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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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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年。风吹扬他的衣,猎猎作响。
少女立在少年途径的树上,一手抱着树干,一手够树上的果子。脱了上襟兜果子,装不下后坐在树丫上,挑一个咬一口。
吃饱了回去,拿给叔叔,做他的生辰礼物。少女如是想。
马蹄声由远及近,径自将少年围住。
马蹄溅起的黄尘铺天盖地的冲向少女的果子。
少年长身玉立于杀气腾腾的包围圈内,神色如方才行路般,不改分毫。
呀!厉害角色!少女一手勾着树枝,伸长脖颈去看。
刀剑无眼,招招取少年要害。少年动若脱兔,极快闪到一人身后,手刀劈上那人后颈。少年眼中掠过一丝狠戾,那人昏死过去。
就这样消灭了大半敌人。
少女撇撇嘴,这是勾着的树枝“咔嚓”,几双眼一同看来。
众目睽睽下,少女从怀中掏一把果子在手,掂上一掂,叹声可惜。
少女手一动,果子齐刷刷飞出去,直击敌人太阳穴。几人瞬间愣住,不想这么柔弱的女子可以让自己死得如此窝囊。
少女从树上跳下来,勾满佛铃的裙摆被树丫一拉,撕坏。
“搞定。”她昂着头看少年,笑容狡黠,“你看起来不傻啊,用手刀对待那些人,等把他们处理干净了,人也累垮了。”
“姑娘,即使他们要我的命,我也不会滥杀无辜。”
武功再好,他也只杀过一个人,已然记不起容貌,只是一想起就撕心裂肺,从此不再杀人。
“什么姑娘?要叫——恩人——”她双手环胸,水灵灵的双眸弯成个小月牙,“来,叫啊。”
少年嘴角无力的抖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少女倚着树干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直起腰:“不逗你了。我姓梅,梅花的梅,随叔叔姓,叫芙柳。”
少年忍不住:“叔叔不和爹同姓吗?绕那么大弯做什么?”
三千青丝洒下,拢在左肩肩头,芙柳卷着一缕发:“我从没见过爹爹,叔叔是我最亲的人了。我叔叔叫梅向悠——”
“梅向悠……梅向悠……”少年默念,头疼无比,有什么呼之欲出,又被生生阻拦。
“别想了,放轻松……对,这样好点没?”
少年慢慢蹲下来,芙柳站在他面前:“怎么,你也是失去过记忆吗?”
少年猛地一抬头,面前芙柳遮住些阳光,有的光沿了她的轮廓洒进眼底,为她镀上金边。她的面庞有些模糊,只那双墨眸,要黑进他的心里去。
芙柳哼着小曲,回家。
手中的白玉刻紫荆牌在半空一掂一掂。
少年姓肖,肖渐寒。
鉴于芙柳仗义出手加上同病相怜,两人聊得分外投机。
分别时,肖渐寒道:“过几天,我去找你。”
芙柳吐舌:“叔叔不喜欢外人来,不如我去找你吧!”
渐寒把玉牌交给她,下面还缀了明晃晃的金丝流苏,一看就价值不菲。芙柳忙解了腰间的小香包送他。
两人把信物往怀里一揣,分道扬镳。要是渐寒知道芙柳这么对信物,会不会气得吐血呢?
轻车熟路回家。
红漆大门门口正站着沁淓,四处张望,吓得芙柳手一哆嗦,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芙柳把令牌往袖中一藏,飞奔过去把沁淓搂个满怀。
“淓姑姑,你又变漂亮了。”芙柳笑眯眯。
“又去哪里疯了?主子叫你背的可全背了?”
一想到读书芙柳就胆寒:“做闺中女子绣绣花,不如做巾帼英雄闯天下!”
“还想呢!”沁淓点点芙柳,“主子说了,哪天把你武功废了,好好做女子。”
“怎么!闯江湖的都是男子吗!叔叔这么着急让我学这些,不会想把我嫁了吧?”
“芙儿还无女子淑德,先留上一年半载。”身后有人接了话茬。
芙柳颤巍巍一回头。
男子如孤松独立,面如敷粉,唇若施脂,只是冷了一张脸。
男子又言:“你站门口抖什么?不饿吗?”
芙柳忙点头:“饿!饿死了!”
月上梢头。
“主子!”沁淓找到向悠,“小姐怎么哄也不睡。”
向悠搁了墨笔,看着沁淓。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开玩笑说要废了小姐武功。”
“走,去看看。”
芙柳缩在床的一角,抱着被子昏昏欲睡,听见开门声,刷的腾空而起。
“你,你们要做什么!”尾音轻颤。
“先盖被子,你不晓得冷吗!”向悠微微蹙眉,往前走几步,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被他截住。
一看。是被子。
“不许废我武功!不许……”
向悠一下出现在芙柳面前,把她裹了个严实。
“为什么不要呢?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我不想废武功,跟记忆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过去的事!”芙柳警惕的往后挪挪。
“不许没大没小!”
“沁淓!”向悠喝一声,眯了漂亮的凤眼,语气缓下来,“那你告诉我不废的理由。”
“我……”芙柳缩缩脖子,“我要做女侠!我要惩恶扬善!我要……”
“男子远庖厨,女子远江湖,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各路秘籍!”
烛火晃动下,向悠的神情看不分明。
一会,他缓缓道:“好。我说不废便不废了,你且好好睡觉。”
欣喜之余,芙柳大喊一句:“叔!我以前到底怎么了啊!”
向悠的身影已然在夜色中行了很远。
向悠回房,看刚才的画。
画上女子长发及腰,标准瓜子脸,没有五官。
她的小腹上,一柄剑穿过,血流成河。
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熊熊炭火之中。
沁淓透过半掩的门注视着。你果然还爱着她啊。
午饭后,芙柳熟练的翻墙而出,做饭后运动。
然后马不停蹄的往城里赶。
朝中置左右二相,肖渐寒为右相独子,二相权倾天下,丞相府好找的很。
芙柳自有记忆开始,便在郊外度过,整天沉溺在秘籍里,为了躲避背诗常去梅林散步,对“丞相”二字毫无概念,站在府前,只觉得守门者魁梧,朱漆大门霸气。
抖给“门神”看了玉牌,他们连忙打开门,有人引她一路穿过假山池塘,曲折回廊,最后推开一扇门,让她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面前摆着张大圆桌,桌上置满瓜果甜点。
少年坐在桌边,抬头对她笑。
芙柳毫不客气的抓起块糕点咬了一大口,腮帮高高鼓起,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光芒四射。
解决完第三块,她才想起什么:“你爹呢?吃这么多,应该不会被主人熊吧?”
“上朝。”
“那你娘呢?”
“她……没了。”因为芙柳到来而分外明媚的神色暗淡下来。
芙柳舔掉手上的糕点渣,拍拍渐寒的肩:“那你遇见我应该谢天谢地,你看,我无父无母,心理平衡吧?”
“你不难过?”正常人都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这种话吧?
“人有生老病死,不过是死的早晚罢了。再说,活着也不一定好啊,尘世那么多纷争,不踏也罢。还有,你有你爹,我有叔叔,他们都是很爱我们的人。”
芙柳想起向悠,他似乎从未笑过,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像他希望的那样优秀吗?
芙柳有些闷闷的啃第四块糕点。
“其实,你不只有你叔叔…….”阳光大片大片,染红了他的脸庞,“你还可以有我。”
芙柳垂下眸子,极小声:“哦。”
她的脸也被染红了。
“你不信?你居然不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好不好!哎!喂喂!你笑什么!”
见她第一眼,着鹅黄织佛铃长裙,轻功极好的倚在树上,裙摆像阳光一样泻下。当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时,他的心中涌出蜂蜜一般浓浓的液体。
傍晚回家,芙柳被沁淓一把拉住:“小妮子,又去哪野了?”
芙柳笑嘻嘻从怀里掏出翡翠打磨的簪子往沁淓手里一塞,簪子光滑,墨绿隐隐,雕了朵怒放的山茶。
“今天去城里给你买的,喜不喜欢?”
沁淓细细看着,点点头。
书房里,向悠靠着椅子,翻着书,清茗在侧,云雾升起间清香袅袅。
“砰”,书房门被一掌拍开。
“芙儿?这么急着来,莫不是诗文背完了?”向悠波澜不惊。
芙柳身形一动,便出现在书桌边,双手撑着书桌,弯腰看向悠冰雕雕成般的面庞:“我给你带了礼物。”
向悠抬眼。
“你看!”芙柳邀功似的递上怀里的白玉簪。
是男子簪发用的簪子,干净利落,带了她的体温。
向悠轻抚簪子,语气却凌厉:“你身上的银子买得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摊主说了,他兄弟开典当行,有落魄子弟当东西,其中就有这簪子,还是他兄弟照顾他生意,才给了他这簪子卖的。”芙柳嘿嘿笑,“真的很值钱吗?那只能怪他们不识货了!嘿嘿!”
天晓得这两根簪子都是她和渐寒在房间里乱逛时,向他讨的。
“……”芙柳心虚的掩饰在向悠冒着丝丝寒意的逼视下枯萎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去城里还惦记着给你带礼物!不要算!”
说着她伸手要抢,向悠动作更快,反手往自己头上一别:“礼物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男子面色如玉,唇上一抹朱红,眉间一点清冷。
像,孤月。
向悠被芙柳瞧得不自在,轻咳一声:“看什么?”
“你就像广寒宫里抱着玉兔的大美人一样!”
“女人?”向悠再也维持不了冷静。
“饿死了!吃饭吃饭!”芙柳摆个鬼脸,闪出去。
向悠摸摸发间簪子,唇角微弯。
从此,芙柳每天都会去找渐寒,和门口守卫混的熟了,见了她就放行。
府里极大,下人们训练有素,行动如飘毫无声响,故小花园里女孩子的声音被芙柳听的一清二楚。
少年半卧在高树树丫上,手垫脑后,嘴里叼根草,丰神俊朗。
树下女孩双手叉腰,却只能干瞪眼。
“你快点下来!还有七首诗没背呢!背完了我陪你去斗蟋蟀,去……”
“不要!”
“那你要什么?”女孩颇无奈。
“我要闯荡江湖!”少年本玩味的眸子瞬间光芒万丈,“我要行侠仗义!扬名立万!”
芙柳躲在一边,像照镜子,看到了自己。
还不等女孩说什么,她走出来:“好!我陪你!”
两人目光汇集,渐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
女孩大喊:“知道这是哪吗!来人,还不快拿下!”
“她是梅芙柳,昱妍,我提到过的。”
渐寒从树上跳下来,牵起芙柳的手。
她的小手白皙柔软,不过指腹和他一样,有长期练剑磨出的茧。
他在她耳边轻声:“我攒了些银子,我们上街去,你喜欢什么,我便给你买。”说着,拉着她就一路狂奔,冲身后的昱妍大喊,“我们惩恶扬善去了!”
昱妍气得要撕了手里的诗书,没撕动。
晚上芙柳一蹦一跳回家,头上别了金色珠花,比起送向悠、沁淓的差了远了,是地摊上常见货色,可她宝贝得不得了。
沁淓要给她盛饭,她摆手说饱了,沁淓便给了她一碗汤。
“遇着什么好事了?笑成这样!”
芙柳赶紧低头喝汤,却敛不住唇角的笑
沁淓看向向悠,他微拧着眉。
向悠灭了灯,门“砰”得被拍开,一人挡了月色,是朦胧的纤细身影。
向悠重新点上灯,芙柳穿着白色睡衣进来,长发及腰,歪着头看他。
“有事?”
“睡不着觉,想找你聊聊。”
芙柳敏捷的上了床,双手环膝,一双大眼睛扑闪,发顺着她的脸庞写下的,像只小猫。
向悠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一点:“聊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他觉得吐字困难,女子甜美的笑靥怎么也赶不走。
她面如皓月,双眸像波光粼粼的水面,爱撒娇,小任性。
“算了,我再问一个。”她的双眸熠熠生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很多,那个穿月牙色长裙的女子,不论多么过分的要求,只要是她提的他一定会去办。她14岁生辰那年,他捉了只漂亮的小狐狸,要向她表明心意,她却笑着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有一双狐狸眼,是她的小狐狸。
向悠看着芙柳的笑脸:“你……”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他说他不会滥杀无辜,他的剑只会为正义挥动,我们说好了……”芙柳扣住他的手腕,因激动而颤抖,“一起去江湖流浪。”
“芙儿。”他想说什么,生生咽下去,“天色已晚,回去睡觉吧。”
她一溜烟跑开。
屋中空荡,烛火摇曳,男子坐在床上,心中百转千回,终是轻叹一声:“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