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不多》段媏

9、再见

　　一连几天的好阳光今天没有如期将至，这个城市的梅雨将要结束了，这场雨不知道是倒数的第几波，反正日子总是周而复始，万物总是灭而重生。

　　城市里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今年的气候入春以来就一直干燥，这场雨仿佛要把这日头辛苦许久的劳作一下子给消灭，李于俊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天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他是真的有了深刻的体会，不过照着以往，他该是不安分的，毕竟从下好动的他即使是在大疾小病也是蠢蠢欲动的，现在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待在病床上，或许也真的是伤得太重了吧也或者有些别的原因。

　　李于俊手里捧着一本旅游杂记，小薛还是在一旁照顾，今天楚默已经可以活动了，这场撞击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上海，用他的解释是早就摔习惯了，现在皮糙肉厚哪有李于俊这么不经摔。楚默去了医生那里了解情况，结束后也乐意办理出院手续。

　　“回来啦，医生怎么说？”见他回来，李于俊放下书。

　　“哦，没事没事的，还是跟之前说的一样，没什么问题。”

　　“没事就好，那，那你现在走吗？”

　　“嗯，我收拾收拾就走。”

　　“那你······”李于俊顿住了。

　　楚默意识到他想说什么，走过床头，拿起了自己的行李包转头，“下午不过来了，我还要干活，老板催了很多次了。”

　　“你想过，原来想过回来。”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目前看你有小薛，一时也不需要多加的人手。”楚默看了看睡着的小薛，又走回到了床头，拿起了笔和纸，刷刷两笔。

　　“给你。”

　　“嗯？”李于俊接过纸张，“你的号码？”

　　“嗯，在你回家之前，你有事就联系我，我一有空就来。”楚默吸了吸鼻子，“不过呢，可能这几天会有点忙，过几天我就去你家照顾你。”

　　李于俊：“好，你回去吧，注意一点，你的伤好像没毛病，可是还是要多休息，干活适当就行了。”

　　楚默沉默了一下离开了。

　　楚默刚离开一分钟，李辰手里拎着一篮子水果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李于俊，你怎么回事！”

　　李于俊还在想着楚默的事情，根本没想到李辰会来，现在心虚得很：“姐？你怎么知道的。”

　　“所以如果我不找到你家去，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李晨显然有点生气。

　　李于俊用他那招牌的人畜无害的笑脸，开始讨好他的姐姐：“你都知道多少了？要我补充多少你说，我什么都交代。”

　　李辰向来是疼爱这个弟弟的，虽然气恼这个弟弟的不懂事，可是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气早就消了大半，将水果放在柜头，喊了迷迷糊糊醒来的小薛去洗洗，小薛刚醒看到了李辰，脑子一片空白，接过就走了。

　　“袁奶奶让你骑你就骑吗？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李辰拉过旁边的家属椅坐了下来。

　　“不是我不懂，毕竟我想让她开心，她。”李于俊有点哽咽。

　　李辰知道整个事情，她不是不能体会他的心情，从袁奶奶一年前查阿兹海默症以来，袁奶奶记性就不好了，有的时候还会觉得自己活在十几年前，当初五岁的李于俊骑在木马上，吵吵囔囔这样不好玩，要骑特别的，比如猪，袁奶奶给他真的找来了一头，只是那时候是小号的，而且大人能在旁边搀扶，李于俊玩得很高兴。这些往事袁奶奶还记得，深深地记得，直至今日还不曾忘记，李于俊只是有些触动，又有点不忍心看着这个对他一直很好的人遗憾，毕竟现在的袁奶奶有时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幼童，那时候如果拒绝她的好意，她除了伤心，根本就不会思考。

　　“我知道，可是有些事情你还是要小心，万一出事，袁奶奶比你更自责。”李辰说。

　　李于俊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把这件事想得太安全了。”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紧张了起来，“现在呢，你们没让她回来吧。”

　　李辰叹了一口气“当然回来了，她后来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姜玫骗她说你要在朋友家多待几天，她就回老家了，不过今天我去的时候，她刚回来。”

　　李于俊吃惊地长大了嘴，眉头皱出了一个川字。

　　李辰喜欢逗他，尤其是喜欢逗完他他这副模样，“放心吧，我说你去法国了，诺，就是这几天收留你的朋友带你去的。”

　　李于俊胸前聚结的那口气终于舒张开，他明白这也不长久，这个上不是一个两个月就能养好的。李辰将他的手机拿起丢到他的怀里，“你现在往家里打个电话吧，就说法国有个摄影工作室让你去两个月。”李于俊很是感激地接过手机，拨通了电话。

　　趁着他打电话的空隙，李辰绕过床沿，走向房间的窗口往外面望，李辰双手交差于胸前，本来想抽根烟，只是摸了摸口袋想到是在医院就停止了念头。小薛从外面回来了，自己已经叼了一块雪莲果在嘴里，回来正好看到李辰站在窗前，李于俊在撒谎中，本来兴冲冲地也换了蹑手蹑脚的姿势。

　　李辰听到了小薛的动静，招呼了一下“我去抽根烟，一会回来。”说完离开了病房。

　　小薛的反应本来就慢，过了好久才感觉不对劲，嘴里咕噜咕噜。

　　李于俊叉着雪莲果看他老嘀咕，忍不住问他。

　　“哦哦，我说李辰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李于俊很是吃惊，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李辰是出了名的乖，这半年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好像变了，又感觉没变。

　　李辰坐着电梯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插在自己的裤带，今天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连体工装，简单扎了一个马尾，绒绒卷卷的栗色长发显得很精神，淡淡的日常恰到好处。出了住院部，她找到了门口的垃圾桶旁，摸索出自己兜里的细卷烟开始解烟瘾，另一只手还是插在自己的裤袋里。

　　李辰连抽了两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没过多少时间，她还想再抽一根，只是远处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把她的目光全部聚焦过去，她在激动，有一股酥麻的如触电般的气息从她的心口流出，眼角有些红色，她赶紧掐灭了烟头往垃圾桶随意一丢，她简直顾不得了，一个劲地追了出去，人实在太多了，她在人流中穿过了门诊部，又从门诊部的三楼穿过天桥进入了放射部，一点点一点点地让那个身影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李辰追的气息不稳，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几乎有些崩溃，她背依着墙面，心脏开始不停地跳动，这种激烈仿佛是要她现在立刻倒下，她有些腿软。赵博文，刚刚那个人是他么？李辰坚信自己不会认错这个人，这个世界上就算有那么多长得像的人，即便是自己就是一个替身，她坚信她不会认错，那个人是她自小就认识的人，是她相处了十几年的人，是一个在她面前哭过，笑过，倔过，怒过······是，是，是，可以说是她原本以为即使天塌下来，那个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哈哈哈哈哈，原本，现在不是了吗？李辰透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神一个人跪在天桥的走廊上哼笑着，不管行人如何看她。

　　自从她出事后，这个人就像是永远消失了一样，一开始，她会担心这个人是不是遭了李忠的毒手，可是这半年她很清楚，李忠从来都不屑骗她，他虽然冷酷但是他有傲气，李忠做过的哪怕不用问他也会自己交待。那么他到底去哪了？李晨想不明白，一想脑袋就嗡嗡地痛，或许是她害怕进一步思考，怕最终的结论是他抛弃了她······

　　李辰缓了很久才回了病房，李于俊看她回来的神情不太对，比刚刚沉默了很多，过了很久才开始问她：“发生什么了吗，你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

　　李辰还是沉默，低头打开微信，打了一会字发了一个地址给李于俊，然后起身“我很累了，刚刚有点恍惚，这是我在华盛的公寓，你过几天出院就去那边休息吧，密码我也给你了。”

　　李于俊看着她很没精打采地走开，怕她出事但是也不知到该说说什么，使了个眼色让小薛去送。

　　小薛心领神会，跟着李辰，这次李辰没有拒绝,这个时候她很清楚自己没法拒绝，她需要一个人陪着，即使不是朋友也没关系，现在她只是不想一个人罢了，不过朋友，她哪里有朋友，好像从小到大，她的世界就是围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生，围着他上学，围着他吃饭，围着他逛街，围着他游玩，围着他，围着他，围着他，以他的悲伤为自己的悲伤，以他的喜悦为自己的喜悦，有的时候生活简单到自己可能都没什么爱好。这个瞬间顿时勾起了她这些岁月已经忘了的一切，被她忍痛藏起来的伤痕。

　　“小薛，你开我的车，把我送到岷山区的华桥。”李辰忍住沉闷的胸口，十分艰难地说出话来。

　　小薛照做打开导航搜了地址启动车子，车子从医院使出，途径城市，然后一直到郊区，李辰一直痴痴地望着窗外，后车窗的玻璃就像是电影的放送幕，很多回忆就这么浮在其上。

　　没有人会有预知的能力，如果有预知的能力，相信大部分人都会去阻止自己身上所能发生的不幸，很长的一段时间，李辰接受了她被抛弃的事实，不是猜想，而是事实。那天她用尽自己浑身的懈数往学校赶去，只因为李于俊一句他在学校，可是去了留给她的是空茫茫，没有一点他的气息的学校。今天她还是发了疯一样的拼命，顽固地砥砺奔跑只为了一相识的背影。如果上帝能给人预知一件事的能力并去阻止的话，避免遇见李和从来没见过赵博文，她会选择后者。

　　窗前的模糊依然上演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赵博文手捧着一本书在顶楼的走道里安静地读着，当李辰第一次在在一中初中部迷路的时候就遇上了这么一位安静儒雅的男孩子，年轻的赵博文身形纤细，除了个子比寻常女生高，不知道的总是会觉得他是一个女生，静谧的阳光洒落在他额身上，这就是李辰见他的第一眼。那时候的女孩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在她的认知里只有想要多看看他的心思，很多次，她总是在中午回家之前会悄悄地再去那个顶楼，悄悄地多看一眼就好了。这些事情她没有告诉过赵博文，这是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初见和暗恋，即使最后有机缘救下了他，甚至和他相守几年，她也没有选择告诉他。

　　如今回想，当李辰看到他第一眼，她就喜欢他，喜欢他身上干净的气质，喜欢他沉默寡言的性情，喜欢他和母亲之间的温情，只要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被他吸引了。

　　她很清楚地记得，当他的母亲去世，她一边为他失去亲人而哭泣，一会又因为他彻底陪伴她而欣慰，甚至生出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邪念，有一点觉得这样也挺好。他们一起上学，她的喜欢在日益积累的岁月里越来越明显，显然超出了一个妹妹该对哥哥有的情感，可以说是无论她这么努力，这份情感在表现之时总是容易不小心地溢满出来。哥哥看的每本书她都会去悄悄阅读，哥哥喜欢的模型她都会去研究，哥哥喜欢的菜哪怕真的是不和她的胃口，她也会去忍者吞下去。她清楚地记得她的爱就是这么浅白，一瞧就藏不住，就被人发现了。而哥哥似乎从来不喜欢自己，最后的回应都像是被自己的告白给逼迫的，所以即使在一起了，在她发生变故的时候他也很容易就跑了吧，很容易地抛开她，没有一点留念的。

　　李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有股滚烫的液体流了下来，伸手要去擦去，可是好像这液体越来越多了，她这么努力地用双手抹去就是无济于事。

　　小薛从后视镜里看着李辰的样子，慌里慌张的就想要安慰。“李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开吧，回家休息一会就好了。”李辰带着哭腔回复他。

　　李辰很清楚自己这一年来的状态，也真的只有这个人才会让她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地大哭特哭。甚至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对他抛弃自己的这件事释然，或许这根本就是妄想吧。为什么越是哭泣，越是能让人想起那沉寂于脑海的封印记忆。她这么明显的爱，这么明显超脱亲情的爱意，她的哥哥不知道么？以前的她心甘情愿地骗自己，他是真的不知道吧；可是事实证明，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吧，不然为什么这么明显，他还是会在初中和高中谈恋爱，他享受着他美好的恋爱，显露在她的面前，一下又一下地去剜着她心头的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