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只兴迷呀

120、未来已来

　　钱浅在家过了一个长长的年，长到爸爸和陈阿姨开始沉不住气，试探着问什么时候开学啊，怎么还不回去上班啊，长到小肚子上多了一层圆滚滚的肉，她不得已换上运动服去钱明瑟哥哥的健身房跑步，长到她的情绪安逸木然，觉得每天这样吃饭睡觉，一遍又一遍循环看喜欢的美剧就很好。

　　一切都离得很远，因此一切都不再那么重要，时间好像掉进了矮矮的云里，让人沉溺其中，不再渴望飞向蓝天。

　　钱浅把那个装着回忆的箱子重新用胶带缠了起来，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地板上愣愣看着箱子里面的每一件东西，房间里米白的暖气片没有温暖冰凉的木地板，她坐得屁股很凉，却始终没有起身拖来椅子上的坐垫，甚至哪怕一本稍厚的书，就这样盯着箱子干坐着，酒精似乎有些发作，微醺的感觉令人沉醉，然而她竟然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上帝似乎终于大发善心递给了她一根金手指，她从容接过，忽然不再惶恐忧惧，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从小一直念着的那句咒语。

　　咒语被她念烦了，而未来已来。

　　她的高中时代回忆起来并不像别人那般绚烂美好，她还是决定留着它们，就像她跟钱明瑟说的，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一鼓作气地扔掉固然痛快发泄了情绪，可又有几个人能保证事后不后悔，当一点点不舍得的感觉浮上来时，钱浅知道她唯有正视和接纳它们，逃避没有用，只会反噬地更痛苦。

　　终于要准备回学校写论文的时候，钱浅的体重比回家时还轻了些，她的平静让一直在生闷气的孟睿迷惑不解，钱明瑟看她的眼神也总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意味，钱浅只是一笑过去，没有去解释。

　　那天晚上一丝征兆都没有的，她忽然想起《悠长假期》，当初教给她的人时隔几年再次听到这番话慢慢吞吞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根本不是一码事，怎么能一样？”他气得直嚷。

　　“怎么不一样。”她反问。

　　她还是在期待未来，相信他们会有后来，却不再害怕失去他，钱浅想，在爱他之前，自己首先要有爱人的能力，爱自己也爱他人的能力。

　　“人会瘦下去，天气会一天天暖起来，难关也会一点点渡过去，日子最终会好起来。”

　　她更新完Mr的最后一条动态，退出后点了删除键，这个账号她大概再也不会用到了。

　　返校那天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钱浅爸爸得了重感冒，双腿盘坐在沙发上捧着陈阿姨给煮的红糖姜汤，鼻涕吸溜吸溜的，说话也变了声音，这番场景有点儿可怜，可钱浅却越看越滑稽，有些想笑，忍了半天，靠在玄关的壁橱旁没心没肺笑出了声。

　　她捂着眼睛，笑意从嘴角露出来，“没事爸爸，你在家休息吧，我也没什么行李，只有一个背包，自己坐着公交慢悠悠就到车站了。”

　　最终决定的是由钱明瑟开车送她，这个拿到驾照后一直跃跃欲试的人从车窗里伸出胳膊朝趴在八楼窗户上的两颗脑袋用力挥了挥手。

　　然后就熄火了。

　　“天太冷了，你再暖会儿车，我时间很宽松，又不着急。”

　　钱浅在一旁玩着手机，不冷不热地建议道。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紧张啊？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啊？”

　　钱明瑟尝试着重新发动，她侧过头，脑袋上黑褐色的贝雷帽由于低头滑下来些，钱浅及时伸手扶住她的帽子，没好气地笑，“你才生死置之度外，我很珍惜生命的。”

　　“屁，你要是惜命就不会做记者了，天天往外跑，哪儿危险往哪儿扎。”

　　车子发动起来，轮胎压过路面上的冰渣时发出令人舒爽的破裂声，只是一会儿，车里的暖风就使得窗户玻璃罩上了层薄薄的雾，很薄很薄，让人觉得脆弱。

　　钱浅考虑到坐在身旁的某位马路杀手正在心怀激动、热气腾腾地开车，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反驳都咽了回去。

　　她伸出食指，在那层薄雾上写写画画，城市落在雪地里，她恍惚看着离家这几年来曾经熟悉的建筑发生的或大或小终归令人陌生的变化，一时心思又不知道飘那里去了，只能发呆。

　　“太闷了，你跟我聊会儿天。”

　　钱明瑟的声音打断了她漫无目的的发呆，钱浅回过身，皱眉看向她。

　　“我车技没烂到那种地步，放心，可以说话的，”钱明瑟笑声很愉悦，说着还放起了音乐，音量调到最大，她大声喊着说，“老娘科二科三可是考了一百分。”

　　钱浅面无表情，迅速探身把音乐关掉，无视钱明瑟不满的眼神，冷笑着说，“是，都考了100分，可是你科二考了四次，科三考了三次。”

　　“......”

　　过了一会儿，钱明瑟愉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你管我考几次，过了就行。”

　　钱浅侧过脸，对着重新蒙上雾气掩盖了方才隐隐约约痕迹的窗户玻璃，闷闷偷笑。

　　“说真的。”

　　“怎么了？”

　　钱浅扭过头，看到钱明瑟忽而变化的脸色，心提起来，直觉没好事。

　　“你还是仔细点儿你的小命吧，像上次那样明知道泥石流还往前冲，差点没埋到里面，要不是我去找你，你在那个小破屋里不止待两天。”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蹙，难得的凝重认真，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冰冷，钱浅却松了口气，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都说了是虚惊一场，我不是好好地活着了吗，还完好无伤。”

　　钱明瑟冷哼一声，轻轻道，“总之你长点儿心吧，钱叔叔和你妈那天差点儿要抱头痛哭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安慰弟弟似的轻轻拍了拍钱明瑟的胳膊，“当时情况紧急，总得有人往上冲对不对？”

　　“况且哪有工作是百分百安全的，你看世界上多少高危职业，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多辛苦，我们已经很好了，你男朋友开酒吧还要小心不被喝醉的人拿酒瓶砸呢，是吧。”

　　“那我劝你和孟睿抓紧时间，该和好和好。”

　　钱浅收回手，脸瞬间皱起来，有些不乐意，“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看新闻吗？这两年到处都是大学生研究生化学品实验室爆炸的事故，世事无常，你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钱浅愣了好一会儿，手机差点没拿稳从膝盖滑下去，“你别乌鸦嘴！”

　　她说完后两人一阵静默，车子拐上高速，通过ETC时，钱明瑟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钱浅先是一呆，费了好大力才听清钱明瑟嘟囔的那句话。

　　“你先说我男朋友的...”

　　“......”

　　............................

　　“我知道你俩为什么吵架。”

　　快到车站的时候，钱明瑟忽然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接着用余光打量着钱浅的反应。

　　钱浅抚着额头，气闷地要命。

　　“对，你什么都知道，你简直是千里眼顺风耳，干脆我们俩都嫁给你得了，每天给你汇报进展，我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省得你天天把心都吊在我们身上。”

　　“这么大反应，”钱明瑟嘴巴张圆，故意夸张地扭头看她，“别生气呀，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没心思理别人的男朋友，当然了，老娘魅力大也是没办法的事。”

　　“滚！”钱浅忍无可忍。

　　整个车里都飘荡着钱明瑟嚣张的笑声，她笑了好一会儿，自己笑够了，才堪堪停下来。

　　“我听说了，是奚什么什么涵吧？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我帮你出气去，那个姓王的小子纯属是她推出来当枪使的，我一听就知道了，对付这种绿茶你不行，我就不一样了，我有的是办法。”

　　钱浅正在擦手机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果酱，闻言随手将纸巾攥成团，丢了过去。

　　“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清，出哪门子气，再说了，跟她没关系，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没关系？怎么没关系？你跟孟睿都这样了还没关系？”钱明瑟握着方向盘冷笑，“看到了吧，这就是高级绿茶的本事，多有手段，面没露一个，把你俩耍得团团转，不显山不露水的，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你竟然还像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里替人家说好话，笨到你这种程度我也是服了。”

　　“我再说一遍，跟奚宇涵没有关系，我警告你啊，不要去找人家麻烦，”钱浅翻了个白眼，“你别掺和在里面乱搅我就很感激你了。”

　　“跟她没关系，我钱明瑟的名字倒着写。”

　　她显然不服气，也不认同，还想再说，被钱浅一口截住话头，“你快开你的车吧！哎！压实线变道！扣三分！”

　　“......我讨厌你。”

　　这回，车子里终于充满了钱浅愉悦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