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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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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后来呢?”
看着水镜当中已经被定格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声音过了几秒后在空荡荡的大厅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怅然。
就在女人的问话声消失的下一秒,一声极淡的叹息声从角落里传出。
站在女人的身后看着镜中所显示出来的画面,另外一个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头发花白,步履微微有些蹒跚,身上的衣服似乎还是前朝的服饰,手中同时还拎着一盏奇怪的灯笼。
男人就站在女人的侧后方,他静静地看着水镜当中出现的画面,自己用目光描绘了一番定格在画面上的檐角和夕阳还有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后,低哑地笑了出来:“安安,后面的内容,你应该都知道了。”
女人闻言猛地转身看向身后正耸着肩膀笑的有些吃力的男人,她紧走了几步后站在他的面前盯着男人略显浑浊的双眼张了张嘴想要大声的反驳些什么,但是却双手紧握的垂在两侧没有开口。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再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女人顿时红了眼眶,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嗓音颤抖地摇着头试图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可是我娘亲她……”
“孩子,你要知道一件事。”天师抬手拍拍女人,也就是裴安的肩膀,他抬头越过对方的肩膀看着周围黑暗而沉寂的环境摇了摇头“她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实际上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李承泽说的没错,他的心慌和担忧是对的。也没有人想要面对这样的事情,这么多年了,我有时候做梦都是这些。”
说着天师一步一步的走到水镜前挥了挥手,他看着镜中的画面飞速倒退直到显现出裴长卿和陈萍萍两个人的背影时才停下,略显浑浊的双眼定定的注视着那两个看上去就极为相配的身形迟缓地勾起唇角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了怀念的情绪。
笑着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天师抬手伸出食指像是要戳裴长卿的后背一样的点了点,他看着自己手指穿过的地方又看了看只是略微泛起些许涟漪的镜面,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刚刚伸出去的食指轻声开口:“没有人可以左右她的决定,即使是陈萍萍。”
天师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安,他看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的不解和疑惑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接着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勾了勾。
裴安顺着天师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茫然地看着他,她在对方的示意下拔出身后的链刃放在天师手中,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拿着链刃在手上转了一圈后就手腕一抖险些掉在地上,天师耷拉着手腕连忙让裴安把链刃接过去,接着自己则是活动着手腕回想着刚刚入手时的手感点了点头:“看来你这些年练得不错。”
裴安看着天师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叹了口气,她重新把链刃背回身后叹息着开口:“师父,您是我师父,我练成什么样您还不知道吗?当初阿爹死活不肯让我修习隐龙决也是您和他据理力争之后才得以让我拿到现在的这对链刃,这些事情我都没忘。”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安略微停顿了一下,她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后才继续说道:“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娘亲要这么做。她在做这些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想被留下来的人有多痛苦吗?我不明白,师父。”
天师听着裴安的话脸上仍旧是带着淡淡的笑容,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卿的背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勾唇笑了起来,接着仰起头看着现如今显得有几分破败的穹顶,摇头笑着叹息道:“你的娘亲啊,她从过去而来,这里对她来讲并不是她的故乡,除了你们之外她没有任何留恋。她魂牵梦绕的地方是几千年前的大唐。在那个时代,她在凌雪阁生、在凌雪阁长。那些行事作风甚至于说凌雪阁的点点滴滴早就融进她的血脉之中了。就像你跟在陈萍萍身边成长起来,陈萍萍的一些行事风格也影响到了你一样。”
说着天师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灯笼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叹息:“安安,你要知道裴长卿那个小丫头的血脉里就刻着那句话,不问青史,不计浮沉。除尽外道,誓守皇天。所以不管是在过去还是现在,天下苍生,黎明百姓比什么都重要。”
裴安听着天师的话低低的应了一声,她习惯性的把左手背在身后轻轻的抚摸过身后的链刃,垂着眼帘看着脚下已经微微翘起来的地板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这句话,之前承泽舅舅跟我说起过。他说这是娘亲的执念和信仰。”
慢慢的转回身重新看着水镜,天师在喘息了几声后费力的抬起一只胳膊对着水镜做了几个手势,看着镜中飞速掠过的画面又比了一个手势,接着拍拍裴安的肩膀示意她继续看水镜中的内容:“这是后面的部分了,等你看完了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再问吧。”
说着天师一步一摇的走下了几阶台阶把位置留给迟疑不敢上前的裴安,他听着水镜中传出的声音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了,那天的事情仍旧像是昨天刚发生过的一样,历历在目。
裴安站在原地看着水镜中的画面从李承泽和谢必安的身上慢慢拉远开始播放之后的事情,她嘴唇颤抖地看着镜中接下来显现出的画面,一直等看到最后那一刻裴长卿转过头来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实际上自从自己解了尸毒以及裴长卿离开以后就很少再哭过,裴安用力吸了几次鼻子抬手蹭蹭眼角强迫自己不要现在就哭出来,她伸手想要触摸裴长卿勾起的唇角却又在抬起手后始终不敢靠近,只能故意硬着嗓音转头问天师:“那您呢?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衍天宗可以推衍天机算到人劫地劫和天劫吗?那为什么这件事没有告诉我娘亲啊?为什么……”
死的偏偏是我娘亲啊?
天师听着裴安一连串的疑问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却并没有立刻回答,天师把手里的灯笼竖起来当做是拐杖一样拄着慢慢坐下来,他从袖口中伸出一双遍布疤痕的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裴安也坐下来,他看着周围的黑暗轻声问道:“安安,你对……还有多少印象?虽然那个时候你还小,但是裴长卿走的时候你应该是有记忆的。”
裴安应了一声后紧走几步坐在天师身边,她条件反射的抱住双膝歪着头看着身边的天师,目光从对方的脸上慢慢游移到那双手上,眼神不由得浮现出了些许低落。
又抽了抽鼻子平复自己的情绪,裴安回头又看了看水镜中的内容,低头把脸埋进衣袖中无声的蹭了蹭却没有立刻回答。
天师当然知道这些年来裴安最大的心结就是当初裴长卿的死亡,他看着对方的反应并没有急于劝导,而是安静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用手指沿着自己脚下的台阶蹭了两下,裴安搓了搓自己的指腹后才低声开口:“我记得她在临走前哄着我喝了两碗特别苦特别酸的汤药,我不想喝但是她说我只要喝了这碗药就可以彻底摆脱尸毒的控制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两碗?”听到这个数字天师不由得眉头一皱,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裴安确认道“裴长卿给了你两碗药?”
裴安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一愣,她看着天师脸上浮现出的凝重突然有些害怕的往后缩了缩,点头肯定了自己刚才的话:“对,娘亲当时给了我两碗药,我先喝的那碗特别酸的药然后喝了那碗特别苦的药,喝完药以后我就觉得特别困特别想睡觉。”
天师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他撩起手臂上的衣袖仔细的看了看,接着又重新放下衣服用力的攥住手臂像是在感受什么一般,低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一碗是药引,一碗是真正的药。”
忍不住又抬手蹭了蹭自己的眼角,裴安活动了两下后继续说道:“她在我睡着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读书好好跟阿爹一起生活不要老惹阿爹生气,等我将来长大了以后要保护好阿爹。”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安略微停顿了一下,她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似乎是对接下来说的话产生了疑惑和不确定:“她好像……还跟我说了,对不起。”
裴安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身后的水镜,她这时候干脆站起身看着面前光滑的镜面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师父,我不知道……”
她一步一步的重新走上台阶注视着自己面前的水镜,裴安抿着唇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摸到水镜里的人,但是却只感觉到了自己掌心中的一片冰凉。
“那一战过后,四顾剑断臂毁容;苦荷、谢必安武功尽失;叶流云身陨;李云羲昏迷五年。”天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仰起头看着头顶高高的穹顶,他有些费力的清了清嗓子又咳嗽了几声,低哑的声音缓缓为裴安重现着水镜之后的场景“当年的大宗师死的死伤的伤,现如今就剩下一个半残的范闲,甚至连天星卫的人当年都死的差不多了。”
说到这儿天师自顾自的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酒壶仰头对嘴喝了一口,他像是突然被酒水呛到了一样拼命的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天师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后才勉强停下来,他冲正跑回来半跪着给自己拍背的裴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着又用袖子蹭了蹭嘴这才又点点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对方坐下,看着她仍旧满脸担忧的模样笑着宽慰道:“没事,都是老毛病了。皱着眉头做什么,看看这小脸耷拉的,就跟我欠了你钱一样。”
“自从您开始教我武艺以后每次咳嗽都说是老毛病还不让费伯伯给您看看。”一听这句话裴安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重新坐下来看着天师满脸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您嫌弃我医术不好但是您也不能嫌弃费伯伯医术不好啊。”
听着裴安的话天师不由得笑的更开心了,他不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袖上暗红色的血迹用衣角压住,接着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哄道:“费介之前给我看过,说是只能静养,没什么别的办法。”
他等裴安满脸不放心的应了一声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着对方问道:“陈萍萍呢,这么多年没见他,他还好吗?”
裴安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时间有些犹豫和恐慌,她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接着弯下了脊背,声音有些苦涩:“我阿爹他……估计快不行了。费伯伯之前跟我说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也就这个春天了。”
说到这儿裴安的声音一时间有些低落,她用力按了按眼角后才继续说道:“自从那件事以后,阿爹感觉老了好多身体也一直不太好,经常睡到半夜就突然惊醒,吃喝上面也比以前少了很多瘦的现在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他总觉得娘亲这次离开只是在跟他捉迷藏跟他生气了,所以他老问我娘亲什么时候才能原谅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每次都哄他说娘亲已经快消气啦,但是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好好睡觉,只有这样我娘亲才能高兴才能回来。”裴安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开始挠头,她垂头丧气的往天师身边挪了挪,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担忧。
“然后呢?”
“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抓着头发嗤笑了一声,裴安极为痛苦的抱着头说道“我每次都要跟他这么说,每次都要哄他,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个办法因为他现在即使被我这么哄着也吃的很少,可是我现在都不知道我除了能跟他说这句话还能说什么。我总不可能直接跟他说我娘已经死了你别等她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是疯了吗我跟他说这个?”
裴安一边说一边对天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她扭头吸吸鼻子一时间眼眶有些发红:“他跟我说他总能在梦里梦见娘亲,有时候梦见好的有时候梦见坏的,也能梦见娘亲和他说要好好活下去甚至是梦见她想他了。但是他也跟我说,他感觉娘亲的容貌在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某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剥离已经快要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后来他为了能够在娘亲回来之前不要忘记她哪怕仅仅是名字,直接把裴长卿这三个字刻在心口上了。”
手指攥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裴安咬着下唇努力不要让自己显得太过于痛苦,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喃喃自语:“承泽舅舅也是,他那天突然跟我说他现在甚至都觉得我娘亲的出现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他即使知道那些普通人都遗忘了娘亲甚至他们自己也在慢慢遗忘,但是他跟我说他不甘心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哪天一觉醒来就会突然忘了。”
说到最后裴安甚至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看着天师,脸上带着满满的无助和茫然:“我,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师父,您教教我好不好?现在除了阿爹、承泽舅舅、必安舅舅还有我之外,剩下所有人好像都不记得娘亲了,连姥爷也是,他醒过来以后就不记得娘亲是谁了……”
天师听着裴安的哭诉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声,他对于这句话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是仍旧感到了强烈的惋惜和感慨,只能拄着手边的灯笼缓缓站起身。
一想到刚刚裴安说的那些话天师就不由得再度叹了口气,他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灯笼沉吟了几秒后才慢慢的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水镜,看着光滑的镜面轻声开口:“苏拂衣,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醒呢吧?”
裴安跟着天师站起身习惯性的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她看了看水镜又看了看天师脸上的表情,低低的应了一声。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天师挥散了水镜点了点透过光线隐约显露出来的一扇木门,拍拍裴安扶着自己的手轻声说道:“走吧,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裴安扶着天师一步一步的走在黑暗中,她感受着对方略微颤抖的手臂忍不住低声劝道:“师父,您要是想拿什么东西我去就行了,不用……”
“抬头。”打断了裴安的话,天师略微用力推开眼前这扇破破烂烂的木门,接着像是要唤醒什么一样抬手拍了两下,这才对一脸困惑的裴安笑了起来。
那些还未说出口的话都消失在了呈现在眼前的浩瀚星海中,裴安张了张口满目震惊的注视着眼前逐渐亮起的这片星河,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接着回头看向了站在原地的天师:“这是……”
“你娘亲也来过这里。”十分平静的注视着裴安眼中浮现出的震撼和疑惑,天师只是笑了笑后一手提着对现在的自己来讲有些沉重的灯笼,接着抬起微颤的手指对她指着周围的星海露出了怀念的表情。
“娘亲她也来过?她来做什么。”一听裴长卿也来过和自己同样的地方,裴安一时间只觉得冥冥之中仿佛像是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一样不由得满脸好奇的开口询问。
天师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他咳嗽着抑制住自己的笑声接着拍拍裴安的肩膀解释道:“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想看看在自己走以后凌雪阁和万花谷都发生了什么,看看她曾经的那些师兄弟姐妹过的好不好。结果就看到了安史之乱、中原武林陷入战乱、药王仙逝。第二次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想看看未来。”
这次再笑出来的时候唇舌间已然带上了些许腥甜,天师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站在星海中环顾了一圈四周,看着周围正散发着光芒的星星往前走了几步冲裴安招招手:“来,你过来。”
裴安拨开缠绕在自己身边的那些星星小心翼翼的拎起裙摆往前凑了几步,她听着耳边响起的笑声忍不住狠狠地瞪了天师一眼,接着侧身绕开那几颗明显就是在往自己身边挪的星星站在对方身边:“师父。”
天师淡淡的应了一声,他抬手遥遥的指向星海深处问道:“你告诉我,你站在这里都看到了什么。”
“……星星。”裴安的目光往天师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她皱着眉注视着远处隐约闪烁着光芒的星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那些似有似无的薄雾,最后转头看向了天师脸上的周围,嘴唇蠕动了几下后才犹豫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天师转头看着裴安脸上浮现出的愧疚神色温柔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像是在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牵着裴安的手,带着她慢慢的拨开身边围拢过来的星星一步一步的走向星海的深处。
“你既然跟着陈萍萍学过天象,那应该知道天上的星象都是地上的建筑演化而来的,紫微星也就是皇帝之星,其中还有太子、后妃、三公,对吗?”
“嗯,我记得。”
听着裴安的回应天师笑着应了一声,他拍拍裴安的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他们来时走过的路,看着那些星星悬浮在星海中一闪一闪的散发着或微弱或明亮的光芒,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裴安扶着天师一步一步的走进星海深处,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星星,在前行了一段后她突然发现原本在自己身边还不断闪烁着光芒的星星不知为何光芒逐渐变得暗淡起来,甚至越往里走里面的星星也就愈发的黯淡无光。
当天师终于停下脚步的时候,裴安率先看到的是一整片黑暗,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生机,等她终于适应了黑暗后才看到有无数颗小小的像是石子一样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形状和之前自己见过的星星类似,只是它们不再发亮而是沉寂在了星河当中。
“安安,这世上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它并不像是你所想的那样,只有紫微星代表了皇帝,太微垣代表了太子。”松开裴安的手站在原地,天师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片死寂的星海,他听着身旁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后才缓缓开口“这颗星星会伴随着这个人的一生,当他们遇到危险或面临灾难的时候,星星上的光芒就会变得暗淡无光。但是如果这个人一生顺遂平安,星星的光芒自然会明亮柔和。”
裴安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正散发着光芒的星星,接着又看了看面前这些死气沉沉的星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发问。
而天师则是在停顿了很久之后,拄着灯笼往前挪动着似乎是想要把这里所有的星星都辨认清楚,他一边费力的看着一边声音低沉地开口:“就像你想的那样,如果那个人死了就代表他的星星永远不会发光。你眼前看到的这些所有的星星,曾经都代表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现在已经消亡。”
裴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天师刚刚要问自己那样的问题,她抽抽鼻子跟在对方身后一点一点的往前走,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星海终于忍不住鼻头一酸,泪水瞬间聚集在眼眶中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自己在颤声发问:“所以,这些星星里,有我娘亲的星星吗?我想看看她的那颗星星是什么样的。”
“安安,你不想看看你的星星吗?”并没有立刻回答裴安的问题,天师只是拄着灯笼略微佝偻着后背回头去看身后的人,看着她眼中聚集的泪水自己也在停顿了两秒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说完这句话不等裴安做出任何反应就抬手招来一颗星星,天师拖着那颗星星送到裴安面前,看着星星上散发出的一点柔和的光芒映照在对方的脸上,声音也一时间变得轻柔起来:“你感觉到了什么。”
裴安抬手抹了抹眼中的泪水伸出一只手试探性的触碰着眼前的星星,她略微感受了几秒后抬眼看着天师开了口:“好像……它也很悲伤。”
“因为你在伤心。”挥手把那颗星星送回到它本应该在的地方,天师神色悲悯的看着裴安微红的眼眶沉声解释道“它能够知道你的情绪,知道你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亦或者是否幸福。这颗星星就是另一个你。”
“那我娘亲的呢?”回想起自己在触碰到那颗星星时涌入心头的熟悉,裴安双手紧握成拳根本不敢去碰身边那些不再发光的星星“我想看看她的,是不是也在这里?”
“……没有。”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天师在裴安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中拎起灯笼踉踉跄跄的走进这片黑暗中,他伸出手捧住一颗正在缓缓降落的星星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感受着从手掌中传来的冰冷摇了摇头。
“为什么?您不是说这里有所有人的星星吗?”
“因为,她的星星,已经消失了。”颤抖着吐出了这句话,天师仰起头略微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泪水从自己的眼角滑落融入肩膀的衣料中,接着消失不见。
天师缓缓呼出一口颤抖的空气,他迟缓的转过身看着震惊到失声的裴安,泪流满面的脸上带着惨然的笑容,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张嘴说话,只能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个和自己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从裴长卿身死的那一刻开始,星象里就已经看不到她的那颗星星了。”
捂着脸低头笑的绝望而痛苦,天师从指缝中露出那只带着无尽的悲哀的眼睛看着静静的躺在手掌中的那颗星星,声音嘶哑而破碎:“那天我看着她在明德宫的那个法阵里和柳岩争夺自己的身体,看着他们两个同归于尽。柳岩变成了一滩脓水,而裴长卿则是变成了随风飘散的飞灰。你应当还记得凌雪阁这一个名字来自于过去,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在她变成飞灰的同时,魂飞魄散,这世上再无裴长卿此人。”
说到最后天师忍不住浑身颤抖,他摇了摇头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忍住想要用指甲抓挠自己脸的冲动,继续说道:“柳岩死了,神庙属于他那一派的人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但是在那一派消失的同时,这个世上就会开始消除所有人对于裴长卿的记忆,因为她自己本身就不属于这里,再加上柳岩强行想要复活一个本不应该再次出现的人,所以这个世界自然就会抹除这个人的存在。”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姥爷他们会逐渐忘掉我娘亲的原因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裴安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她看着天师痛苦而带着挣扎的神色自己的声音也低落了下来。
天师闻言先是摇了摇头,他抬眼看着裴安带着些许不解的目光苦笑了一声这才解释道:“如果仅仅只是普通人的话,他们关于裴长卿的记忆消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有像你们这样跟她极为亲近的人的记忆才会随着时间一点点消散。陈萍萍把那三个字刻在心口、李承泽生怕那天自己一觉醒来就会忘记、李云曦那个家伙现如今已经快忘了,他们这样倒也……并不意外。”
说这句话的时候天师看着裴安那双逐渐充血的眼睛只是平静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颗永远不会再散发任何光芒的星星,沉默了半晌后才指着裴安的手臂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在这些人里为什么只有你现如今记得还这么清楚,对不对?”
不等裴安点头天师就自顾自的笑了一声,他抬袖幻化出裴长卿在制作药引的那段画面着重点出了她割开手臂疤痕的那几个动作,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小丫头,若不是你最后喝的那碗药里是裴长卿用自己的血肉做的药引,你也会和他们一样随着时间忘了她,永远,永远……”
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反而显得十分坦然,天师看着裴安死死攥住自己胳膊的举动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死气沉沉的星星突然发出一声嗤笑,接着低头用手指摩擦着手中的这颗星星接着松手让星星重新回到原位,抬手用力的压了压自己的眼角。
天师虽然早就知道裴长卿最终还是会走上这条不归路但是仍旧感觉到了满满的无力感,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的灯笼回头看着裴安摇了摇头感慨道:“以自己的身体做媒介,用血肉做药引,这种疼到骨子里的事情也只有你娘亲能忍得住干得出来。我当年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甚至都可以不拘泥于情爱,但是我也实在没有想到她能做到这么绝。甚至绝到如果最后你们没有忘了她甚至还要让我出手强迫你们最终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忘了她。”
裴安听着天师的话眼前突然浮现出了裴长卿在哄自己喝药时脸上的笑容,她怔怔的看着对方脸上的泪水一时间自己的视野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可是……
突然间一件东西的形状浮现在裴安的脑海中,让她一把抓住天师的衣袖急切地追问道:“可是另一株死活草呢?不是还有一株死活草是在皇宫里找到的吗?难道不能用吗?”
“另一株啊……”听到这句话天师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他摇摇头拎着自己手里的灯笼指着周围那些星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惨笑着摇了摇头“她自己都成了药引子,又怎么可能用得上另一株死活草。”
裴安眼眶中的泪水瞬间落了下来,她在泪眼模糊中终于明白了裴长卿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
“那,师父,这些星星,都是谁?”在想明白这件事的瞬间身体摇摇欲坠几欲摔倒,裴安咬着牙让自己站稳后嗓音干涩的看着周围的黑暗问道。
闻言天师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着那双包含泪水的眼眸无声的叹了口气,接着抬手一点点抹去裴安眼中的泪水带着她指着一颗一颗的星星说道:“这颗,是南宫。这颗,是若云。这颗,是小孙。这颗……”
裴安直愣愣的注视着这一片仿佛像是无尽的长夜的黑暗,她借着灯笼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的光芒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这些小石块,仿佛像是一个个印记,又像是一个个传说在无声的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这些都是千百年来为了这个天下,为了理想死去的人。”站在这里一时间只觉得倍感亲切,天师抬手用衣袖擦干自己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笑的肆意而畅快“我曾经有段时间站在这里问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我问他们当他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就这样死去会不会有遗憾。”
说到这儿的时候天师一时间竟然低头笑了,他只感觉有泪水顺着眼角轻盈的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弧线,接着仰起头看着自己头顶的那些小石子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很不理解,因为他们年轻而又富有活力,甚至有些人的命格中还带了大富大贵,本不应该命绝于此。那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在本应该是最美好的年华死去而感到非常可惜。”
天师一边说一边看着裴安脸上浮现出的困惑,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带着和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困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迎上对方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任由眼角的泪水飞快的划过脸颊,柔和的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感慨:“但是他们跟我说,这些没有什么可惜甚至是后悔的。因为本身问他们在这个年纪死去是否感到可惜这个问题就没有任何意义,这世间总会有一些人,一些事是值得他们用命来换,心甘情愿去赴死的。”
看着裴安似有所悟的表情天师直起身对眼前这片星海抬起自己手中的灯笼放在臂弯里郑重的躬身行礼,他在缓缓直起身后有些吃力的捶了捶自己的腰,接着又扭头低哑地咳嗽了几声后才继续说道:“因为在他们的印象里,曾经有个人告诉他们,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利,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利。所以他们可以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为了能够让子孙后代痛快的活着,拥有自己的幸福。他们希望通过他们的努力,终有一天能够实现这样的世界。”
“我知道,那是叶轻眉。”对这句话也极为熟悉,裴安也跟着天师抬起双手交叠于头顶向下一按,她直起身看着眼前的这些小石子眨眨眼把泪水重新逼回去,声音中仍旧带着几分哽咽和鼻音“那是小范叔叔的娘亲,承泽舅舅跟我提起过。他说监察院门口的那块石碑就是叶轻眉立的,只是上面的名字被抹去了而已。”
裴安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天师,她拔下自己身后的链刃拿在手里仿佛还能看到上面残留的血迹一样,在看了看后还是背回身后问道:“师父,那凌雪阁呢?您上次给我讲的故事,好像还没有讲到最后的结局。”
天师挥挥手带着裴安退出眼前的这片星辰,他看着周围瞬息万变的场景一瞬间以为他还是那个站在星海中发问的少年,但是他知道实际上那个少年现如今也已经长大、老去。
而对于裴安刚刚说过的话天师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应了一声:“江潮的故事,确实当时没有给你讲完。”
“江潮最后被查明实际上是奸相李林甫的手下,当年李林甫救过他和他弟弟两个人。虽然在凌雪阁里执着于情义便是害了自己甚至是害了身边的队友,但是江潮还是投入了李林甫的麾下为他效力。以至于裴长卿他们小队在第一次出任务去江南道黄檞镇的时候除了裴长卿和江潮之外全军覆没。”再次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眼中带上了些许怀念,天师突然忍不住去猜测当裴长卿真正在玄鹤别院里看到江潮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心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可是,这是错的呀。”仍旧对江潮这种执迷不悟的行为感到不解,裴安摇了摇头十分疑惑的问道“他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是错的吗?”
“他应该知道吧。”对于这个问题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天师站在门口的位置回头看向之前放置着水镜的地方抬手拍了拍裴安的头“这个故事的最后,就是江潮伏诛,但是同样他们也失去了一直追查的线索。只是,这条线索断了,他们自然会找到其他的线索。”
说话间天师再度咳嗽了起来,他一边咳一边拍拍裴安的肩膀感受着从喉头弥漫开的腥甜之气露出了一个带血的笑容。
“师父!您咳血了!”裴安一眼就看到了天师衣袖上落下的血迹,她先是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后就要扶着对方坐下来却被天师抬手制止。
天师看着裴安眼中的焦急和惊慌突然开始自责自己咳血咳的不是时候,他用自己干净的那只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安慰道:“别慌,好孩子,不要怕,只是我大限将至身体有些虚弱罢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当年那件事以后我本应该和裴长卿一起消亡于这个世间,但是阴差阳错的捡了一条命回来苟活至今。只是这今后的路,就得你自己一个人走啦~”
说着天师低头再次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那抹血迹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用指腹搓了搓新染上的那一点血迹又看了看上面残留的红色,笑着对裴安说道:“干嘛这么看着你师父我,我好歹在这儿活的比你娘亲可要长得多,好不容易能够体验一次死亡的感觉不好吗?”
“可是,师父……”
天师看着裴安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笑了笑,他伸手指着两人现如今所处的这片星海脸上扬起了一个迫不及待的笑容:“好啦,摆出这么一副惨兮兮的表情干什么,你就不用送我了,不然某些小朋友回头又得偷偷躲在角落里哭鼻子。”
“我哪儿有!”
听着裴安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意味的反驳天师不由得笑的更开心了,他看着对方脸颊上陡然浮现出的红晕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略微挥散身边的星海说道:“不过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东西没来得及送给你。今天还是你生辰呢。”
裴安看着天师眼中的笑意想起前几年的时候对方送给自己的那些礼物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伸手示意对方把手腕递给自己同时忍不住吐槽道:“师傅,您每次的礼物都充满了惊吓,其实不送也不是不可以。”
天师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他抬手间一面巨大的镜子从星海中缓缓浮现在星海上,他指挥着星星从裴安的脚下组成一级一级的台阶一直延伸到镜子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头一次看见这种送礼的阵仗一时间有些迟疑,裴安看着天师脸上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台阶并没有说话,就被对方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去吧。”这次看向裴安的眼神中带上了鼓励,天师一如既往的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接着轻柔的在她背后推了一下“去看看吧,这只能说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后天师转身出门,他在推开眼前这扇破破烂烂的木门的时候脚步略微有所停顿,接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面镜子想起之前某个人和自己说过的话不由得笑了一声,径直离开了。
裴安站在原地转头一直注视着天师的一举一动,她看着对方不再回头的背影抽回目光看了看台阶尽头的那面镜子,抿着双唇握紧了手。
天师站在门后看着裴安的背影看了几秒后才慢悠悠的转回身,他抬手扬起自己手中的灯笼看着那点光芒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化作一条转瞬即逝的弧线,不由得嘶哑的咳嗽了起来。
一边咳一边摇摇晃晃的坐在自己刚刚坐过的位置上,天师把灯笼竖在旁边仰头看着头顶漏风的穹顶和逐渐出现裂缝的墙壁,伸手试图想要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但是却最终缓缓垂下了手臂。
神色恍惚之间天师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在摇晃了些许时间后对自己伸出了一只手:“徒弟,天劫已解,你也该回家了……”
“师父……你来了啊……”天师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面容逐渐变得有些清晰但是仍旧带着些许模糊的袁天罡,他神色一时间变得恍惚起来。
伸出手试图想要抓住对方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却发现自己只摸了个空,天师挣扎着坐起身像是曾经在少薇垣中学习时那样坐着,咳嗽着看着面前的袁天罡声音嘶哑而带着些许期盼地问道:“那,我成为师父的骄傲了吗?”
天师隐约看到袁天罡在冲着自己微微点头,他不由得嗬嗬的笑了起来:“呵……咳咳咳,真好啊……”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裴安所在的方向,看着那个自己一点点看着长大的背影笑着闭上了双眼。
天劫毕,晨星落,万物生。
我曾在星辰变化当中明白什么是国家,在乱世烽火中明白什么是太平,在漫长的生命中明白什么是天下苍生。
我该……回家了。
裴安啊,若你能够平安喜乐一生,也算不负前人心愿。
随着天师的眼睛慢慢失去光亮缓缓闭上,他的身影就像是曾经的裴长卿一样化为点点星光消散在了风中。
就在最后一点星光消散的同时,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天星阁轰然倒塌,无数的灰尘扬起又慢慢落下最后归于沉寂,只有一直在关注着这边动向的李承平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缓缓推开御书房的大门越过天台看向远处的皇家藏书阁,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站在李承平身后看着他瞬间仿佛摇摇欲坠的身影不由得上前一步,云锦书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是否需要末将……”
云锦书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承平抬起的手臂打断了,他重新低下头恭顺的往前挪了一步同时把自己还未说完的话都吞了回去。
李承平看着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的皇家藏书阁,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后背突然转过身看着云锦书,皱着眉一时间有些迟疑:“朕……近日来似乎感觉朕忘记了什么。但是却又想不起来。”
听到这句话云锦书不由得想起了好友偶尔会出现的头痛和心悸的症状,他在略作思考后垂着眼帘回答道:“或许是因为陛下近日太过于操劳了。西凉一事虽然要紧,但陛下保重龙体才是重中之重。”
听着云锦书的话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李承平深吸了一口气后摇摇头不再去看皇家藏书阁而是拿起了一旁的奏折放在手里并没有翻开,就这么拿在手里喃喃自语:“朕一直都觉得有人在朕的耳边告诉自己,他想让天底下所有人都吃得上饭穿的上衣,要让别人知道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要把天下众生看的比自己要重要。可是朕想不起来究竟是谁说过的这句话,而且……”
李承平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云锦书,他平静地问道:“听说,现在民间都流传着一些新的书籍当做启蒙育人的教材,并且反响都十分热烈,比之当年老师写的《红楼梦》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这些书籍都出自那位苏先生之手,这件事你知道吗?”
“在这里。”闻言云锦书连忙把这段时间自己收集到的课本都呈给李承平,他把每一本书都摊开在桌子上解释道“这些都是从城东那家最大的学堂里收集到的课本,确实内容和之前末将所学的那些不一样。而且,末将以为,这些书与学堂内之前的课本相比更加详细也更加具体,应当推而广之。”
挑了其中一本拿在手里翻阅着,李承平沉默的阅读着上面的每一行文字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
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
“传朕旨意,宣王、李二学士进宫议事。”
此时,天星阁。
身后建筑塌落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屏障隔绝了一样,裴安站在安静的大厅内注视着自己眼前的这面镜子,她不知为何在看到那面镜子的一刹那心底就浮现出了一个声音:过去吧,只有你走过去站在那里,你才能看到你一直所渴望看到的东西。
我所渴望的……
裴安仍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脚下的台阶,看着上面一闪一闪的星星又转而想起了自己在星海深处看到的那一幕,终于缓缓抬起脚迈上了一个台阶。
感受着脚下传来的些许凉意,裴安低头看看自己略微陷进星星中的那只脚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一步一步的缓慢的走到镜子前停下。
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反射出的那个自己,裴安在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的时候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制止了一样收回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看着镜中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和背后露出手柄的链刃,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出现在身后。
摇摇头猛地定睛一看却没有发现任何人,裴安回想着刚刚那个人影隐约有了一点猜测但是又无法证实,只能在迟疑了片刻后抬手想要把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的镜子上,但是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前一秒停了下来。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裴安这样想着微微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她看着镜中的那个人脸上同样带着犹豫、期待,甚至是恐惧的神色,不由得翻过手掌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在犹豫了几秒后最终还是缓慢的把自己的手贴在了镜子上。
在指尖触碰到镜子的瞬间裴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她感受着那股从指尖瞬间传遍全身的凉意下意识想要收回手但是却又咬牙忍住了。
看着镜子仍旧毫无波澜的反应裴安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心底充斥着说不上无力和绝望的疲惫感,她在等了一阵后看着镜中仍旧呈现出的是自己的容貌,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即想要收手。
“叮铃——”
一声不同于自己之前听过的所有的铃铛声突然在裴安耳边响起,她下意识的微微转头看向自己还没来得及松开的那只手,呼吸一时间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千万,千万不要是……
像是在反驳裴安的想法一样,从指尖和镜子相接处的位置突然泛起了一阵极为微弱的涟漪,像是某种可以穿梭时空的信号一样在镜面上四散开来。
裴安立刻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的镜面,她努力睁大眼睛透过面前的这些涟漪去看清镜中展现出来的内容,试图想要透过这些逐渐浮出水面的模糊画面寻找到裴长卿。
随着那些画面逐渐变得清晰,她看到了一张张模糊不清的容颜随着涟漪出现又消散,随即一点雪花出现在了镜中。
她看到了北齐巍峨连绵的雪山;看到东夷城大街小巷内络绎不绝的吆喝;看到南庆监察院中怒放的梨花。
还有……
裴长卿。
“你来了。”脸上仍旧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裴长卿的影子似乎是因为极为虚弱的缘故总有些不太清晰,她站在镜子里看着把自己召唤出来的人,虽然已经长大但是仍旧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小时候那个叫喊着要让自己抱和奶声奶气的告诉自己想要当大英雄的小姑娘仿佛还是昨天,裴长卿隔着眼前的这层镜子看着外面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裴安,脸上的笑容也浮现出了些许的宠溺和无奈:“怎么哭了?”
“娘亲,娘亲……”终于看清裴长卿的那一刻裴安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她一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同时伸出手想要穿过镜子去触碰到里面的人,却发现自己的手直直的穿过镜子触碰到了后面冰凉的空气。
裴长卿听着裴安崩溃的哭喊蹲下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举动,她注视着对方瞳孔中倒影出来的那张脸略有些模糊不清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的小姑娘长大啦~瞧瞧现在的俊俏模样,真好啊是不是?”
裴安哭着摇头否认对方的话,她在发现自己无法触碰到镜中人之后干脆抬手死死的攥着手中的镜框,即使眼睛已经瞪的发酸颤抖但是仍旧一眨不眨的裴长卿的脸生怕自己眨眼间镜中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抽噎着迎上裴长卿的目光摇了摇头又点点头,裴安偏头用胳膊上的衣料蹭了蹭脸上的泪水,缓和了一下情绪后才勉强能让自己正常说话:“娘亲,我还是娘亲的小姑娘……我好想您,我真的好想您……”
裴长卿听着裴安的失声痛哭似乎自己也同样红了眼眶,她几度伸手想要伸出镜框去触碰眼前的孩子,但是却仍旧隔着眼前这一层薄薄的水幕无法穿透。
最终只能隔空做出一个抚摸的动作,裴长卿等裴安哭声渐歇后才语气轻柔的哄道:“安安不哭,先听我说,好吗?”
裴安听到这句话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颤抖着松开一只手拎起衣袖胡乱的抹了把脸,接着往前膝行几步凑到镜子前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好,我听您的。”
“孩子,我知道这句话对你来讲很难接受,但是我并不是裴长卿本人,我没有之后有关于他们与神庙正面战斗的记忆,我只是一点被他们联手提前封在镜子里的魂魄,等待如果将来你有一天拥有直面这一切的能力和勇气后,再与你见面。”知道这些话对裴安来说太过于残忍,但是裴长卿也只能硬着心肠继续说道“我记得你是我的孩子,记得陈萍萍,记得阿泽他们所有人,只是我不知道在我被封进镜子里后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我应该是已经去世了,对吗?”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听着裴安低声的呜咽满脸疼惜的叹了口气,她看着小姑娘那双通红的眼睛笑的温柔而充满鼓励:“曾经的我那个时候就时常在想,如果没有尸毒、没有神庙,我的小姑娘会成长为怎样的一个小姑娘。是不是会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一样身边有兄弟姐妹,有疼爱自己的家人,可以肆意的欢笑也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
裴长卿用手指在镜子的另一端描绘着裴安现如今的脸庞,她说话时嘴角分明带着充满歉意的笑容,眼中也带着融化不开的疼惜。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裴长卿看着裴安几度伸手穿过镜子的动作抬手做出一个十指相扣的动作,看着对方的眼眶中再度盈满了泪水的模样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如果当真生在那样一个人家,你也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来到京城,我们也就不会相遇。其实一直到现在为止我所有的遗憾都来自于我为了很多别人家的孩子,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甚至是幸福美满的家庭,让你跟着我们受了很多苦。”
“娘亲为了天下人,忽视了你。”
我在你小的时候告诉你什么叫仁义,又教会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会你教化,但是最终,没能告诉你什么叫幸福。
裴安在听清这些话的时候已然泣不成声,她执拗的再度穿过镜面看着自己始终无法和裴长卿相贴的手最终只能把手贴在镜面上和对方的那只手掌心相对,抽着鼻子哽咽而颤抖地摇着头否认:“不是这样的,我一直都知道娘亲和阿爹要做什么甚至是在做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怨过您,我只是,只是……”
说到最后近乎失声,裴安几乎已经跪立不稳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跌倒在地上但是手掌却始终没有离开镜面,她到最后只能一叠声地叫着:“娘亲,娘亲……”
“我知道,我在。”似乎是想要擦去裴安脸上的泪水,裴长卿的手这次终于穿出了镜子但是马上就化作了一点星光消散,她注视着裴安柔声哄道“娘亲在呢,不哭了好不好?你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刚刚看你长高了好多呀,而且身子板也比之前壮实了,对不对?”
一听这句话裴安顿时哭的更痛苦了,她双手捧住那一点消散的星光试图想要拢在手心里存好但是却又像是流沙一样顺着指缝消散,最终只能抽噎着回答道:“我很好,娘亲,我只是……有点想您了,真的,我只是有点太想您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裴安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拔出身后的链刃捧在手上给裴长卿看,在看到对方眼中复杂的情绪后她摇摇头继续说道:“是我自己想选择凌雪阁的,阿爹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和师父大吵了一架。而且凌雪阁已经在三年前彻底解散,因为按照您的说法凌雪阁最初成立也是因为神庙一事和皇权一事,现如今皇权稳定天下太平,凌雪阁就没有继续组建下去的必要,除非将来再度发生类似神庙这样的事情,它才会重新被组建起来。”
裴长卿听着裴安的汇报十分满意和欣慰的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看着对方手中捧着的链刃眼中所有的情绪最终还是化为了满满的欣慰和自豪,她看着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后才继续说道:“我其实很抱歉,毕竟我当初答应过你一直要陪着你长大,但是最终还是没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次裴长卿不等裴安说些什么她先是似有所感的低头看看自己已经开始慢慢消散的双脚眼中不由得露出了一抹遗憾,她知道自己接下来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能用身体残留的部分挡住那些地方,接着再次开口:“陈萍萍,他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安擦擦眼泪努力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她在对方的示意下把链刃收回去同时背过去一只手死死的攥住,一只手贴在镜面上看着裴长卿担忧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阿爹他挺好的,阿甘现在一直负责照顾他。就是最近一直都在念叨您,说……他也挺想您的。”
“是我对不起他。”裴长卿听着裴安的这句话也不由得低低的叹了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正以一种极快速度溃散的身体,深吸一口气语速也加快了许多“我从一开始到今天一直都希望他过的好不管身边有没有我。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转告他,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裴安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刺破了皮肤,她死死的咬着后槽牙抑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重重的点头应下来:“好,我回去就告诉阿爹说您想他啦~那……您还有什么想对舅舅和姥姥他们说的吗?”
裴长卿看着裴安脸上的痛苦和挣扎甚至还有满满的不舍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他们还会记得自己一样,在过了几秒后才轻声说道:“他们……都还没忘吗?既然这样的话,你回去以后跟你舅舅说,我没有任何一天哪怕一刻后悔过跟他一起经历这么多事情,更何况他也帮助我良多,你替我谢谢他。你姥姥和姥爷那边,我很抱歉这些年不能在他们面前尽孝,希望他们能够原谅我这个不孝子。”
听着这些话裴安忍不住再度哭了起来,她扭头抹开眼泪点着头应下来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转回头的时候,却一眼就看到了已经裴长卿溃散了一半的身体。
顿时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裴安整个人立刻跪立起来紧紧的贴着镜子不断地拍打着镜面,眼睛死死的盯着正在迅速消散的裴长卿不断地叫着:“娘亲!娘亲您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娘亲?!”
“别哭。”其实早在发现自己的手掌能够穿过镜子但是会消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裴长卿把手掌仅剩的那点轮廓贴在镜子上看着裴安,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清浅而宠溺的笑容,声音也依旧平稳柔和“好姑娘,不哭。”
裴安眼睁睁的看着裴长卿的身体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镜子里,她哭喊着伸手想要伸进镜子里把那点星光拢进手掌中留下来哪怕一丁点属于裴长卿的东西,但是在发现那些星光在和自己接触的同时就像是幻影一样消散后最终转化为了浓浓的哀伤:“娘亲,您能不能不要走,您别走好不好?求求您了……您看看我好不好,您不是说好了要陪着我的吗为什么要丢下我和阿爹两个人,大骗子,干嘛要骗我啊……娘亲您别走行不行,”
裴长卿听着裴安带着哭腔的祈求趁着自己的手指还没完全消散前在镜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就在两条曲线相交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自己,不断的催促着自己跟它走。
“我要走了。”还有千言万语想对裴安说,裴长卿不舍的声音随着身形的消失也逐渐变得忽大忽小起来“好孩子,若是你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那里面虽然没有我,但是万千星辰皆是我。”
裴安浑身颤抖着看着裴长卿原本就不甚清晰的身影消散在镜子中,她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最后仅剩的那一点星光从镜子中穿出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朝着星海深处飞去,只留下零星些许的光芒慢慢降落在她向上摊开的手掌中。
把仅剩的那一点星芒捧在掌心里凑到眼前,裴安低下头试图想要用嘴唇去触碰那些星星,然而却只碰到了自己掌心中冰凉的汗水。
“安安,生辰快乐。”
在裴安手掌中那些星光消散的前一秒,一个空灵的声音在星海中响起,接着万物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