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距离三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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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天。
Sunny听到门口风铃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人又准时到了。
早上七时，Sunny笑盈盈地对来人说：“安安，早上好呀!”
“早上好，”安安一边把双肩包放到椅子上，一边翻起图册，“今天有新的么？”
“安安你太无情啦，人家想和你聊聊天，你一张口就是工作!”安安望着她但笑不语，Sunny只好说：“今天没有新的发型，而且你不是约了小赵么？我们先练好你最想学的吧。”
“小赵我约的八点，这一个小时我们先练练吧。”安安走到黑发的塑料模特前，见她仍原地不动，于是目光中带着疑问，无声地催促她。“来了来了，都叫你换个浅发的学的快，又不信，我都还在练呢。”Sunny拿起梳子把面前的金发梳顺，“你先开始还是我先开始？”
“没办法呀，我最终的实践对象可不是个黑长直嘛。”安安下意识想翻开教程，手刚掀起一页又放回原处，“我先来吧。Sunny你看看我靠自己会不会出错。”
这个发型刚开始都是基础的编发技巧，安安练习过很多次了，Sunny看着无聊，忍不住搭话道：“你的实践对象是你闺蜜么？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不是。”安安轻轻地用平口夹固定住一缕头发。“你至于吗？这模特又不会疼。”“她会疼。”
Sunny无言。每一位客人都不一样，安安格外与众不同。
她第一次见到安安时，正琢磨着给她设计一个怎么样的发型，店长就要她带着，教安安学她想要的发型。对，不是要她给安安做发型，是要她教安安做发型。
“哈？店长你开玩笑吧？我们造型屋什么时候开课堂教学生啦？”
“因为你们的编发做得最好。”安安对着她笑，“我了解过的。”店长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示意了一个资本主义的手势，转身走了。
Sunny想咱们造型屋地处核心商圈，不差钱的客人见得还少么？带学徒可是一顶一的麻烦，还个个学半瓶水晃荡着就想出师去比赛、去开工作室，现在可好，直接招短期的了。店长可真是个赚钱压榨员工没下限的。Sunny拉开营业性笑容：“你好，我是Sunny，请问怎么称呼？”“我姓安，安全的安。”“那以后就叫你安小姐了？”
Sunny看到对方犹豫了一下，对自己说：“虽然你看着比我年纪小……”“嗯？”“还是叫我安女士吧，我不太习惯别人叫我安小姐。”
Sunny看着安安半大孩子的样子，不化妆又衣着朴实，作风还飘忽不定，一会儿直接砸钱硬请一般情况下没空收零基础学生的专业发型师，一会儿又老派地不透露自己的名字，让别人称呼自己女士，突然觉得她有点好玩。“那叫你安安吧，怎么样？”
安安像是没反应过来，睁着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喜欢？”“不是，”安安斟酌了一下用语，“以前没人这么叫我……”
“不过还不错。”她们的师生关系就这么定下来了。
安安作为学徒是一个奇怪的学徒，作为客人是一个奇怪的客人，而且，她理直气壮。
编发终究是一门技术。是技术，就会有熟练与否、高下之别。
安安倒好，一来直接看中了最难的一个发型。Sunny使出自己八辈子的耐心才维持着营业微笑：“这个发型是很难的，初学者独立操作想都不要想，我们造型屋接这个头的也要预约好几天、几个发型师一起上才可以的。”“你会么？”“会。”Sunny咬牙切齿，“会是一回事，我没独立梳过这个头，你要学我帮你找Kevin或者……”“你会就好，我可以慢慢学。”
Sunny看着安安无辜的笑容，深觉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造型屋名义上24小时营业，实际上看客人预约的时间。自从开始带安安，Sunny发现自己好久没在一三五能睡一个懒觉了，因为她们约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九点半。
Sunny看着安安手指翻飞，认真地编着一束三股辫，自顾自得出简单的操作是聊天的好时机，于是一边手不停编着自己模特的金发，一边问道：“你为什么都是一三五来？其他日子约会么？”安安的手顿了顿，“星期二星期四有晨会，周末我通常要加班的。”
“你学完还要上班？”这倒是Sunny教了快一个月才知道的事情。
“嗯，我公司上班比较晚，十点开工，九点半走过去差不多了。”安安淡淡地说。
“佩服佩服，安安你一定赚很多。”Sunny将心比心，如果要自己持续一段时间，上班前早起学一门风马牛不相及的新技能，那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还行，靠加班吧。”
安安确实是一个出手阔绰的人，她买装备都是直接一套套买最高档的，Sunny看着又眼热又心痛，劝她初学者没必要买那么好的，毕竟很多都是消耗品。
“我担心学一段时间换新装备用不顺手，效果不好。”安安一句话把她打发了。
安安非常在意效果，别的都迎难而上不在话下，Sunny教她这么久，再迟钝也知道了。
比如她一眼就看中了最好看，但是难度最高的编发发型；
比如她编发的时候一直克制着自己的力度，力求在不让模特难受与发型完美间取得平衡，真人小发模们自从她来了之后，都不待见他们这些老发型师了；
比如就算她学了最难的发型，还是不断要求Sunny教她新的，而且Sunny做好发型给她看效果不算，还非要自己能独立在真人模特上梳好才行；
八点了，预约的发模小赵却没有过来。“可能是早高峰塞车吧。”Sunny看着安安平静的样子，突然好奇她从来看上去无欲无求，为什么这么大执念非要学发型？
“Sunny你看看这么搭好看么？”正想着如何问出口，思绪却被安安伸到眼前的手打断。
“你小心点啊!”被Sunny吼地一抖，Sunny立刻双手虚护着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手。
Sunny发誓如果不是安安，这些精美的宝石绝对不会让她大惊小怪——反正都是假的。但是这是安安啊，人不可貌相，一言不合就砸钱的安安啊!
她看了看宝石的大小，紧张地说：“你先放下，放下吧啊，小祖宗，你不会就用你的小破书包装着就过来了吧？”“哦……我有带首饰盒的。”Sunny看到安安把几个宝石发夹一股脑塞进一个首饰盒里，差点气绝身亡：有钱不带这么糟蹋的啊!
“你这真的宝石吧？你倒是好好放啊!”安安点头称是，把盒中的发夹摆摆好，想了想贴心地介绍：“这是祖母绿，这是紫翠玉，这是猫眼石……”“停停停!别说了，你说了我也不懂的。说起来这些你怎么找到发夹的？一般都是做戒指啊，项链什么的啊？”
“也就这样了。”安安敷衍过她的问题，转而问道，“我是想问你，这个发型搭这些好不好看？对了，等一下。”安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只蓝绿色的小钗，“还有这个仿点翠的，你看看能不能点缀一下？”
Sunny在心中一直默念“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勉强把注意力放在了造型搭配上。安安的眼光不错，宝石发夹颜色并不冲突，反而互相配合、挺舒服的，只是……“这个钗一定要加么？可能有点不协调。”Sunny拿起蓝绿色小钗，对安安说。
“加不了也可以，好看就行。”
Sunny比划了一番，又说：“可以加，不过效果好不好你自己决定吧。说起来什么场合才梳这么隆重的头啊？发型也是要讲究场合的安安。”“是婚礼。”
“哦呜!那很好啊!等会儿，新娘梳的话岂不是要戴头纱？那你学这么复杂的发型干嘛啊，头纱一盖全白瞎了你知道么？不过这些宝石可不能盖住啊，要不然新娘别戴头纱了，秀出来多好看啊。”“她戴头纱好看。”
“行行行，安安你喜欢就好。哎，新娘不是你闺蜜，那是你的谁啊？你姐姐、嫂子还是妹妹？该不会是你妈吧？”“不是。”眼见Sunny越说越离谱，安安无奈出言打断。
“一个朋友。”
Sunny还想说什么，只听到风铃“叮铃叮铃”的声音。
第332天。
安晓怔怔看着登记册抬头新娘的名字，直到被工作人员柔声催促，才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原来这么难写。
“安晓!”她刚踏进化妆室，方晴就从镜子里看见她了，“快去换衣服!我特意挑的呢!”
安晓听言走向旁边的更衣室，换上伴娘服，眼里是挥之不去的，镜子里方晴的笑脸，还有背影中如花瓣绽放、如湖水漾开的洁白婚纱。
她没有哭，她只是贪恋地、近乎贪婪地看着，想记住眼前的一切。
换好衣服，安晓坐到方晴身边的位置上，嘱咐化妆师从简就好。
方晴听到这话不高兴了，微微撅起嘴说道：“你是我的伴娘哎，当然要漂漂亮亮的了!”接着数落起安晓平时既不重外貌又不重健康的种种“罪名”来。安晓静静听着，等方晴说累了，这才回道：“我要给新娘梳最好看的发型呀，时间都去化妆了怎么可以呀。”
方晴一听，也不好再说安晓什么，弯着眼睛说：“我很期待。”
安晓化好了淡妆，走到方晴身后，开始执起她的发丝进行编发。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方晴编发，她陆陆续续给方晴编了不少发型，方晴果然最终选择了她最开始学的、最难、最繁复、也是最华丽的那款发型，作为婚礼上的造型之一。今日方晴的发丝格外顺滑，她几乎要拿不住，或许是太紧张了吧。
幸亏三个月的编发没白学，安晓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化妆室很安静，只有两个化妆师、一个发型师安晓，还有一个被造型的方晴。安晓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有一瞬间她想着，我不要穿越了，我想时空静止，永远停在这里好不好。
安晓觉得自己是一个投机取巧，躲在暗处窥伺阳光的狡猾的家伙。
她借编发的技能，就能区别于其他伴娘提早前来，甚至比新郎更早见到方晴；
以前也是的，她借地理之便，时常到方晴面前刷存在感；
甚至更早，她借一次安慰，偷偷成为了方晴的朋友……还有好多，好多。
阳光中的人是不可能和黑暗在一起的。她早该知道，也早以为自己知道。
安晓结束了编发，开始往方晴盘好的发髻上镶嵌琳琅的首饰。
方晴是在校园里认识新郎的，他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共进退，他对方晴很好。他们很快确定了关系，甚至在大学尚未结束的时候，就互相见了父母。到了现在，方晴已研究生毕业一年，工作也趋于稳定，这场盛大的婚礼理所当然不是么？
安晓颤抖着给方晴戴上头纱，一片雪白如瀑布般垂坠而下。
最后，她把蓝绿色的小钗别在不起眼的一个位置，暗自稳了稳声线，开口对方晴说：“新娘快看看，好不好看呀？”
她透过镜子，直视着方晴缓缓睁开流光溢彩的双眼，看着其中渐渐盈满笑意与惊喜。
距离约定开场的时间还有一小会儿，两位化妆师退出去休息了。一见没有外人，方晴就卸下了端庄的面具，难掩雀跃的心情，可是又怕弄到婚纱和造型什么的，只能对眼前唯一的安晓撒撒娇，以缓解她紧绷的神经。
“嗯？为什么你不给我备注哇!我可是好好地给你备注了呢!”安晓看着方晴气鼓鼓地挥着自己的手机，聊天窗口上“Miss Candy”赫然在目。安晓一边觉得方晴这种小孩子行径可爱，一边又暗自担心，不，应该说是暗自期盼她发现，方晴是唯一一个星标朋友。
看完了手机，方晴又不安分了，软软说道：“我饿了。”安晓赶紧把准备好的焦糖布丁端上来，注意着不碰到口红，用小勺子一口口喂给方晴。
快到时间了。方晴站起身，轻轻拥住安晓：“你对我真好。”
“……方晴。”“嗯？”方晴发现这是安晓今天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却再无下文。
“要来抢我的花束啊，知道么？”
一片起哄声中，安晓看着方晴站在三米远的台阶，背对着高高抛起花束。人们一拥而上。
安晓没有上前。
第0天。
安晓刷新着物流信息，仍是“正在派送”的状态提示，她感到无趣，索性把手机锁屏。
反正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安晓看着眼前的十一本日历，翻开了最久的那一本。
安晓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她从小到大，真没记得自己坚持哪些事情能超过一年的。别说一年这么久，三个月都难说。
是，她喜欢游戏，但是通关之后那一秒就弃之如敝履，更多的是玩着玩着就丢下了，对某款游戏的热情不超过一个月。
是，她喜欢追星，虽然曾经热爱的偶像并不是不喜欢了吧，但是沉淀在心底的关注，和当初恨不得每天沉浸其中的爱简直天上地下。
是，她喜欢音乐，这也是她口味转换最快的一个爱好，她不可能连续听某一类歌超过一周，她对歌手的爱太间断，被提醒了想起来又追一番，追着追着烦了，忘了，然后又重来。
大浪淘沙，最终剩下的只有三件：日历、日记……方晴。
算了，干脆点，其实只有方晴。
安晓心想，这要是出现在小说里，她面对面同方晴告白，说我一辈子坚持的事情只有你，她肯定能得到方晴的点头，还有一个夹杂着眼泪的吻。
可现实是，她回顾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太失败了。怎么能只坚持一样呢？
快十年了，也该结束这份坚持，开始清零了。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比如说，她就在昨天晚上，用去了唯二中的另一次，随意地挑选了给方晴的生日礼物。她再没有提前好早开始筹备，而是直到前一晚，点开了方晴喜欢的一个首饰牌子，找到新品，点击最贵的那个下单寄到方晴家，甚至没有让客服留个言。
这两次，一次是她给方晴过的第一次生日，一次是她给方晴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她给方晴过了十次生日，也该到头了。
当然，她还是会时不时给方晴准备礼物，但是不会再给方晴过生日了。
安晓开始翻起了日历，阅读曾经的自己。满眼蓝绿色，那是她给方晴私自定的颜色。
这一天，她遇到了方晴；这一天，她唯一一次没有回复方晴；这一天，她开始给方晴推荐歌曲；这一天，她结束了推荐；这一天，她给方晴过了第一个生日……
这一天，她发现早操结束后可以同方晴走一段楼梯；这一天，她发现接水可以经过方晴的座位；这一天，方晴在她的班服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天，方晴生病了；这一天，她第一次看到方晴穿那么华丽、又这么衬她的裙子……
这一天，她开始攒钱给方晴买项链；这一天，她接到了方晴的第一个电话；这一天，她给方晴买的项链终于到了，她好开心……
这一天，她在成人礼上兜兜转转错过了方晴；这一天，高考结束了；这一天，她成功加到了方晴的微信；这一天，她唯一一次没能在零点给方晴新年祝福；这一天，她被意想不到的人发现了，她只对方晴好……
这一天，她开始学习编发；这一天，她第一次给方晴梳了一个发型，方晴很喜欢；这一天，她陪着方晴选了婚纱；这一天，这一天，这一天……
是方晴的婚礼。
后面的日子，她的日历上还是方晴，还是充满着与方晴的专属回忆，或者是和方晴一起创造的，新的回忆。日历尚如此，她甚至不敢翻开爱意如铅如石的任何一本日记本。
一直以来，她的VIP、特别来电、专属提示音、特别联系人、星标朋友——都是方晴啊。
都是只有唯一一个方晴呀。
泪水模糊了双眼，安晓感觉到自己不住颤抖着。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是时候清零了。
安晓合上了日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距离三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