他顿了下,又把手放下。
电梯里的两人一左一右,维持当代正常的电梯里目不斜视的邻里关系。电梯快且平稳的运行着,林记年觉得目光无处着落,又不想装模作样的掏出手机来看,便一直盯着前方不断变化的电梯楼层,心里却在回想旁边这位邻居到底是他对门的那个邻居,还是另一侧的邻居。
没等他想出什么线索来,电梯到了,邻居出了电梯向左转。
哦,原来是对门。
林记年一边走出电梯,一边从口袋里掏钥匙,然后他顿住了,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将上下四个口袋全部掏了一遍,然而完全没有钥匙的踪迹。
邻居已经开了门,一只相当有体积感的三花猫探出头来叫了两声,林记年木然的站在自家门前,听见背后那姑娘一边轻轻带上了门,一边小声喊了句“我回来了。”
厌九接到林记年电话的时候正堵在路上,前方灰蒙蒙的风雪里,能看到一辆红色雪弗兰瘪进去的半边车屁股,交警连同双方车主暴露在大雪里,车主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大声叫嚷着什么。
“阿年,怎么了?”
“你到哪儿了?”
“堵在路上,前面有人车蹭了。”
林记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事儿,就问问你,天气不好,你慢点开。”
“好,不过,你真的没事儿?”
“真的真的,挂了,拜。”
厌九挂了电话,前面的路已经通了,他慢慢将车开了出去,然而左思右想还是在下一个路口将车拐了回去。
林记年挂了电话,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翻到开锁王师傅,然后将电话打了出去。
“王师傅,是我,雨景花园林记年,我这边又把钥匙锁家里了,您方不方便来一趟?”
“没事儿没事儿,我这边可以等,您等雪小一点再出发就行。”
“不要紧,我先在朋友家待一会儿,您到了给我电话就行。”
“那麻烦您!”
林记年靠在门上,楼道的声控灯没一会儿就灭了,只有一侧逃生通道指示牌荧荧闪着绿光,他在温暖的一片黑暗里想,我哪里来的什么朋友?
林记年正打算沉浸在这孤单一人的感伤里好度过等待的漫长时光,对门突然开了,头顶的灯也亮了起来,已经换好柔软家居服的邻居将整理捆好的纸被子放在门旁,好让清洁的阿姨带走。她放好后直起身来,像是才发现林记年似的,面色闪过一瞬的慌乱,而后轻轻一点头,脚步一退,便退回了自己的安全领域。门缓缓的合上,却又在最后被推开了一人宽,那姑娘就像她家的肥猫一样,只探出一个头来。
“您,没带钥匙?”
“啊……不过已经找了开锁师傅了。”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林记年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没有准备备用钥匙吗?”
“备用钥匙……也被锁了。”
姑娘有些无语,抿唇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将门拉开更大的空间,说:“您要不要到我家等?”
厌九在风雪里将车开出了不一般的速度,一边还分神拨出了打给林记年的第二个电话,然而依旧没有人接。他有些不大好的感觉,车停在雨景小区门口的时候,甚至顾不上穿上外套,只穿着羊毛衫甩上车门就跑了进去。在楼前按了林记年的门牌号,音乐声响了半天,然而并没有人响应,一个外出归来的人见了只穿着羊毛衫的厌九,以为是哪个忘了带门禁的住户,便带了他一块进去。
一直到站在林记年门前,厌九的心一直突突跳个不停,额头上甚至出了虚汗,他敲了敲门,喊道:“阿年,开门。”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厌九皱了皱眉,更大力的敲门,“阿年?林记年!”
他一边不停的敲门,一边胆战心惊的想,“这个天气,阿年去了哪里?电话也不接,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儿吧?”
厌九差点把自己吓出个好歹的时候,背后的门开了,他听见林记年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厌九?”他转过身,林记年好好的站在对门温暖的灯光里。
厌九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上的门牌号,又转回来。
“你……”因为方才过于激动,嗓子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你搬……”
“家了”二字还没出口,厌九就看见林记年身后出来个穿着家居服的漂亮姑娘,姑娘脚后跟还粘着只肥猫。
什么情况?
林记年有些局促,向前走了一步,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就想着过来看看。”
“啊……没事儿,我就是忘带钥匙了。手机七点后设了免打扰,在口袋里就没听见。”林记年仿佛是才想起方才是好心的邻居收留了他,往旁边一闪露出背后的人来,介绍道:“这是……”开口了才想起就算已经喝了人家一杯红枣枸杞茶,也不知道邻居叫什么,“……我邻居,我已经联系了开锁师傅,暂时在邻居家等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和邻居关系好到可以到人家家里等开锁师傅了?
厌九想问,但他忍住了,将林记年那个邻居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遍。
“开锁师傅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要等雪小一点。不过……”林记年顿了一下才说,“你既然回来了,我想到你车里找找,或许是掉在车里了。”
所以你才给我打那通电话?厌九想到。又因为听到我说堵在路上了,什么也没说就挂了。
厌九将车钥匙扔给林记年,“你自己去找找,我没穿外套,就不下去了。”
林记年接了钥匙,弯腰换下了鞋,还不忘给他邻居交代一声:“我去找找看,刚才麻烦你了。”
等林记年下了电梯,厌九才正式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收留林记年的姑娘,兴许是厌九人高马大,虽然长得还行,但眉头拧起来的时候就会显得戾气很重,那姑娘和她脚下的猫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还有这么热心肠的邻居,真是谢谢你了。”
这话是道谢没错,然而听起来却不像那么回事儿,那姑娘也不是个傻的,听了这话,面上顿时有些不高兴,她回了一句“为人民服务”,便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当着厌九的面,将门关上了。
厌九也没当回事儿,抱臂靠在了身后的门上,等着林记年把钥匙找回来。
然而林记年将整个车厢从头到尾扒拉了一遍,也没有看见自家钥匙的影子,倒是在车座底下掏出了三个颜色不一样的蓝牙耳机。他叹了口气,一边将耳机用纸巾擦了擦搁在前面的小抽屉里,一边想,看来还是得麻烦邻居一会儿了,毕竟厌九都回来了,让他走他必然不肯,也不好让他等在门口。
当然他并没有想到,厌九一句话就把好心的邻居得罪的透透的。
于是等两人面面相觑的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林记年打算去敲邻居的门的时候,厌九一把拉住了他,不甘心的问道:“你有没有好好找……”
林记年:“仔仔细细,到边到角。连你之前丢的蓝牙耳机都找到了。”
“我刚才……”
“嗯?你刚才怎么了?”林记年一边敲门,一边问道。
厌九:“……没什么。”
没一会儿门便打开了,一股饭菜的香味顺着飘出来。林记年不好意思道:“还得再麻烦一会儿,钥匙没找到,也不好让我朋友在外面等着。”
那姑娘顺着林记年的话音,面无表情的看了这个“朋友”一眼。
姑娘正在做饭,西红柿鸡蛋卤已经做好,锅里烧着水,她给林记年方才用过的杯子里添了热水,厌九看了看林记年面前透明玻璃杯里浮沉的红枣枸杞,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冒着热气的白水杯子,自我安慰道,最起码还给热水喝。
两人局促地坐在毫不熟悉的邻居家的客厅里,也不好聊些什么,一时间,也就只剩下那只肥猫不怕生的在客厅里玩毛线球发出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水开的声音,那姑娘又只探出一个头来,“你……你们要吃一点吗?”
客厅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自以为靠眼神互通了答案。
林记年:“不用麻烦了。”
厌九:“那就谢谢了。”
姑娘:“……”
最终还是三人齐上了餐桌。本来就不是准备的三个人的份量,面倒是可以多煮,卤子再怎么分也只在每碗面上浇了不甚充足的一勺,不过好在还有榨菜。那姑娘从冰箱里一下拿了四包榨菜出来,在桌子上排开,清爽、酱香、微辣、麻辣,她自己从里面挑了一包微辣,撕开后倒了半包在面里,然后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林记年和厌九入乡随俗,分了一包清爽榨菜。
一时间,只听见面条的吸溜声。
厌九吃的快,没几口就吃完了,饱肯定是没饱,但勉强垫垫肚子还是够的。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不知道怎么称呼?”
对面的姑娘明显不大想搭理他,但又碍着跟着停下筷子一脸期待看着她的林记年,慢吞吞的将嘴里的面咽了,才道:“陈松音。”
厌九仿佛完全对方才门前的针锋相对忘了个干净,嘴角一弯:“名字好听。我叫厌九,这是我家林记年,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这下是真心实意的道谢了,陈松音也不好再计较,便说:“不客气。”
林记年见三人都吃完了,抢先站起来,“我去洗碗。”
陈松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厌九便将她面前的碗筷一块儿摞给了林记年,“让他去,要不然他会心里过意不去。吃了别人的饭还要别人洗碗什么的。”
陈松音便站起来把桌子擦了,用脚尖将探头探脑想进厨房的肥猫怼了出去。因为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她感觉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不能追着肥猫在房间里乱窜好强迫它减减肥,不能逛豆瓣哈组并肆无忌惮的哈哈哈,不能去洗澡,甚至不能追番。
我干嘛给自己找事儿?
她站在客厅里,一遍又一遍的质问自己。
八点多的时候,林记年才接到了开锁师傅的电话,忙下楼领了师傅上来,一阵叮咣作响,门开了。送走了开锁师傅,又再三谢过陈松音,便拉着厌九回了家。
同陈松音告别的时候,林记年眼见着那姑娘有些欲言又止,便停下了脚步,期待的看着她。
陈松音:“您以后注意些吧,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开锁师傅第三次上门了吧?”这还只是她碰巧遇上的,谁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认真的人私底下到底忘带多少次钥匙。
林记年在厌九震惊的目光下,笑着保证道:“下次一定注意!”
林记年知道厌九没吃饱,便从冰箱里扒拉出昨晚剩的米饭,添了三个鸡蛋,做了个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厌九捏着筷子等在餐桌前,想了想觉着有些不可思议,认识林记年也有好几年了,这个人待人温柔,做事情也认真,又生了一副好相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丢三落四的人。
“你真的老忘带钥匙啊?”
林记年将蛋炒饭端上餐桌,抽纸巾擦了擦手,心虚道:“偶尔出门急的时候会忘,这不是很正常吗?”又怕厌九追问他到底忘了几次,接着转移话题:“你今晚还回吗?还是在这里凑合一晚?”
厌九嘴里塞满了蛋炒饭,也不耽误他口齿伶俐:“你这里哪里还有人睡觉的地方,客厅里连沙发也没有,你又不肯让我睡你的床。”
林记年是有两个卧室的,但他也没想招待客人,便将一个改了书房,里面整洁是整洁,就是塞满了书,活脱脱一个微型图书馆。厌九没有在图书馆过夜的爱好,林记年也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半晌,林记年才道:“要不然我给你打个地铺,地暖供的挺足的。”
厌九三两口吃完蛋炒饭,摆摆手:“算了吧,你给我找件外套穿,我今晚要是不回,明天恐怕得跪键盘。”
厌九处了个对象,目前正在同居,林记年看过照片,是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女孩儿。为什么要强调看起来,因为厌九仗着不在人跟前,林记年又是个不会嚼舌根的,将人形容的跟个母夜叉似的。林记年至今没见着真人,也不好判断真假,不过,看厌九吐槽他对象时嘴角止不住的笑意,想必是乐在其中。
厌九没有吃了别人的饭就要洗碗的自觉,将盘子一推,穿上林记年找出来的外套就要走,一边走还一边老妈子似的叮嘱:“下次出门钥匙别再忘了,再有什么事一定给我打电话!你别出来了,我自己认识路,你赶紧洗洗睡吧。”
厌九一走,屋子瞬间空了下来,林记年把盘子洗了,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才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