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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小只集合 ...


  •   玄英在前引路,仇胄敛袖随行,至将军府巍峨门前,他抬眼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念及柏淡在此:不可失态,不可莽撞,不可杀进去。
      他徐徐吐纳,将戾气锁在眉间三寸之下,朝守门妖兵略一颔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涟漪:“劳烦通禀,故人仇胄、玄英来访,欲寻随魔尊同住府上那位公子”
      妖兵暗自思忖:哪有随魔尊来的……不过咱家那位游历归来的二公子倒是天天跟着魔尊,遂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柏淡慢吞吞挪了出来,此时君沉吟消失已有两日,他显然强打着精神,整个人却还是像株被晒蔫了的青苗,见着二人,他眼里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去,声音闷闷的:“你们怎么来了……”
      将二人引进自己那间堆满杂书与小玩意的小院后,他耷拉着脑袋,三言两语说了借亓阅身份的始末,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仇胄静立一旁,目光如古井深潭,将少年每一寸神情都收入眼底。待他说完,才缓声开口,字字清晰:“你心中所系,可是那位魔尊?”
      柏淡听见这话,并未露出羞赧或慌乱,只是眼睫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他想起君沉吟转身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背影,想起那句冰冷的“闭关千年”,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又泛上来,声音便低得几乎听不见:“嗯……起先我以为,喜欢他,和喜欢玄英、喜欢你没两样,可后来发现……”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绣纹,“有些事,只因是他,我才觉得……特别欢喜”
      特别欢喜,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猝不及防扎进仇胄灵台深处,他面色骤然一寒:“相识不过数月,何谈欢喜,我与你相伴万载,历沧海桑田,观星辰起落,从未见你动过半分凡尘俗念,定是那小魔头心思诡谲施了手段!”
      柏淡茫然抬头,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困惑:“我才化形没多久……哪来的万载?”
      仇胄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再难压制,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圣君重叠、却写满懵懂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映出的、全然陌生的迷茫,一股混杂着愤怒、失望与某种更深邃痛楚的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防,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本是九天之上无尘无垢的神仙,因意外流落至魔域!那魔尊虽也承九生凰神脉,却是道心蒙尘堕为魔族,收服如此一界,掌下亡魂何止千万?你平生最憎恃强凌弱、最恶无端杀戮,此等血海孽躯,焉可近芝兰之畔?”
      他猛地收声,胸口起伏,眼底翻涌着近乎实质的猩红,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纵替你提鞋拂尘,亦不配,你不许中意他”
      神仙……?这两个词在他空白一片的记忆里激不起任何回响,却狠狠砸碎了他对君沉吟这段无望感情的认知,前不久才知晓他与那公主有婚约,这是何等大事,不过因婚契之物是仙家所赠,君沉吟便割血悔契,如果知道了自己是仙,那本就遥不可及的人,岂不是站在了云雾另一端?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蔫蔫地伏倒在冰凉的桌上,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手上沾血是不假,可要是我被逼到那份上,也会如此,甚至可能没有他做得好,而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他不是坏人,喜欢他是我的事,怎么连你也不准”
      仇胄看着他这副为情所困、风骨尽失的模样,看着那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弯折如弓,只觉一股浊气直冲灵台,眼前竟微微发黑。
      朽木不可雕! 他广袖一拂,带起凌厉气流,转身不再看柏淡,声音冷硬如铁:“玄英!你来同他说!”
      正低头摆弄屋里一只机关木雀、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玄英被陡然点名,肩头一颤,他瞥见仇胄紧绷的侧脸和柏淡快桌里的脑袋,心里叫苦不迭。
      硬着头皮上前,他蹲在柏淡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孩子:“恩公啊……你以后总归是要回天界的,跟他……确实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如今仙魔两界结界封得死死的,早不是当年能来往的时候了,仙是仙,魔是魔,界限分明啊”
      柏淡却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疲惫:“其实你们不用如此劝我,我是喜欢他……可他已经明明白白拒绝我了,现在,都躲去闭关,连面也不见了”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跟他没可能的”
      “什么?!”
      仇胄与玄英竟异口同声,语气里的惊怒毫不掩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凭什么?!”几乎同时,又齐齐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话音落下,玄英先按捺不住,一把将柏淡从桌前拽起来,双手扶着他肩膀,逼他直视自己:“咱家恩公!”他语气又快又急,“要皮相有皮相,要威仪……有皮相,要神力……有皮相的!”他本想好好夸赞一下圣君,忽然又想起圣君如今不似当年只得不断改口,声音却更愤愤,“……反正,定然是那魔尊瞎了眼!”
      柏淡被他晃得有点晕,听了这话,眼里的光却更黯淡了,慢慢垂下头:“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我了”
      仇胄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烦躁,他上前一步,拎着玄英的后领将他扯开,动作算不上温柔。
      转向柏淡时,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拿出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此……未尝不是幸事”他斟酌着用词,“情丝未深,便免了日后爱别离的诸般苦楚,不如趁此收心静性,多去看看这红尘万丈、世间百态,识得众生百相,此等浅薄执念,自会如云烟消散”
      柏淡眼睛一眨,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他也这么说……”他声音哽咽,“说我见识浅薄,才会错把依赖当喜欢……还说,两个男子在一起,是错的,是没有将来的……”
      见他如此,仇胄连忙找补:“此乃谬论!自古男子相知相携、结为道侣者诸多,未有不妥,玄英,可对”他看向玄英,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
      玄英被他一盯,忙不迭点头,语速飞快:“对对对!天地阴阳,相生相济,形式其次,心意相通才是根本!定是那魔尊自己孤陋寡闻、心胸狭隘!”
      柏淡却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望向他二人,目光清澈直率,问出了一个让空气瞬间凝固的问题:“那你们两个,也会这样吗?”
      仇胄与玄英同时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玄英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脖子僵硬地转向仇胄,眼神里写满了无措和不知如何应对生怕说错话惹得圣君不悦,从牙缝里挤出气音:“这……会、会吗?”
      这是问他与玄英会结为道侣?还是他与玄英能否接纳男子相恋?
      仇胄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会吗?想脱口而出不会,可……他看向柏淡,少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晶晶地等着回答,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否定的怯意,若此刻断然否认,无异于亲手打碎他刚刚燃起的、那点可怜的自我认同。
      他执起茶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放下茶盏时,他已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润中带着疏离的语调,淡然道:“会啊,大道之行,兼容并蓄,但凡相处之间,彼此增益,心意相通,是男是女,是人是兽,乃至一草一木,又有何不可?何须囿于俗世狭隘之见,徒增烦恼”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暖流注入柏淡冰凉的心田,少年眼中的迷茫与自卑,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褪去。
      柏淡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绽放出一个带着湿意却无比明亮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
      他用力擦了擦眼睛,声音里重新注入了活力,“那我趁他闭关,好生修炼,多看多学!等他出关,定要叫他看见,跟我在一起,好处多着呢!我能照顾他,能陪他,还能……还能帮他很多忙!”
      仇胄执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一缕“孺子不可教”的无奈。
      本欲激他明心见性,重拾孤高,怎料反成了推波助澜,令他对此情此念,愈发执着?
      仇胄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是……顽石难琢,冥顽不灵。
      当他再度抬眸,看见柏淡因重新燃起希望而熠熠生辉的侧脸时,某种更坚定的念头,如同深埋地底的寒铁,缓缓浮出心湖。
      计划,必须提前,必须让一切,尽快回到它应有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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