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而至》题西林壁

8、犹豫

　　喻川终归不是他的地方，沈约若是受伤，

　　他便和剜了心一样，疼得厉害。

　　沈约本来也没想着出去，既然江戚这么说了，他便也安静的坐在桌上，顺手拿了一本书，江戚拿了个大氅给他披上，「累了唤我，你去躺会儿。」

　　沈约点点头。

　　怎么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而且他还是，

　　传说中的零号的样子？
　　他不该是厉害的一吗？
　　沈约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把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散，瞥了眼江戚，
　　江戚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其实这几日里江戚每日每夜都没睡太久，因为沈约有些怕黑，他便守着。
　　今日里算是第一个安稳觉。

　　均匀的呼吸声传到沈约的耳里，沈约看着已经熟睡的人怔愣了下，竟如此累吗？

　　他放下书走过去，将人放在旁边的被子扯开盖在江戚身上。

　　只是被子而已，江戚竟如此小心待他。

　　沈约压着自己心里不大平静的感情，执着的止住那些翻滚的波浪。

　　余光停留在江戚脸上，他忍不住多瞧了眼。睡中的江戚面色平静，沈约越看他越像个刚出生几周的小孩儿，可爱的不行。

　　他是如何能夸一个被外人传做面瘫的人可爱呢？沈约不知道，他轻手轻脚回到桌边，拿起书来时，脑海中尚且只余江戚的睡容。

　　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沈约终究是没忍心叫醒江戚，日暮黄昏时，沈约揉了揉自己的眉角，活动了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泛麻的胳膊。

　　他本以为自己学的差不多了，结果自己一个人去看的时候还是不太懂，还是得江戚来教。

　　幸好这一下午也清净，没什么人来打扰。

　　他回头看了眼被床帐遮住的江戚，那时阳光正好时沈约给拉上的，他怕阳光扰了江戚的安睡。

　　江戚还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他想出去看看了，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的沈约有些疲倦，他想去门口呼吸下新鲜的空气，于是他悄悄的伸手开门，不欲吵醒江戚，门开的声音他尽量放小。

　　然而江戚还是听到了「你要出去？」

　　江戚极快的把被子掀开又拉开了帘子，方才醒的神色还有些朦胧，沈约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一下午都没醒，怎么他一开门就醒了？

　　好巧。

　　江戚合眼缓了下，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清明，他朝着沈约走去，探了探人的体温，感受到触手一片温暖才放下心来「想出去了？」

　　沈约替他倒了杯水，他摸着瓷杯有些凉，江戚一把接过，润了润自己的唇，
　　「别，凉!」

　　沈约都来不及阻止。

　　江戚「无妨。等我稍做整理，带你出去可否？」
　　沈约点点头。

　　江戚当着他面打理起自己来，生的高挑俊朗的人做起事来一丝不苟，他认真的神色看的沈约一阵恍惚，约是怕沈约等急了，他又稍微加快了速度。
　　沈约笑着「江哥，不急。」

　　江戚这才慢下来，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问他「想吃什么？」

　　沈约想了想，脱口「我想吃豆腐。」
　　？？？

　　江戚笑着应了。

　　江戚在外人面前当真是少笑的。他一脸冷峻的面容有时候还会吓到沈约，但是那人又刻意在与沈约说话时周身放着温暖，沈约想着，江戚似乎，从来没有用过那种面容对他。

　　江戚同他相处时，从来都是有感情的一个人。

　　这样子，倒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对于感情青涩如沈约，此前在漫长的岁月从来都未想过这辈子会有一个人能主动喜欢上自己，他虽一直盼着钟情合意，又无时不因自己的身体而自卑着。

　　江戚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江戚收拾完自己就看见出神的沈约，他面色温柔，似那春日里的春风和煦。
　　他伸手替沈约裹紧了披着的衣物，声音温暖低沉「回神了。」

　　沈约呆愣的看着眼前人。

　　莫不是上天听到他的绝望与失望的哀嚎，看到了他曾在垂死挣扎时流下的血泪，终于忍不住大发慈悲的赐下一场救赎，让沈约于穷途末路中得遇江戚。

　　江戚，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沈约时常觉得自己站在江戚的身边是理所应当，又总在与江戚接触时唤起内心的波澜，有时候他觉得某种悸动不是自己的，又好像是自己的，好像从某一刻，或是不经意间，一种沉重的思念便从远方而来，他说不清，亦道不明。

　　可分明，又全部藏匿在了心里。

　　他不想收敛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摸不清头绪，他便不想了，没了十几载记忆的沈约自打那场大病后，终于对自己仁慈了一回。

　　不再死死抓住一点缝隙的死命挣扎。抽丝剥茧，追寻其源。

　　他木讷道「江哥，我们走吧。」

　　江戚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看他忧伤的眼，心就会不自觉的抽痛，可他又不能帮着对方分担些什么。

　　都是他欠沈辞的。

　　以前的自己怎么那么混账，竟然把浮生的虚名当做毕生所求，明明眼前是人间珍宝，却偏偏要去捡那带满刺的枯枝，最后还伤到自己。

　　他眼睫颤抖，哑声「好。」

　　两个人沉默的打开门，阳光顺着缝隙一点一点的蔓延，

　　沈约看着这些亮色一下填满了屋子，心情一下子豁然起来，只是还未站稳，便被一个人扑了满怀。

　　「夫人啊你可算出来了!」

　　沈约还没反应过来，他身上的人便被人提了起来，江戚恨恨的低吼了一声「
　　江童」然后把人扔到了一旁。

　　江童也顾不得其它了，他慌张的扯着江戚的衣袖

　　「少爷您可算是出来了我在这等了您一下午怕扰了您的好事。」

　　江戚打住他「说重点。」

　　江童泪汪汪的看着他「不好了，贡粮丢了皇上说要您七日内回去述职。」

　　江戚面色不改「那你哭什么？」

　　江童「我没哭刚刚饿了去小厨房里偷食结果大叔炒辣椒特别辣辣眼睛了。」

　　『……』

　　他小心翼翼又道「那您有什么想法吗？」然后抬眼悄悄看了眼少夫人沈约，疑惑的想怎么和小话本里不一样。

　　难道少夫人出门不该由他家少爷抱着吗？

　　想了想他又觉得自家少爷太凶残没人性，一点都不温柔，又同情的看了眼沈约，少夫人真坚强还又善良，也没嫌弃他家少爷。

　　沈约『……？』

　　江戚挡住了他，看见他眼神就知道人想歪了，他黑着脸「以后少看些话本，多读些书，回去把《治安六策》誊写十遍。」

　　江童气哼哼，他敢保证，他家少爷一定是报刚刚他不小心撞到少夫人怀里的仇。

　　不过，少夫人身上好舒服啊!

　　江戚拉着沈约走了一小段距离，回头见江童还怔在原地，声音夹了内力幽幽的传来。
　　「六种字体。」

　　江童『？？？』

　　他看见江戚警告的眼神，站在原地没敢跟上去求饶。

　　沈约偷偷瞧了眼江戚，发现这人似乎没有太多在意，他忍不住开口「那个，贡粮」话还没说完便被江戚截下「不重要。」
　　天大地大，沈约最大。

　　江戚缓了声线「别担心，交给我。」

　　要着急也不能在沈约面前着急，沈约刚刚回来，他不能让沈约跟着担心。
　　沈约沉默了下，然后停下了脚步，他说「我们不出去了。你去忙吧。」

　　沈约也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情江戚怎么可能不担心，他只是不敢相信江戚愿意陪着他而不顾自己的性命。更何况，那人真是半分忧虑的神色都没有，
　　江戚眸子里带着笑「不急，我们先出去买些东西，收拾一下，明日午时启程。小约，你是愿同我前去，还是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约还真没反应过来江童说的是去见皇帝，江戚这一提醒他才恍过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与否，纵然京中繁华，然他一人，又如何能确保自己必然能生存下去，

　　沈约暂时，还是离不开江戚的。

　　即便，他是真的不想和这个人有过多瓜葛，若是寻常朋友也好，可这人如今对他越加亲近，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的不平静，他怕自己被江戚勾了魂，从此以后注定被这老狐狸的花言巧语蒙骗，落个先死的下场。

　　复杂的生活让他不得不去多想着任何人的千百种性子，他无法辨析每个人是否真的善恶好坏，可是江戚明显的贵气告诉他他不是一般人，更何况，江戚这人，他分明也见过他的心机。

　　那五日，明明三日他已经能出门，江戚却留他五日。

　　他实在受不了这等拐弯抹角的狡猾，虽然他自己也总憋着性子，然而不代表他就一定喜欢与等同性子的为伍。

　　江戚其实并不太愿意带着沈约回京，那里过于复杂，他怕沈约会受到伤害，可又想带他去，贡粮能丢在这里，丢在他江戚任职的地方，他怎能放心他一人于此。

　　「跟着我吧，带你去看山水。」

　　江戚目光灼灼，俨然已经没有了任何争权夺利的心思，他眼里是沈约，好像从此以后，便真的只有一个沈约了。

　　沈约垂首，江戚知道，他这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