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落》千秋墨

16、捌 冒险探绛紫（一）

　　把“承影”握在手里，皇甫湜也沉思起来。
　　卿落曲起膝盖，下颔抵在膝盖上，蹙眉回忆道：“娘亲提过一句，这首歌谣是家里传下来的，她很小的时候由外祖母教给她。但除此之外，她从未解释过半句，所以我一直没有上心，以为只是一首普通的歌谣。”
　　皇甫湜迟疑了片刻，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传言，百越山守着一个什么秘密？”
　　卿落的母亲宋姒翎，正是当今乐伦第一大门派百越山掌门宋建平的女儿。
　　微嘲地勾勾唇角，卿落无奈地道：“外祖父少年得志，且很早就跻身大宗师之列，开创百越山门，世人多对他的武道来历好奇，才编出这无稽之谈罢了。就我所知，百越山并无任何秘密，外祖父的一身武艺，皆无半分夹藏地传给了门下子弟，只不过众人资质不一，能领悟习得的，只有少数而已。”
　　皇甫湜没再多言，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说：“走吧，我们会找到答案的！”
　　入夜后，两人不敢冒险行走，寻了一颗四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各自选了一枝粗壮的枝桠坐着。
　　就在那时，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声，紧接着，四野都有响动。皇甫湜和卿落对看一眼，同时坐直了身体，紧握着手里的武器，凝神戒备着。
　　浓重的夜色里，饶是卿落与皇甫湜的视力再好，也看不清周围出现了什么野兽。照理，如今隆冬时分，大多野兽都蜷在巢穴里冬眠，不会随意外出才对。
　　忽然，底下的丛林里传来一阵野兽的嘈杂声，紧接着十几只大小各异的野兽疯狂地自四野奔腾而出，朝着前方狂命逃跑而去。半晌，一阵低低的怒吼声响起，一只体型庞大的野兽丝毫不顾身边藤蔓枝叶的阻挡，霸道地用身体开着路，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野兽头长一双似牛角一般黝黑弯曲的利角，双目大如铜铃，闪着绿光，一张血盆大口里獠牙满布，背上长着四排坚硬的长刺，四肢粗壮有力，所踩之地，坑洼立现。此时它正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卿落二人所在的大树下，似一位王者般睥睨四野，那双大眼挟着威猛霸气向四周扫视，又低低咆哮了一声，却是就在卿落所在的枝桠下方停了下来。
　　看着底下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古怪野兽，皇甫湜和卿落都不敢掉以轻心，小心地隐藏好踪迹，调整好呼吸，只求它快些离去。
　　奈何天不从人愿，那野兽似乎闻到什么异常的味道，鼻子抽动着，围绕着大树转了两圈，便在那个瞬间，一片在枝头挣扎许久的黄叶缓缓自树上掉落，刚巧落到野兽的鼻子上，惹得它打了一个喷嚏，很自然地抬头向上看，很自然地发现了繁密枝叶间，藏着两个异类。
　　“吼……”
　　野兽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前肢微微弯曲，后肢开始刨着地面，作势要扑上前来。
　　伸出手但没有及时接住那片落叶，卿落保持着姿势没敢动，此时看地上那野兽愤怒的样子，微微惊惧地问：“你猜，它这般作势，是要撞树还是……”
　　卿落最后“爬树”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见那野兽低吼一声，后肢一发力，整个身体像箭一般飙了出来，直直地朝树干爬上来。它虽然体型庞大，却一点都不显笨重，四肢孔武有力又配合默契，竟然十分矫健地往上爬着，或者说是走着，转眼就快要触到卿落所在的枝桠。
　　“逃！”
　　皇甫湜心神一震，大喊一声，抢先一跃而下，稳稳地站住后，回过头接住跟着跃下的卿落，来不及说什么，拉着她顺着方才那头野兽走出来的一条小路急速奔逃。
　　那野兽也着实了得，一见猎物逃走，立刻从树上跳下来，借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很快稳住庞大的身躯，然后就咆哮着追了过去。
　　皇甫湜拉着卿落一路摸黑狂奔，靠修为极高养成的极佳视力循着方才野兽压到的枝叶而跑，但还是被两边的枝桠藤蔓抽打得全身疼痛，只是此刻也不顾得那么多。
　　虽然明知道这样逃不明智，但是四周都是交缠得错综复杂的植物，他们二人实在无力自行快速地开出一条路来。只是比较奇怪的是，两人都似乎提不起全部的内力，身后的野兽总能隔着一段距离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远，面前突然出现一片开阔之地。
　　前方是一处断崖，不知底下深几许。断崖前有一处空地，方圆五丈之内皆是被压扁的枯枝藤蔓，几个树桩突兀地立着。毫无阻挡的圆月清辉淡淡洒落其间，照得四周一片清明。
　　皇甫湜和卿落猛然停住脚步，因为自黑暗中走出，一时间难以适应如此光亮；更因为空地中躺在地上的与方才那野兽一模一样的另一头野兽，还有它身边一双看似方才呱呱坠地、身上还带着血迹的小野兽。
　　皇甫湜二人终于明白那野兽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外出觅食，看来是配偶刚产子不久，需要补充体力。
　　地上的母野兽原本与一双幼子睡得正酣，忽然听到有响动，立时抬起了头，警惕地嗅着空气中异样的味道，右前肢一拢，把依然熟睡的一对幼子拉近自己，紧紧地护在胸前。看到皇甫湜和卿落后，立即凶狠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
　　刹那间，皇甫湜和卿落感觉身后一股夹杂着腐臭气息的狂风袭了过来，两人当即凭着灵敏的身手一左一右地向两边疾掠开来。狂风落处，身后那公野兽擦着两人的衣角冲了出来，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母野兽身边，转身朝二人大吼一声，目露凶光地看着二人。
　　看公野兽那一冲、一停、一转身，皇甫湜和卿落都感觉额上有冷汗沁出。面对这么一头身躯庞大但又敏捷矫健的野兽，实在是十分头痛。
　　看到他们竟然逃到了自己的领地，公野兽眼中的凶狠之意更盛，完全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咆哮着低头勇猛地冲了过去。
　　手中的长剑铮然闪现，皇甫湜一马当先地迎了上去，细长的长剑挥舞出一片寒光，罩住面前空门，轻轻一跃，落在野兽的背上，单脚觑着背刺的间隙站立着，手中长剑挽出一朵清亮剑花，狠狠刺了下去。
　　卿落看着皇甫湜的背影，心中缓缓涌动着一股暖流，眼中渐渐弥漫着淡淡水雾。这两日他担心她的伤势未完全痊愈，总是这般抢在她的面前，把所有危险扛了下来。
　　这让她想起了她那一双恩爱异常的父母。
　　纵使韩一迟的武功不及宋姒翎高强，但无论何时何地，韩一迟总是会把她紧紧地护在身后。
　　卿落记得宋姒翎曾对楚亦昀说，躲在韩一迟的背后，总是觉得无比心安，就是因为那么心安，所以不惜交付一切。楚亦昀不满地反驳，他也可以做到。可宋姒翎坚定地摇摇头，说，除了韩一迟，世间无人能给她那份安心。
　　当时卿落还年幼，不知道满目柔色的宋姒翎和一脸颓败的楚亦昀到底在说着什么，但此时不知怎么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幕，卿落投向皇甫湜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
　　“叮”一声脆响，皇甫湜手中的长剑刺向野兽的脊背，却犹如刺上一块坚硬的钢板，根本伤不了它分毫。皇甫湜心中一惊，恰在那时，野兽猛然抖动身体，想要将背上的人摔下来。
　　卿落眸中的水雾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亮光，“唰”地一下甩出长笛之中隐藏的长鞭，微微一抖，长鞭呼啸着圈住野兽的脖子。
　　卿落用尽全力拉扯着，协助皇甫湜进行第二次攻击。
　　她不会像母亲一般任由父亲护着，如果真的出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她想要的，是与他并肩携手，共同进退。
　　猛兽被卿落圈住脖子，勒得渐渐喘不过气来，停止了猛烈的抖动，右前肢不停地掰扯着长鞭，想要挣脱开来。
　　皇甫湜稳住身体，举剑不停地刺着猛兽的两侧、头部、尾部，奈何它的皮肉实在是太坚硬，怎么都刺不进去。
　　看到配偶被二人围攻，地上的母野兽顾不得产后虚弱，咆哮一声，朝着卿落笔直地快速冲了过来。
　　母野兽突然发难，速度极快。看它那般不要命的架势，卿落赶紧松开手中长鞭，一跃而起，足尖在它背上的硬刺间疾点几下，朝它的身后飞掠过去。
　　卿落只是一时躲避不及，才踩上母野兽的后背，身在半空之中，偶一动念，想引开母野兽，减轻皇甫湜的压力，便向后奔去。不料一双野兽看她冲向后方幼子所在之地，同时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朝卿落猛冲过来。
　　其时皇甫湜见几刺不中，从公野兽背上跃下，正想寻找机会刺向它看似比较柔软的肚子，不料公野兽撇下了他，发足朝卿落狂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