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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然而,那一点点的痛楚终究浮云般散去。几个时辰之后,章黄两家为逸梵和秋远举行了天主教的婚礼。这是他们的首次会面。逸梵看着面前这个高瘦的,有点文人般神经质的年轻男子。他的面孔是温和却带着点严肃的,有着高大而略弯的背。秋远看着她想:真是个惹人心疼的小东西,温润柔和的线条勾勒出她的所有美丽。

      然而她的眼神中,却似乎藏着他触摸不到的秘密。这让他有点不安和烦躁。可是看着她,他就有种温暖的感觉,慢慢萦绕在了心头。他渴望了解眼前这个女子,拥有她所有的美好。这是从他丧母失父后,很少产生的感觉——类似于依恋。弥撒读过了福音后,他们婚礼的征询和同意礼随即开始了。

      “章小姐、黄先生,欢迎你们因爱而来到天主堂中,我很荣幸,今天在此见证你们彼此的爱。”司铎缓慢而稳重的声音顿了一顿:“你们来到这里是处于自愿么?”

      “是的。”逸梵和秋远对视了一眼,同时回答。

      “你们既然选择了婚姻生活,也愿意一生互爱互敬吗?”

      “愿意。”

      “黄秋远先生,你愿意接受章逸梵小姐做你的妻子,并许下在任何环境中,一生敬爱她吗?”

      “我愿意。”秋远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章逸梵小姐,你愿意接受黄秋远先生做你的丈夫,并许下在任何环境中,一生敬爱他吗?”

      “是的,我愿意。”逸梵低声说着。

      忽然,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不易觉察的水雾,往事仿佛湖水因着咒语的解除,而重回心底。
      哦,逸昕!她突然间想起了这个名字——在她和别人的婚礼上——终于想起不小心遗落的珍宝。

      “这是天作之合,愿慈爱的天主,降福你们,白首偕老。”
      司铎按照既定的仪式继续说下去。随之,为他们洒了圣水。然后,新婚夫妇彼此交换了戒指。

      教堂安静——静中带着众亲友的期望和无数的祝福。逸梵的手沉重极了,她用尽全力抑制自己夺门而出的念头,她拼命的阻止自己,以至浑身都绷得酸痛不堪。她回头,祖母正温和的笑着望向他们。

      这是神圣的一刻——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大概都这么想。。而她心底却有个声音嘶喊着:一切都错了,不该是这样总有什么地方不对了。这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就要盖过教堂的风琴声,可是没人听到她内心的声音。一切都沿着仪式进行下去。她听任这一切进行下去,仿佛这是别人的婚礼。她失神的表情让秋远十分费解却也不曾问。

      教堂深处的钟声响起,庆贺一对新婚夫妇的诞生。她随着他漫步走出了教堂,她的臂膀挽着他的。他们都甜蜜的笑着,他看着她把花束扔向不远处的女眷们。然后她便看到了那个她——她的眼神依然明亮直率,只是带了些伤痛的沧桑。

      “哦,我的逸昕。”她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无法挽回,就让事情一直这么错下去了。她忍住心底的悸动,眼神从逸昕身上一闪而过,不做停留。是的,我想起了你,我还记得你。可是,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婚车远去,人群慢慢散开渐渐冷落。逸昕的眉间是深深的失望,她没有哭。只是甩甩头,向着西街的另一端走去。

      章老夫人的话言犹在耳:“这都是为了你好,逸昕。我答应如果逸梵嫁人前还是忘不了你,我就随你们怎么样;但你也答应我,这几年你要旅居海外,不要和她系,如果让她看到你,一切都由不得你们”。。。

      这场婚礼好生隆重,以至于参加过婚礼的人们多年后,还能回想起当时情景。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倒也不完全因为这婚礼的奢华,更有那婚礼后数年发生的恩怨纠葛,太过跌宕起伏,所以也无法不让人记忆犹新。

      多年之后,逸梵会梦到那座教堂。她一个人孤独的,跪在离十字架最远的地方祈祷。

      她无法解释这个梦。对往事的记忆——有时候就好象隔着那种老式的百叶窗帘——你无法把过去和现在,完完全全的联系在一起。就好像你无法透过百叶窗帘,看清窗外全部的景色。

      1919年秋,章逸梵与黄秋远行了天主教婚礼。之后不足一周,新夫妇从南京动身前往北平的黄家老宅。按照老规矩,新娘子先得过了火盆、拜了祠堂和宗族叔伯,方算进了黄家大门,做了黄家媳妇。

      从举行婚礼至今,逸梵如在梦中。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几天前,她随秋远来到了北平。

      北方干燥而炎热的秋老虎,让自小习惯了南方湿润气候的她,很不适应。黄家的规矩——拜祠堂,过火盆。于是,这个来自南方的娇小女子,按照北地新娘的妆容打扮停当,而后乘了一顶喜轿,热闹着吹打着抬进黄家大门,跨过火盆,随秋远拜过了祠堂祖宗。来北平不过几天,她几乎见过了黄家留在北平的所有的宗族近支。

      那天的她,身穿着让她自己也感觉陌生的——喜庆的凤冠霞帔。轿子外头的鞭炮声和着唢呐的吹吹打打,把她抬进了黄家祠堂。

      她的头被一方红布蒙住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厚重的婚服让她觉得很热很不舒服,周遭的吵嚷和热闹,也让她越发烦闷不堪。好在仪式只是走走过场,很快便结束了。秋远体谅她,回房之后,叮嘱她陪来的丫头巧儿服侍着更衣洗漱,又着人弄了碗清心莲子汤。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秋远外出还未回来。过了初婚的这几天,她的思绪又开始游弋不安。只是懒懒的闲坐着,她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玩捉迷藏的情景。

      那次她拉着阿昕的手,躲在了后院老榕树的大树洞里。等了好久不见来人,大概是倦了,她们拉着手头靠着彼此睡着了。直到天黑——因为肚饿且听到家人焦急的呼唤,才出来。

      后来,每逢和阿昕闹点别扭,她就躲在那里。而她也知道阿昕一定会找到她,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而阿昕,也是每次先去树洞找她。这个树洞,成了她们在孩子时代公开的秘密——心照不宣。

      再后来,两个孩子长大成人。那个树洞,再容不下她们钻进去,但每每她们闹了别扭时,她依然习惯跑到那里,因为她知道——在那里她总能找到她的。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哦,。。阿昕!这个名字,让她的心再度陷入一种自我抑制般的迷茫中。

      现如今,她与她不只隔了千山万水——身处京畿之地的她已嫁为人妇。而阿昕呢?从她婚礼之后,她居然再不曾露面。隔了这许多年不见,又隔了最难逾越心的距离。

      故土南京的那些人和事,仿佛也变得迷蒙起来。就像这雨——打落在窗棂上细细碎碎的冷——是可以慢慢渗透到心底的冷。她试图设想此时此景的南京老家,是否依然如故?

      那条家传的祖母绿坠子,从她离开了祖母后,一直都挂在自己颈子上,不时地挑起对南方家乡的怀思。他们这对新夫妇现住的跨院南房,原是秋远的那间书房改的。

      相对于老宅多数房屋的终年不见阳光,这该是光线比较好的一间了。最近为着用作他们新房的缘故,粉刷一新的布置了许多大红的喜庆幔布、各种新雅的饰品。只是,这样阴雨的天气,越发衬着屋中的清冷和陈旧。

      她不用闭上眼就能闻到那陈年的屏风画卷、赏玩花瓶散发的古旧气息。在这里,时间仿佛自动停了下来。

      小偏厅里,放了一架精致的画屏,上面细致的勾勒着亭台楼阁,溪水潺潺,飞鸟走兽;还有远山的一角茅草屋,里面有两个人儿在下棋。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就象那画屏中的人儿,困锁在精致的经纬里,怎么也走不出这巴掌大的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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