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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丝雀日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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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安意的那一天,是一个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学生和上班族都已经回家了。
公司正好在跟一个项目,经不起耽搁,大家都留到最后一刻才离开公司。我是公司里最后一个,还报了一堆文件回别墅看。
天很阴沉,瓜瓢大雨,风一点点变强。
我突然看见一个人,她趴在斑马线上,身上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块黑一块红,她的脸很白,像上了一层苍白滤镜。
大雨把她的血迹全冲洗掉了。
看不出呼吸,活像一具尸体。
红绿灯把我截下了,我的生命猝不及防地出现了犹豫这样东西。
我有多久没有犹豫过了?我忘记了,太久了。
大概是十多年前母亲被家暴时我在房里犹豫着要不要帮她。
我大概是冲出去了,扑在她身上,酒瓶子,衣架不要钱一样往我身上砸,我应该是流血了,反正已经痛到没有知觉,最后是一张实木椅子,我失去了意识。
我还活着吗?那是我最后的疑问。
动静太大惊动了邻居,那应该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送去医院,哪怕是长有黑霉的墙壁,潮湿的床铺,我都觉得,太好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我知道我的母亲是无法离开她的家暴丈夫的,我数不清自己为她挡了多少次。我总是告诫自己,那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因此自责愧疚,但我的身体总是自觉地赎罪。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一次也没有。
我没有家。
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大概在无穷尽的酒精和暴力里,他们把我忘了。
真好。
我讨厌犹豫这种情绪。我试图让自己变得很强。
拼命学习,遇到选择题不会因为排除两个剩下两个而犹豫,自己创业,不会因为不知道选择那家公司而犹豫。可司泽说我越来越不像人了,人会有感触,会被打动,有血有肉,会笑会哭的才是人,整日没有表情,只知道工作的,更像是类生命体。
比如我这种。
但我觉得没什么,人的强大是需要交换的,失去一些才能得到一些。自我苛责是比身体上更难言明的伤痛。
可为什么我会又一次犹豫,可能是她太漂亮了,也可能是她太脆弱了,她一定失去知觉了吧,她还活着吗?
一定是红绿灯的阻拦让我生出了几秒的怜悯,我在怜悯谁,是她还是我?
我本应该开车绕过她,回到别墅继续看我的文件,但那仅有的几秒怜悯改变了我,我突然想起司泽的话,“人会被打动”。
我大概,被她打动了。
我停在红绿灯前,拿上副驾驶上的长伞,下车。我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于是我叫了120,撑着伞站在她旁边,我半边身体湿透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搞笑,我帮了她,应该是天使,此情此景,居然更像死神。
救护车很快来了,伴随而来的还有警察,我解释了事情经过,医方和警方都表示理解和感谢,但需要我跟去医院作配合调查。
我回到车上,收伞,伞柄上的雨水沾湿了副驾驶座上的文件的一角,我本应该在家看文件的,有史以来第一次,我的工作被我冷落了。
我开车跟着他们去了医院,警方给我做了笔录,放我回去了。
那个女孩被推进手术室里,我想,警方会通过指纹寻人,找到她的家人,她会在医院好好养伤,然后会被接回家,最后车祸凶手被捉捕,投入监狱。这是我想象中,故事的正确版本。
我开始梦到她,在梦里频繁地闪回车祸现场,我甚至在梦里拥有行动能力。我尝试把车开走,有时是没油了,有时是蓄电池没电了,最后一次,我终于把车开走了,开出去两百米后,我又倒了回去。
为什么呢?
在强大的人,总会在人性中残存的慈悲和怜悯中败下阵来。
那之后我去了医院,在医院旁边的超市买了水果和牛奶,我的邻居当年也这样来看望过我。
我去到她的病房,是个六人间,周遭非常吵,老人的咳嗽,小孩的哭啼,大人的呵斥全混在一起,她睡着了,可我觉得这种环境下更像是昏迷。
巡房医生来了,我顺便问了她的恢复情况。不太乐观,脑部有淤血,导致失忆和记忆力及注意力衰退,其他的伤势倒是恢复良好。
医生这孩子很可怜,警方联系到她的家庭,但她生母生她时就难产去世了,父亲娶了个后妈,生了儿子,她在家里像个透明人。一开始打他家的电话时,是她的继母接的,二话不说挂了,后来直接打给她父亲,一听住院费那么多,也挂了。
我问,那你们现在怎么办?
医生说没办法,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昨天醒过一次,是么都不知道,我们只能向政府和社区寻求帮助。
我点点头。
能寻求到什么帮助,不过是用个更好的理由不再收治她而已,我明明已经走到医院大门了,又转身回了住院部,和梦里一样。
原来我这样的人,也会屈服的。
我找到医生,提出我给她缴费,医生先是用看冤大头的表情看着,又转变成少儿不宜的表情。
我没理他,要医生帮她换个单人病房,医生说那很贵,我说没关系,我有钱。
钱是样好东西,十几年来,它给了我莫大的底气。
我继续梦到她,但不是车祸,而是医院,她躺在病床上,旁边有机器测她的心率,突然,“滴———”一声长鸣,她的心跳骤停,我不太想用死亡这个词描述她,我觉得她应该是星辰陨落,或者玫瑰枯萎。
我醒了,我觉得我跟这个女孩子过不去了。
安意,安知我意。
我又去看她,这次她醒着,医生正在和她讲话。我走到门口,医生忌惮又鄙夷地扫了我一眼,走了。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好看,里面藏着说不完的话。
她问我,\"你是谁?\"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词汇,天使,恩人,见义勇为者,陌生人,过路者,甚至出现父亲爸爸这样荒谬的说辞。
我眼前又闪过那个医生的眼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你的金主。”
“那我是谁?”
“你是我的金丝雀。”
“金丝雀要做什么?”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要命,我是禽兽吗,她才十七岁。
算了,禽兽就禽兽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做什么。
她身上的伤好了,脑子却没法治,医生说看情况,可能不会恢复。不恢复是件好事,就当人生重新开始吧。
我把她领回别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别墅虽然有好几个房间,但只有我的我是是有床的,客房是空荡荡。
失策,我本想在沙发上凑合一晚,明天再去买床。
她问我,我能和你一起睡吗?我怕黑。
我点头了。
我果然他妈的就是个禽兽,我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医生说她要规律作息,按时吃饭,我只能按时把她赶上床,然后继续看文件。她躺在床上,喜欢蜷着睡,用被子蒙住头,有时偷偷瞅我,我看过去,她又缩回被子里,像只土拨鼠,很可爱。每次等到我睡觉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她的睡相不好,总是动来动去,早上醒来,我的肩膀已经成了她的枕头,她喜欢赖床,我还得去揪她起床。
我这是在养金丝雀吗,我在养女儿吧,不愧是她的金主爸爸。
虽然以前又都是一杯咖啡当早餐,但我总不能让她也这么干,别墅没有佣人,只有王妈定时来打扫。我每天都得起来做早饭,花样不多,但她好像吃得很开心。
我有点高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傻金丝雀,也就我才这么惯着你。
她记忆力不好,我嘱托王妈,东西不能乱放,一定要放在原位,不然她会找不到。
我同安意商量了一下,她的脑部受过损伤,继续读文化科会很吃亏,她有点喜欢画画,我就送她去画画,客房也变成了她的画室兼书房。
每天早上我送她去画室,傍晚下班又把她接回来。有次她提前下课了,打电话跟我说她想去逛逛,我没多想就答应了。我给过她一张卡,连着我的卡,我想她还做不出把金主刷到破产这种事。
一个多小时,她又打电话给我,她迷路了,我叫她站在原地,手机保持有电,我很快就到。
唉,我就不该这么爽快地把她放出去。
没办法,我把会议延迟到明天,开车出去找她。
她蹲在玻璃橱窗前,背着她的画筒,可怜兮兮的。
真是傻,不知道进商店里避太阳吗,但她好像晒不黑。
我把车停好,下车。
“先生,我忘记回家的路了。”
回家,好陌生的词汇,如果一座房子成为家,是因为房子本身还是因为人。
“没关系,我会找到你的,你怎么不进去避太阳?”
“我怕你找不到我,又怕我看不到你。”
我哽住了,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在沙漠里呆太久的人,遇见绿洲总觉得海市蜃楼。在苦海里徘徊太久,突然得到一颗糖,会觉得无所适从,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偶尔尝到一点点甜,就觉得心满意足,放下所有的原则,甘愿为之低头。
我会一直找到你,直到你厌倦我的那一天。
安意的艺考考得不错,文化科只要过的去就好。那傻丫头学得很努力,但脑部受过创伤,记忆力肯定不如别人。有些事,即使努力了,也不会有结果的,我跟她说没关系,你只生病了。反正就算她读书不行,也还能画画,再不济,还有金主爸爸养着她。
她发质不好,总会分叉,有次她跟我抱怨,我正好在手机上回信息,顺手点开某乎查了一下,我一般不用这个软件,但关于怎样改善发质不好这个问题,大概没有文献可查。我翻了几个人的回答,总结下来几款发油,对比成分后,觉得还是玫瑰发油最好,对发质有改善,对神经也不刺激。
我给她买了一瓶,要她记得抹,但她那个记性,记得才有鬼了。等她睡着,我上网查怎样抹发油,然后帮她抹。
我总想要是我早点遇到她就好了,她可以不吃那么多苦。我的生日正好是她生日的前一天,这两者之间充满了宿命般的巧合。
我注定遇见她,注定被她吸引。
一个人想什么,就说明他希望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变成事实。
那是我的结束,又是她的开始。
我在漫长的孤独和黑暗里捡到了一枝玫瑰,她美丽,脆弱,需要人呵护,但那没关系,有我。
我希望我是她新的开始。
马上要高考了,小金丝雀很紧张,每天晚上都要熬夜复习,我就由她去了,左右也只是晚一点揪她睡觉而已。
到了高考当天,我送她上学,她很紧张,我送了我的钢笔给她。那支笔平平无奇,但那是我用自己挣回的第一笔工资买的,因为钢笔比中性笔耐用,我用了很多年。我自己高考时也是用的它,考了省状元。
我告诉她不要害怕,人生磨难很多,你要相信你已经走过最难的一关了。
因为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直到有一天你对我说你不再需要我了。
她考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排名,能选的大学很多。我说只要你想读,哪里都可以。嘴上这么说着,我还是不太希望她选其他城市的学校。
这是一种奇怪的占有欲,也不纯粹是占有。
更确切地说,我希望她的人生里有我,而不是曾经有我。
最终她选了本市的一所艺术类学校,我在学校旁边买了一座小别墅,她还是不住宿的。那一带治安也很好,我挺放心。她成年了,房产证写了她的名字,她可以把户口从以前的家庭里迁出来,这样她就没什么理由在为那些已经忘记的事情烦心了。
说起来,她的记忆一直没回复,记忆力不好不坏,倒是注意力比以前强多了。
暑假很长,我本来想带她出去玩,但她好像不太愿意,一直在画画,比艺考前还努力,可能是大学给她带来危机感了。
开学后,我们就搬到了学校旁边的房子住,那里离公司更远,车程多出半个小时,但我不用送她上学了,此消彼长之下,我到公司的时间丝毫不变。
有天晚上,她问我有没有看过《小王子》,我说看过,她就睡着了。
我有时觉得她像书里那朵玫瑰,可又不觉得自己是小王子。
小王子在流浪中遇见了成百上千朵玫瑰,但他反而明白了星球上那朵玫瑰的珍贵。
你为她付出了时间,即使遇到千千万万朵玫瑰,哪怕她不是最美的,她对你来说是也最特别的。
因为你爱她。
所以她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有一天我遇到了一只金丝雀,她打动了我,我把她骗到手,我总是很担心她会遇到危险,很担心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
她是我最珍贵的玫瑰,我心甘情愿被她驯服,为她低头。
有一天她的学校有联谊会,她带了自己最好看的礼服去,当然,这个最好看,是我评定的。
我晚上有个酒会,司泽也在,我问他,爱情是什么?
他说,爱情什么都不是,它可以很浓烈,也可以很平淡,就像一杯白开水,但你离不开它。
我想起我的小金丝雀,她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以致于我有时候会感受不到,像鱼感觉不到水,人感觉不到空气,但你没办法缺少她。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故意穿了小金丝雀觉得最好看的那套西装,酒会上有不少女士向我打招呼,我不太耐烦,找个角落待着。
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个没耐心的人。
酒会差不多了,我提早回去,果然她还没回来。
家里有台留声机,我选了一张碟,调试的时候她开门回来了。
那条裙子真的很好看,她一手握着门把,一手领着裙摆,像个公主。
调试好了,留声机流淌出一首悠扬的舞曲。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一步步走过来。
她问我,“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请问,你愿意驯服我吗?”
“不”
“为什么”
“你早已将我驯服,我们属于彼此”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这是我漫长孤独的结束,是她新的开始。
“生日快乐,美丽的小姐,请问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生日快乐,我的先生”
她将手递给我。
生日快乐,my princess 。
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