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再（GL）》雩荻

3、第二章

　　第二章

　　位于南京西街的天主圣心堂，建于公元1892年。最初只是几个热忱的比利时传教士，来华传播教义，广纳信友。随着影响扩大信众增多，圣教会便拨下不菲的款项建堂，于是有了这天主圣心堂。

　　圣心堂经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见证着南京老城一点一滴的悲喜。逸梵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刚7岁时，就随祖母来这里望弥撒了。那时，她还只是个丁点儿大的小女娃儿呢。有着生动可喜的面孔和充满好奇的眼神。

　　最初吸引了她的，是圣堂的彩色玻璃天窗。那随外面阳光的变幻，折射各种美丽颜色的玻璃，很象她喜欢玩的万花筒。轻轻的摇啊摇，然后凑近了会看到各种美丽而规则的花纹：蓝的、粉的、紫的、红的，便可以组成千万种花束，让她百看不厌。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轻轻落在了圣坛上，祭台上方的唱诗班伴着风琴，轻轻吟唱着圣歌。当虔诚的信徒们，或匍匐或跪拜于圣坛下，随神父完成这神圣的献祭时，还是小孩子的逸梵心里，也总能感受到那种特别的感动。

　　那时候的小逸梵，总是乖巧的随祖母跪在祈祷专用的高低凳上。领圣体时因她不是教友，便依然跪在那里，她认真的看着教友们走向圣坛领取圣体，以孩子特有的认真执著劲儿，默默念着简单的祷告词。

　　这是望弥撒最重要的时刻，优美和缓的圣歌伴着吟唱，圣坛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在向迷途的羔羊召唤——来吧，顺应内心的呼唤，回到天主的怀抱中吧。人们安静而有秩序的依次领取圣体，仿佛在赴一场生命的邀约。

　　祈祷专用凳，通常总是冷而硬，跪在上面并不舒服。但逸梵并不觉苦楚，她小小的身子跪在那里，跪在教堂的光形成的暗影里。她好奇地打量着教堂里的一切：圣坛上方悬挂着精致的灯盏，烛台里面点着无数明亮的蜡烛，似乎散发出奇特的香气。中间是耶稣苦像，仁慈而悲悯。

　　环绕苦像四周的奶白色灰墙包着一层奶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挂着描绘13组苦路善工的油画。描画了耶稣被出卖后，背负十字架走过的13处地方，直到第十三幅画中圣尸被抬下安葬。此谓苦路善工。耶稣苦像的右侧，是圣母玛利亚怀抱幼子耶稣像；左侧是圣若瑟。在小逸梵心里，这一切都显得精致而华美，带着静静的忧伤。

　　第一台弥撒完毕，教堂里恢复了宁静时。逸梵最喜欢祖母拉着她的手，沿着13苦路的顺序走上一遍。祖母边走，边给她讲着每一幅画表达着什么。祖母的声音是沉沉的柔和，在逸梵来说，对祖母声音的记忆反而胜过了祖母所说的话。

　　章老夫人出身于信奉天主的官宦家庭，自小受天主教教义的熏染，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友。自嫁给逸梵的祖父后，便把自己的信仰灌输给了子女们。

　　十五岁，逸梵受洗。

　　她一直记得神父温和的话语：“则济利亚，今以圣神之名洗你。从此，即如新生婴孩纯洁无瑕白于雪。”(则济利亚是逸梵的主保教名) 她闭上了眼睛，同时默念祷文。那一刻她全心沉浸于信仰。

　　洗礼之后坚振，神圣的橄榄油涂擦在她的前额，散发着淡淡的香。十五岁的逸梵看着和她一同受洗的人们，有些人在控制不住的低声哭泣。她知道那是发自内心喜悦的流泪，一些人坎坷半生临到老迈才终于信主。那感觉，就像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逸梵当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将是她一生的归宿。不过这奇妙的感觉很快被耳边的歌咏声带走，然后消失了。

　　“梵儿，知道为什么早早带你来这儿吗？”祖母亲切地拍了拍逸梵的手，把她从儿时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逸梵认真地想了想说：“为着让我婚后也不忘恭敬天主，黄家并不信奉于天主，您是担心我在那边远离了信仰吧？”

　　她略顿了一顿又说道：“想那黄家少爷也算出自书香门第，断不会有所为难。祖母不要担心，况今后长居上海，梵儿自然可以多和南京老宅走动。”说罢，这少女的脸儿不禁微微的红起来，眼神明亮而神采飞扬。

　　章老夫人点头称许，却又心疼地拉了逸梵的手，慈蔼的低声自语：“看来我多虑了，多年前的事，她小孩子家家的该不会记得逸昕。。。”后面的声音很低很低，以至于近乎听不见。

　　逸梵不解地睁大了眼，好奇而疑惑地探究着祖母话语的意思。章老夫人轻轻握了逸梵的手，心疼地说：“好孩子，只要你过得幸福。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从丁点儿大的小娃儿长到如今。说实话，我这心里真是舍不得。”说罢眼圈倒先红了。

　　“祖母，”逸梵也红了眼圈低着声音说：“您别伤心。我嫁了人，也是章家的女儿呀。倒是您要多多保重，以后我不能常陪您来这里了。”

　　“梵儿，这个你收好。”章老夫人边说，边摘下自己脖颈上的祖母绿吊坠，塞到逸梵手中。“呀，这可是您贴身多年的。。。”逸梵急忙说道。

　　“这个是我当年嫁给你祖父的时候，临上轿子之前，我那娘亲交给我的。”章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逸梵禁声“虽不算什么稀罕之物，也算个传家的信物。我也贴身戴了这许多年，便给了你，也好做个念想。”

　　逸梵张口欲言，却终究没说。祖母一向疼爱着她，让她不忍心便就拂逆了老人家的好意。“好孩子，弥撒时间快到了，开始心灵的祈祷吧。”

　　逸梵侧头看着祖母，老人家已安详阖上了眼在默默的祈祷。那条古雅的祖母绿吊坠，已挂在她的颈间，微有凉意。想着刚才，祖母似乎提到一个女孩子的名字“逸昕”，为何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呢？

　　“。。。逸昕”，逸梵心里默默念着这名字，熟悉而刺痛。她却无法捕捉到一丁点儿记忆，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但却直觉这个名字很亲切，这亲切温暖的感觉毫无来由，却理直气壮的存在着。

　　钟声响起，弥撒开始。逸梵跪在地面上虔诚的祈祷。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成为尚陌生的男子的新娘；再过几天，她就要随夫赴京。冰凉的石板硌着她的膝盖很痛，却不及她心里突然来临的痛楚。那么突然，那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