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而至》题西林壁

19、虽九

　　我有什么好顾的？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抛弃的人，又能顾什么？沈约心里伤心，眼眶子血红血红，周围几人被他一下子悲的心情震了下，又继续按住了他。
　　只可惜，陆云机已经走远了。

　　风也萧萧，
　　陆云机随手摘了片叶子，忆起某段染了灰的岁月，他抱剑在树下，
　　一人手里拿了壶酒，随手摘了片叶递予他，从此眼波微动，一叶定情。

　　他换了方向，
　　直到了江虽九门外才反应过来，只是来都来了，便也进去看看，
　　他看他整个人虚弱的身影，
　　脸色潮红，
　　全身汗涔涔的，
　　一瞬间慌了神色，
　　他过去抱了他「虽九？！江虽九」
　　陆云机触手江虽九的皮肤，阵阵滚烫，
　　他慌了。
　　急忙点开了他的穴，打算抱着他去寻医，江虽九握住他的手，
　　陆云机凑过去听他小声说「我，求你一件事」
　　普天之下，能让江虽九服软的没有几个，
　　这种恳求他求之不得，然而今日听到，陆云机却感到如此心痛。
　　「你说」

　　「求你，放过我弟弟。」
　　陆云机冷哼「放过你弟弟？那谁放过我弟弟？」
　　然而江虽九却不辩驳，只是一直重复着「放过我弟弟。」

　　陆云机接过他，在江虽九晕过去的那一瞬间，他轻声说「好过来，我便应你。」

　　听见了没，
　　江虽九。

　　虽九。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久长啊！江虽九从前只是期盼着有那样一天，人或者可以脱离仇恨，脱离权欲，脱离一切苦与痛，也不必奢望长久的欢乐，只留下片刻欣喜。

　　倘若非他那一日一叶以赠，
　　他们之间，大约会活的更简单吧。

　　见虽九，虽久而忘生，久而忘情，然而碧海云天，他却总难忘那一日一双极好看的眉眼定在自己身上，
　　山海失了颜色，
　　白云柔软了起来。

　　连带着那寂寞孤单的世界，都有了温度与生机。

　　何苦，至此呢？

　　江虽九这一睡下去，便睡了好久。
　　大夫说他心病很重，不愿醒来，陆云机抬眼看床上的人，他已经将他大红的衣衫脱下来换了那人最爱的水墨色，也不再逼迫他戴着繁重的金银簪子，他抬起右手抚了抚人的脸，温柔的揉了几下，然而所能回应他的，只是眼下的沉默。
　　江虽九这一身傲骨他怕是永远都打不断了，稍一下重了手便心疼的不行。
　　他也许，是该好好的绝情弃爱了。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觉得这样也好，起码这人不会生出寻死的想法来，只要有一口气在，也还是好的。

　　他又看了眼虽九，这才起身打开门出去，继而又关了门，吩咐了几个心腹帮忙看着，一有什么问题便立马寻他。
　　稍微安下心才离开。

　　他揉了揉眉角，去了偏院。
　　当日他在气头上，又被沈约好一通顶撞，心下不快，便想着好好教训他一番，后来因着虽九的事情一时耽搁了，现下得空才想起来。

　　沈约被人压着来偏院里整整三日，他抱臂坐在床上，这几天一点江大哥的消息都没有，他很焦急，江戚原先同他提起过自己与这位大哥的关系，也知道自小到大两个人感情十分要好，更何况，
　　江虽九还是个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少年英雄，一生为民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是难得的好人，而这好人总不会如此薄命吧？

　　偏院里其实是没什么事情的，只不过陆云机当日说给他些小教训，虽然一些人不至于真的来找他的事儿，只是不能出去罢了。
　　但是这消息透了出去，难免没有来寻他挑刺儿的，他们起先是抱着一堆的柴过来给沈约劈，到后来见没人管便直接叫人把东西都拿来，让沈约劈好了他们来拿。

　　沈约这才刚好的身子，哪能经得住如此，他昨夜里熬着劈了一晚上的柴，夜里有些凉意透进来，他又开始咳嗽了。
　　为了缓解疼痛，他只能抱臂坐在床上，床上却是连个像样的褥子都没有的。

　　因此陆云机踏进来院子，本就武功极好的他便听到了沈约压抑在喉间的咳嗽声，顿时破门而入。

　　沈约又咳了两声，没了力气，只当是来催自己干活的，便哑声「我，你们别急，我马上就好。」

　　陆云机皱眉走到他身边，带了些内力抚他的背，阵阵暖流流入沈约的身体里，他抬头看见是陆云机，吓的想要起来，却被人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

　　他也只能一动不动僵着。

　　直到陆云机收了手，他看沈约这环境确实过分，声音里也带了些严肃「跟我走」

　　沈约觉得他真是奇怪，赶自己来这里，又要带他走……还对江大哥……
　　他一惊，却问「江大哥如何了？」

　　陆云机一时口误「没了。」

　　他看沈约听见他说话后呆滞的神色，慢慢反应过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无奈，又不想改口。

　　只能一板一眼的叫沈约「起来，和我走。」

　　沈约犹沉在江虽九“没了”这个事情中出不来，陆云机扶了他一下，却被他反手推开。

　　他眼神有些冷「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一个人的性命，江大哥他那么好，竟然因为没有大夫看病而病死了，真是讽刺。」
　　沈约原先是尝过苦涩的味道的，他身子弱，出门的时候会被人欺负拦着嘲笑说他是病秧子，
　　许多人都会落井下石。

　　可是，江虽九不一样，他那日掀开头盖看见江虽九那即便憔悴也遮不住风华的容颜时，又看见那眸中坚毅，想到江戚原先讲过的事情，便断定此人应受万民感念，来日必有福报的。

　　然而今日现实却是无情的给了他重重一击，沈约忍不住眼眶红了起来，加上用力的咳嗽眼中都爬了血丝，陆云机想要扶他，他甩开陆云机的手，反问「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陆云机看他眼里攒了泪，觉得沈约反应实在是过激，他叹口气。
　　「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多眼泪？江虽九他没死，现在在养病。」

　　沈约「没……没死？那方才？」他通红的眼眶看的陆云机有点心疼。

　　「方才是我口误。」

　　……

　　他拿了帕子出来递给沈约擦拭眼泪，沈约犹豫着，
　　「拿上吧，难不成想让别人看着你哭？」
　　沈约接过了帕子，
　　他会哭很正常啊！谁不会哭？谁说男人不能哭？他经历过不好的事情，哪能眼见着一个如此善良的人因为没有大夫而离去这样子不公平的事情发生，他只是惋惜与他难过而已。

　　泪是因情而淌，他缘何要藏情藏泪，硬要为那所谓“男人”的名号装个无情呢？

　　他擦完了泪，收好帕子便跟着陆云机走了出去，到了半路他甚至咳的连路都走不了了，陆云机直接将他打弯了抱着，抱到了江虽九的隔间，这样两个人都能照顾的到。
　　沈约哪里好意思，虽说也挣扎过，后来在阵阵咳嗽声中放弃了抵抗，由着他抱了。
　　只是被许多人人看了去……

　　陆云机寻了大夫来给他看，他的病寻常大夫自然看不出来，只能说他是体虚，劳累过度，需要大补，这些话说的沈约都不信，却没想到陆云机下一刻便吩咐着给他准备大补的药。
　　沈约瞪大了眼睛，又咳了一声「陆寨主，不用这样！」
　　陆云机瞪了他一眼，似是不满他唤他陆寨主，也似是不满他拒绝。
　　云机直叫人都退下，把沈约塞到被子里便打算出去，沈约伸手勾住了他的衣角，

　　陆云机疑惑的看着他。

　　「我可不可以去看看江大哥？」他小心翼翼的眼神让陆云机有点恍惚。

　　「不可以。」

　　沈约被他好好待了一下，胆子也大了些，他问「为何？」
　　「没有原因，就是不许。」

　　沈约忍不住又咳了几声，这几下半真半假，他夸张的大力咳着，陆云机像是真的没看出来，走上前来帮着他拍着背「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他现在睡着。」

　　「何时可以醒来？」

　　陆云机手一顿「不知道。」

　　不知道？
　　也就是说，
　　江大哥极有可能醒不过来吗？
　　陆云机「大夫说他不想醒来。」
　　沈约瞧他没有其他神色，忍不住问「你不伤心吗？」

　　「伤心什么？」
　　「他，若是一辈子都不醒来怎么办？」
　　陆云机「这不是你该问的。」
　　沈约「那我问点该问的好了。」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可不能又说不该我问了。」
　　陆云机一噎，认真看了他半晌才回道「的确。」
　　说完便拂起衣袖走了。

　　沈约躺回去想着自己这穿越也不算太惨，起码还找到了几个人对他好，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

　　陆云机这边出门，便去了江虽九那里，他看着眼前睡的安稳的人，心下有莫名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的对不对，即便他知道当年的事与江虽九并无多大关系，但还是忍不住去埋怨与怪罪，
　　因此在后来，他才会故意去制造偶遇，骗了虽九的情而后狠狠地将人伤害。

　　一叶递情，其实无非一场笑话而已。
　　实则陆云机自己也深陷于其中。
　　他把少年的发缠在手间把玩，总是不忍心他就这样躺着，沈约说得对，江虽九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被他碾了尊严的活着已经很苦了，他怎么能，狠下心去继续伤害他。即便那一夜不是他的初衷。

　　到底是负尽了这些年来情谊。

　　他柔声在他耳边诱哄道「醒来吧，醒来，醒来，让你见你的弟弟。」

　　醒来吧，我放你走。
　　此后，再也不见了吧！
　　虽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