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情》以山以山

1、距离六天

　　第3557天。

　　安晓看到了方晴。

　　那是一张安静、好看的脸。这是她记住的第一张脸。

　　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从来没有来过新学校的安晓与形形色色的指路牌缠斗了一番，终于找到了高一一班的课室。时间尚早，班级里却已坐满了大半的人，安晓随意走到离门口近的一个空位坐下，好奇地沿着课室望了一圈，然后在纷纷扰扰中，看到了方晴。安晓并没有时间记下自己当下的感受，因为班主任推门进来了。

　　后来安晓屡屡回想她与方晴的初见，却只能忆起匆匆一瞥的画面，自己的想法早已无迹可寻，这让她抓心挠肺，恨不得找个本子、乘坐时光机回到那个时刻，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以缓解未来之症。

　　开学第一天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班主任在临时的座位上讲了两节课注意事项与学校日程安排后，在大课间用投影仪打出了座位表。“以后的大课间你们要到操场做广播体操和跑操，今天先排好位置，认识认识相处一年的前后左右。”班主任说。

　　安晓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一组第一排第一列右手边，正是最靠近前门的那一个座位。“应该是按姓名首字母排的顺序吧，”安晓腹诽道，“可以换座位么？”安晓长得高，也没有近视，她想来想去自己都只有坐在课室倒数三排内的记忆。或许对同学们的不满早有感应，班主任不疾不徐的说道：“为了同学们的视力，我们一个月换一次座位，第一组的同学一个月后换到第二组，第二排往后的前移一排，第一排的换到最后一排，原则上不做其他变动。大家视力不好的戴眼镜，个子高的互相体谅。”

　　话都放出来了，安晓也只能按下心中的不满，转而对幕布上的其他名字好奇了起来。听班主任换座位的意思，她未来一年里同桌、前排、后排一共五个名字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动了。安晓习惯向前看，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都是前排的同学，现今一个月后她才拥有前排，于是最好奇的变成了即将相伴一年的同桌。

　　“方晴。”安晓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背起背包，慢慢地穿过同学们向前走去。

　　会是谁呢？希望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子。究极颜控安晓默默许了一个愿。座位表和当前课室散落桌椅不匹配，安晓被搬动桌椅的同学挡住了一会儿，一边站着一边想着她的同桌。

　　“同桌会是什么感觉呢？”安晓并不是一个记性好的人，初中三年她的学校实行小班教育，单人一列，没有同桌，遥远的小学她只依稀记得座位是随身高而变的，她对那些同桌们没留一丁点印象。“最好是一个好相处的。”安晓在愿望里添了一笔。

　　安晓来到自己的座位，擦拭好了桌椅，想了想把刚收进书包的笔记本和笔又取出来放到桌面，一切事情做好后茫然地坐在座位上。安晓看着墙上挂的时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大课间快结束了，难道她的固定同桌今天请假了么？

　　正想着，左边的椅子拉开了。安晓下意识转头去看，愣住了。是那张好看的脸。

　　方晴与安晓四目相对，点了点头。

　　安晓觉得自己一直望着人家不好，装作自然地翻起了自己新买的、没写什么东西的笔记本。幸好把笔记本拿出来了。这是安晓的第一反应。我大概所有运气都换成这个同桌了。这是安晓的第二反应。

　　安晓眼睛直直盯着笔记本上刚写的注意事项，余光却一直看着方晴。方晴梳着高中生不太常见的双马尾，却不显幼稚，柔软的黑色发丝一跳一跳的，好像闪着温柔的光。大概是好看的人的特权吧。安晓心里想着。怎么样都好看。

　　等方晴也收拾完桌椅坐下后，预备铃响起，同学们纷纷走回自己的座位。“说些什么呢？”安晓心想，“总不好是自我介绍吧，大家彼此也知道名字了。”

　　方晴拉开桌上笔袋的拉链，正待取出一支笔的时候，看到她的同桌向她伸出了手。她扭头看去，看到安晓的掌心上放了三颗奶糖，对她笑道：“Candy，试一下？”

　　第3446天。

　　安晓睡醒后，一边回味着昨天live的余韵，一边爬上了 □□。她喜欢了几年的歌手终于到她的城市和另一位歌手开了live，虽然预售抢不到票、排队抢不到周边，但是那位歌手稳定的发挥、充满活力的演出，还是让她开心的在剧院二楼蹦跶了一个晚上后回家继续无声地蹦跶，久久不能平复激动的心情。

　　安晓不是一个喜欢社交软件的人，在网络上她喜欢单机游戏，喜欢视频网站，喜欢博客，喜欢看别人的成品，但不喜欢聊天，不喜欢看评论，对评论最大限度的容忍是视频或文章等的作者在成品下方的简介。看视频也会关掉弹幕的她，今天第一次有了分享的想法。

　　组织了数次语言，安晓终于理顺了自己的表达逻辑，把昨晚看live的激动整理为屏幕上的文字。点击发送之前，安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末尾提了一句开live的另一位歌手。虽然我昨天是没怎么记住这位的声音，安晓想，但是好歹是一起的呀。又看了几次自己打出的文字，安晓点击了发送，然后就回到熟悉的几个网站看视频。

　　安晓看完一个特效混剪，看什么都是花的。这个网站改版没多久，安晓找了一会儿才找到点赞的按钮。等一下？安晓盯着屏幕右下角看了几眼，终于发现不是眼花，而是□□的图标在闪烁。安晓一边嘲笑自己究竟多久没用□□，一边点开了提示框。

　　是方晴。安晓看到方晴的一则留言，说她也知道这个live，不过没机会去。

　　竟然有人也认识我喜欢的歌手!而且是方晴!

　　从未在线下见过与自己喜好一致的冷门体质安晓内心升腾出一股情绪，这难以用准确的“惊喜”一类的名词指代，它既明亮，又强烈，还像一口微烫的白开水，无色无味、无声无息地滑入咽喉，融入胸膛，整颗心都暖融融的。

　　回过神来，手比脑子快的安晓早已打出一大段文字，欣喜地问对方是不是和自己喜欢同一个歌手，并点击了发送。稍稍冷静后，安晓看了看这段字里行间充斥着欢脱的话语，认真地思考要不要删除再重写。

　　安晓无意识地托着脸，眼巴巴地等着方晴的回复，当她摸到自己翘起的嘴角后，决定不管了，就这样吧，挺好的。

　　和方晴成为同桌快一个学期了，两人却说不上熟悉。

　　方晴是一个外向活泼的好孩子，人美嘴甜爱帮忙、做事干净利索，安晓自认除了“做事干净利索”外，自己的一切特质都是与方晴相反的，直接导致了两人说不上交恶但也称不上熟悉的尴尬局面。方晴那张正中颜控安晓审美的脸让安晓屡屡没话找话，只是结果不尽人意。哪怕没有旁人打搅，两人的对话亦不过五句，或结束于铃声，或结束于安晓摸出一颗糖果，问“Candy？”，方晴接过，以“谢谢”作答。

　　不过我是什么时候养成随身带糖的习惯的？

　　安晓等的无聊了，手一伸从桌上的糖罐中取了一颗，边吃边胡思乱想。

　　安晓是一个很容易感到腻和厌烦的人，她尝过一次用糖果渡过尴尬的甜头后，开始有意识地不断寻觅搜集新的糖果，不然担心每次给方晴一样的糖果会适得其反。糖果往往是一大包、一大袋的，给出了其中寥寥几颗，其他都尽数放到了安晓卧室桌上的玻璃罐中。

　　“我明明最喜欢薄荷糖。”安晓咬碎了口中的草莓硬糖，嘟嘟囔囔道。方晴讨厌薄荷。安晓看着自从设立后糖果从不见少的糖罐，又一次感受到了与方晴的不同。

　　不同，也可以说是特别吧？安晓乐观地想。

　　方晴人缘好，安晓似乎没见到一班有哪个不愿意同她亲近的，大家从来不正正经经喊她名字，什么晴儿、晴格格、晴晴、小晴子层出不穷，于是衬得安晓的“方晴”分外与众不同。

　　安晓只是觉得方晴这个名字好听罢了。

　　方晴的回复把安晓漂浮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吧，就像这样。

　　方晴喜欢的是另一位歌手，那位即使感受了现场，安晓也提不起半分兴趣的歌手。

　　安晓内心的情绪一瞬间像被鼠标选中、右键删除般消失的无影无踪。正好家里人的呼唤避免了其他情绪的滋生，安晓发挥了一贯的实力，转眼忘了这件事。

　　虽然安晓日后次次回想，都恨不得穿越回来，抹去这个唯一一次没有回复方晴的错误，顺便给自己来一巴掌。

　　第3387天。

　　今天是周三，安晓却起晚了。安晓正疑惑为什么闹钟没响，突然意识到闹钟被自己摁灭了一次。猛然从床上挣扎起身，匆匆洗漱一番后，安晓拎着梳子和书包跑出了门。安晓一边跑下楼梯，一边试图把书包背起的同时不压到放飞自我的头发们。踩点跳上首班车后，安晓后知后觉刚跑下楼梯的惊险，若是她脚一滑，可能大半个月也不用早起了——摔伤了还上什么学。

　　借着玻璃，安晓开始与炸的不成样子的头发缠斗。天然卷的头发不好打理，比如容易炸，还费梳子，而且见到不熟悉的老师容易被叫去谈话。安晓终于把头发打理服帖，用手上的头绳扎起，无语地看着又断了几个齿的梳子。

　　对了，今天听班上的人说在校门口检查的是新的老师。安晓翻出她的按键手机，等它慢吞吞的开机，慢吞吞的吐出她想要的画面。安晓等着手机一点点地加载出相册里的家人合影，几次因为棕色天然卷的原因在校门被拦的经验告诉她，提早让她的小破手机加载出全家福，直观地告诉老师“看!我这天生的!”能让在校门被拦的时间从十分钟直线下降至三分钟。

　　安晓的这个手机是父母在小学的时候买给她的，当时她是全班唯一一个有手机的，现在她是全班唯一一个有按键手机、没有智能触屏手机的，好像也没啥区别？

　　安晓看着她珍爱的小破手机，它加载个本地图像都慢的离谱，却神奇的可以上网。想到这点的时候，安晓已经打开了手机的□□。

　　如她所料，没有回复。

　　凭借上学期live的契机，安晓得以和方晴聊了挺久的天，有十分钟吧。

　　安晓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方晴喜欢的歌手和作曲家她都不认识或没兴趣，想必对方晴而言也是如此。但安晓难得遇上线下同好的热情，叠加她对方晴本身的热情，让安晓自顾自做了一个推荐歌曲的计划，每周六和周日各推荐一首歌，安晓把歌从自己的CD拷出来或在网上下载好，附上短则一两百字、长则五六百字的歌曲相关背景介绍及推荐感受，周六日定时在□□上发给方晴。

　　方晴开始是有回复的，后来期末，断了就没有后续了。

　　安晓的热情仅能支撑她完成曾经不喜欢的线上留言，回到学校，依旧面对着那个赏心悦目，说话谈天却像被魔咒限制一般超不过五句的同桌。

　　安晓一直坚持着这个计划，每周总会有数不清的想法和歌曲想同方晴分享。每周基础传输两首歌，有时主题曲或者后续曲之类的传三首、五首也试过。未接收的文件数一直上升，已接收文件数却一直停留在那里。

　　她度过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冷的寒假。

　　现在刚进入下学期，突然在一个不是周末的今天，安晓不想继续发了。

　　安晓不想再看与方晴的聊天界面，扭头看向窗外。公交车旁边是行道树，借着深色的背景，安晓看到了自己的投影。借着玻璃努力扎的头发还是稍显凌乱，总比不上在家中对镜仔细梳起的整齐。安晓看得一阵烦躁，想起了方晴黑色柔顺的双马尾。

　　颜控兼长发控安晓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方晴。

　　虽然方晴也没做错什么吧。安晓听见报站的声音，下一站就是学校了，准备走到车门。

　　坏了，照片又要加载一次。

　　第3288天。

　　今天是方晴的生日，六天之后是安晓的生日。

　　这是安晓第一次给方晴过生日，也是唯二随意挑选生日礼物中的一次。

　　她们的生日临近期末，而且还是下学期的期末。下个学期应该再也不会见了，高二就要文理分科了呀。安晓趴在桌上，望着方晴的空位出神。

　　一班按照传统是理科重点班，不知道今年的文科重点班是二班还是三班？算了，都可以。

　　方晴问过安晓：“你是读理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摇头。“我是真的对付不了理科，你看数学、物理、化学老师都被我问烦了。”安晓无辜地说。“你明明缠地理老师最多。”方晴好笑的看着安晓。“一视同仁嘛，一视同仁。”安晓不自觉地想伸出手指摸摸鼻子，又觉得这样落实了自己的尴尬，生生定在脸侧。“也好，就是可惜了。”安晓看到方晴微微撅起嘴这般说道，眼神透出一丝落寞，不由心想，明明我们也没有那么熟呀。手依旧比脑子快的安晓掏出了一颗糖，条件反射地说道：“Candy？”顿了顿，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安晓又补了一句，“甜可解决百般忧愁。”方晴接过糖，无奈地冲她笑：“可这是咖啡糖啊。”

　　此时方晴不知去处，安晓又一次思考了文理分科的问题，她再一次确信了哪怕给自己一百次选择的机会，其中九十九次绝对选文科，还有一次仅仅是因为做事不能绝对罢了。安晓是一个认真的学生，因为内向、不擅长与同学相处，所以有什么问题一般都是直接到办公室堵老师。老师都喜欢勤快又认真的学生，只是语文老师和文综老师看她是欣赏，数学英语和理综老师看她是无奈。

　　她要是读了理科，那岂不是成为了语文闪亮，生物尚可，其他科目都是短板的悲剧？当然还是文科，紧抓慢抓文数和英语，也不过两个短板罢了。

　　安晓想不通她有什么读理科的理由。

　　难道是继续留在一班？可是一班根本没有熟悉的人啊，也就我单方面熟悉方晴吧。

　　更何况，就算我真的选择了理科，按照我悲剧的成绩，是不可能待在重点班一班的了。这么想我选什么高二高三都不可能和方晴一个班级了。安晓突然觉得有点难过，也就是一点而已。方晴是一个想接近的同桌，虽然相处也没几天了吧。

　　安晓喜欢送别人礼物，主要原因是她发现这是接近别人的一项利器。安晓想接近方晴，除了日常“不知道说啥那就来颗糖吧”以外，她会想方设法凑个名头，把不知道何时攒下的礼物送给方晴，这个名头有时是节日，有时是节气，有时是瞎掰的、过后当事人双方都不记得的理由。名头可能比较微妙，但是安晓送给的方晴每一样冠以“礼物”名义的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比如觉得这件东西很适合方晴，或者看到它突然想到方晴之类的，

　　过完这个生日，就要离别了。安晓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甚至希望自己的生日迟点、再迟点到来，不然过完自己的生日，离别又近了一步。

　　不想面对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准备。直到方晴生日前一天的昨天，晚自习结束后，一个同学走到桌前，越过她对方晴说道：“晴儿，明天等着姐姐的生日礼物哈!”安晓才想起来，明天就是方晴的生日了。

　　安晓坐车回家，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开着，她想着买一罐巧克力或别的什么方晴说过喜欢的东西，却看到巧克力货架上，方晴喜欢的那种是空的，只有另一种巧克力还有货。安晓想了想，也只好买了下来，回家随意找了以前用剩的包装纸简单包了包，第二天就这样给了方晴，说了句生日快乐。
　　这是安晓第一次不想送出礼物，不是因为礼物的简陋，而是因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