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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

  •   范闲听着裴长卿的问话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远处的明德宫,他一边点头一边注视着明德宫斑驳不堪的宫墙深吸了一口气:“我当然记得。”

      他虽然这些年不曾来过明德宫,但是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脑海中还是能清晰的浮现出那天被鲜血冲刷成暗红色的地砖,和那个在一片喊杀声中孤零零的站在高台上的身影。

      想到这儿的时候范闲不由得转头把目光放在了裴长卿的身上,他看着对方脖子上的那一条丝巾莫名的想到那个雨天里随着衣角的飘落而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打了个激灵。

      在那些被惊醒的深夜里,范闲无数次的看着地上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月光在扪心自问:“我真的做错了吗?”

      “想什么呢?”裴长卿的声音突然唤回了范闲的思绪,他一抬头就看到对方唇角浅浅的笑容“怎么这么一脸愁眉苦脸的,李承平不是已经安全了吗?王凯琳还在那儿守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的。”

      范闲定定的注视着裴长卿唇角的笑容,他突然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看着对方略带疑惑的目光问道:“裴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明德宫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眼中浮现的疑惑有一瞬的凝固,她眨眨眼抽回视线看着明德宫的飞檐无意识的抬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慢的抬起脚继续向着明德宫的方向前进。

      一看就知道裴长卿的情绪不对劲,范闲紧走几步伸手拦住她接着又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明显不对劲的宫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裴哥,我不是没调查过,但是当时李云曦把这一点彻底抹去了。所有曾经在明德宫出现过的人都失踪了,表面上说他们是得到特赦准许出宫,但是实际上出宫的人就已经不是本人了,而且我问陈萍萍他也不肯说这件事。我查阅过监察院里的资料,上面说明德宫里曾经发生过命案,所以后来这里就逐渐荒废成了冷宫。”

      他看着随着这句话慢慢重新抬起头的裴长卿有些急切的低声提醒道:“裴哥,这座宫殿不对劲,你不会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这儿,你总得告诉我吧?”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裴长卿抬头看着范闲眼中的急切和担忧突然有些疲惫的笑了笑,她的目光随即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眼前的这扇大门和上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金属光泽的门锁,眼中流露出几分哀伤和感慨“因为这个故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现在,还有过去甚至是未来。”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率先迈步绕过明显一愣的范闲,扯开门锁推开了眼前的这扇大门。

      “吱呀——”

      裴长卿站在门口看着率先映入眼帘的这片坑坑洼洼的地面无声的勾起唇角笑了笑,她接着弯腰用力的拍打着自己身上的尘土,随后抬起双手对着面前空荡又破旧的宫殿郑重的躬身行礼。

      母妃,裴长卿来晚了。

      范闲始终牢牢的护在裴长卿身后,他看着对方在郑重的鞠了三躬后才缓慢的走进这座宫殿,突然想起了监察院档案中的那句话。

      淑贵妃猝于庆历二十七年。

      对这个时间现在有些敏感,范闲还没来得及向裴长卿确认,就听见她在问自己:“你看到了什么?”

      裴长卿也知道范闲心里一直都压着事,她在迈进明德宫后扭头看向曾经墙皮脱落的那个地方,对范闲指着墙皮下暴露出来的金色一挑眉。

      “金色……这是个法阵?”范闲顺着裴长卿的目光看过去的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他先是把人护在自己身后这才定睛去看那一小阶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线条。

      相比较于范闲的戒备,裴长卿则是探头在辨认出那一小段光线的图案后倒吸了一口气:“你等等。”

      说着裴长卿直接从范闲身后绕出来,她摸着下巴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一点图案,把这个形状和自己印象里的形状做了一番对比后转头看着范闲定定的吐出一句:“图案变了。”

      “什么?”先是一愣后迅速反应过来,范闲连想都没想拉着裴长卿就直接重新把人按回自己身后,浑身紧绷的环顾着四周头也不回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裴长卿盯着墙皮后的那一点花纹看了半天,她仰起头半眯着眼睛又看了看今天的月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画卷拿在手里上下抛了几下:“有点意思。”

      说话间裴长卿抬手拍拍范闲的肩膀以示安慰,接着蹲在地上用画卷画了一个简略的图案示意范闲也蹲下来看。

      用画卷点了点图案上某个相对复杂的位置,裴长卿又点了点墙上的那一小段图案解释道:“这个是我第一次来明德宫的时候看到的图案,你看这部分的图案和你现在看到的图案是有区别的,而且现在墙上的笔画比最开始的时候更精致更细致了。”

      范闲蹲下来把两个图案反复进行对比,他皱着眉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座寂静的宫殿,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目光在这座宫殿每一个现在目光所及之处四处搜寻着,像是在找些什么。

      “别着急,还不到他们出手的时候。”看着范闲警觉的模样裴长卿笑了笑接着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她低头用衣服擦了擦画卷上的泥土,接着对他指着现如今唯一能坐人的台阶一歪头“走吧,趁他们还没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看着裴长卿平静的神色范闲又环顾了一圈四周后低低的应了一声,他抢先一步用衣袖擦了擦台阶后这才和对方一起坐下来,看着周围被夜色所笼罩的景象轻声问道:“所以,这个故事甚至是有关于叶轻眉的,对吗?”

      裴长卿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略微一愣随后缓慢的点了点头,她紧紧衣领抱着双膝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已经略有西沉的月亮,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我上次来明德宫是因为李承乾点名要求我进宫。但是来了明德宫之后我一天都没住过就去了别的地方,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瞎的,后来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停顿了一下微微低头用食指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又搓了搓指腹,仿佛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药膏残留在指腹上那种黏腻的触感。

      “嗯,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范闲看着裴长卿瘦弱的肩膀喉结不由得上下滑动了几下,他在犹豫了几秒后果断还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迎上她看过来的视线摸摸鼻子眼神乱飘有些尴尬的清清嗓子解释道“别多想,我就是,我就是怕回头陈萍萍找我算账。”

      裴长卿看着范闲颇为不自在的模样不由得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她十分自觉的用对方的外衣把自己裹紧,接着笑意盈盈的哄道:“放心吧,我是不会让心肝儿找你算账的,再说了你可是他最喜欢的孩子,你怕什么。”

      范闲听着裴长卿的调侃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他撇着嘴哼唧了两声翻着白眼评价道:“最喜欢的孩子可抵不上最爱的人哦,连我的瞒的死死的甚至都不邀请我参加婚礼。”

      听着范闲半真半假的抱怨裴长卿不由得挑起了眉毛,她抄着手歪着头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半晌笑了一声接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行了,跟我这儿还装什么?嘴角咧的都快和太阳肩并肩了。”

      说着裴长卿又屈指一弹他的额头,这才正色继续说道:“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叶轻眉是从神庙里出来的,并且她和上一辈人的关系,都非同寻常,对吗?”

      听到这句话范闲也不由得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深吸一口气回应道:“我确实知道他们几个人之前的关系都很错综复杂,但是……”

      “既然是这样,神庙的人你应该也见过了,那个地方你也去过了,对吗?”裴长卿没有理会范闲还没说完的话,她搓搓指腹一时间觉得手里有些空荡荡的,随即摘下了自己腰间的画卷拿在手里把玩着,只是再次说出口的话语却带着几分凉意“而且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是未来了,对吧?”

      范闲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的握紧成一个拳头,声音冷硬低沉:“我知道,而且他们也带我见过神庙里面,我看那个地方就是个军事博物馆,里面收藏的都是些和这个时代不符的东西。”

      闻言裴长卿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她勾着唇角满脸讽刺的握住画卷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冷笑着开口:“军事博物馆?呵,这种东西也就是做给像你们这样的外人看的。如果神庙当真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博物馆的话,那类似五竹的这种军用机器人又要怎么解释?”

      不等范闲再说些什么裴长卿就斜眼瞥了他一眼,缓和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淡淡地提醒道:“如果单纯的只是说军事博物馆的话,理论上来讲五竹这一类的机器人都应该放在博物馆里作为展品存在而非是现实使用。退一万步来讲,即使说叶轻眉当年在离开神庙的时候确实带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军用机器人,但是当年的小竹林,后来的监察院还有桃花林,这些地方出现的机器人,你怎么解释。”

      说完这一长串话裴长卿打了个哈欠一时间有几分困倦,她捏捏自己的鼻梁突然难得开始莫名有些怀念抱月楼里那张柔软的床铺,接着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盯着墙上的那一小段花纹慢悠悠的开口:“神庙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人类的进步,因为他们认为上一个世界的灭亡就是因为人类文明和科技的发展太过于迅速,所以阻碍现在这个世界文明的发展似乎成为了神庙一直以来的一个使命。”

      “我之前有想过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经历这些,甚至都想过当年那件事是不是我做错了。”范闲眨着眼睛无声的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从脚边捻起一颗石子从手中平抛出去,听着随之响起的声音垂下了视线“我查到了一些内容,但是我想听你说。”

      “有个人,他的名字叫做柳岩。”仰起头看着天空中隐约闪烁着的星星,裴长卿无力的抬起手臂用画卷遥遥的指向天空,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语气凉薄地开口“我听前辈说,他原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但是似乎是因为什么情感上的挫折导致他自己变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且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神庙在慢慢偏离他们原本既定的路线。”

      裴长卿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了沉默不语的范闲,她定定的注视着对方脸上浮现出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抽回视线用目光在天空下又把自己刚刚绘制的花纹描绘了一遍,握着画卷没再开口。

      感激于裴长卿给自己留下了消化情绪的时间,范闲过了很久后才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地面,他一时间甚至都觉得自己都能够听见心跳的声音。

      范闲转头看着裴长卿的侧脸,他蠕动了两下嘴唇后才轻声问道:“所以,裴哥,柳岩……是我要找的人吗?”

      “是,也不是。”听出了范闲话语中的言外之意,裴长卿先是勾唇笑了笑,再开口时显得极为平静“杀叶轻眉的命令也许确实是柳岩下的,但是并不能排除他身边还有别的人在推动这件事。”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转头看向范闲,飞速的眨了几下眼睛问道:“你知道神庙想在南庆北齐和东夷城建立至高无上的神权的事情吗?”

      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范闲就愣住了,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困惑起来,他歪着头活动了两下脖子倒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是想对这件事做什么评价,但是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看出范闲表情下骂骂咧咧骂人的话,裴长卿只是笑了一声后把自己的脚往衣摆里缩了缩,接着歪着头把脸搭在膝盖上问道:“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范闲看着裴长卿的动作自动自觉的往她身边靠了靠,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茫然,吸吸鼻子眨了几下眼睛说道:“我一开始只是想等李承平登记之后我就可以功成身退找个地方和婉儿一起安稳过日子,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接下来的路还很漫长。”

      一句“其实也不漫长”在嘴里滚了几圈后被憋了回去,裴长卿抬手拍拍范闲的肩膀叹了口气:“先别想太多呢,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裴长卿一边说一边冲对方笑了笑,她抽回目光看着前面继续说道:“你现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李承平的登基大典,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范闲犹豫了两秒后还是把裴长卿的这句话当做是安慰,他仍旧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发想为这些事情再辩驳几句,但是随即就听到了对方清脆的笑声。

      看着范闲愁眉苦脸的模样一时间不由得笑出了声,裴长卿眨着眼睛迎上对方困惑的目光笑意盈盈地问道:“话说,范闲小朋友,你是不是得把我的新婚礼物补上啊?”

      听到“补”这个字的时候神色瞬间僵硬起来,范闲把这句话在自己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重复了好几遍后原本还带着些许暗淡的目光陡然迸发出明亮的色彩。

      范闲抬手下意识的抓住了裴长卿的手腕,他低头看看对方无名指上的戒指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想要从喉咙里发出什么声音,但是又因为着急始终说不出来,最终只能欲哭无泪的看着裴长卿。

      “别急别急。”看着范闲动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模样不由得无奈的叹了口气,裴长卿反手揉揉他的手腕内侧安抚道“我在呢,我在听。”

      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范闲扭头深吸了一口气后飞速转回头看着裴长卿面露期待地问道:“我能见到他吗?”

      “我们任何人都没有说过你不能见他。”看着范闲亮晶晶的那双眼睛裴长卿唇角的笑容带上了鼓励和温柔,她浅笑着开口继续问到“所以,这位小朋友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见一个人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一听这句话顿时猛地站起身,范闲先摸了摸自己的发型确保自己现在上半身的形象没有什么问题,他接着又往旁边站了站凭感觉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边整一边问裴长卿“我这样行吗?”

      裴长卿就这么撑着脸看着范闲一脸紧张的摸摸自己的脸又按住眼角往两边提了提,随后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地问道:“裴哥,咱们现在就出发吗?”

      然而还不等裴长卿从台阶上站起来,范闲就率先摇摇头否认了自己刚才的话:“不行不行,我还没准备好见他的礼物,而且我这两天还没洗澡,现在一定是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样见人不合适……”

      范闲一边对现在自己的形象进行评价一边露出了纠结的神色,他满脸紧张的转头看向一直坐在原地就没起来甚至还微笑着看着自己的裴长卿,顿时更犹豫纠结了:“裴哥,你说我……”

      “范闲。”裴长卿在范闲这次看过来的时候终于慢慢的站起身,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色,接着重新把目光放回他身上笑了。

      上前一步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裴长卿定定的注视着范闲那双明亮的眼睛,开口时声音轻柔却充满了坚定:“你要记住没有人会责怪你当时的选择。”

      看着范闲眼中顷刻间浮现出的纠结和深思,裴长卿接着拍拍他的肩膀调侃道:“不过你小子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澹泊公了,怎么遇到这种事情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裴长卿说完这句话径直转身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她在迈过自己之前在地上画的那个图案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明德宫,接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站在门口浅笑着回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地没动的范闲,裴长卿抬手接下自己肩膀上披着的衣服拿在手里歪着头问道:“不走吗?”

      “来了来了!”立刻打了个激灵大步走上前站在裴长卿身侧,范闲接过对方还给自己的衣服先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接着十分帅气的把衣服甩到自己肩膀上神采飞扬的说道“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吧!先声明啊我可真的是什么都没准备,但是我现在自我感觉我的一腔真情已经胜过这世上任何物质的东西了。”

      裴长卿听着范闲的话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推开眼前的大门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脚下蜿蜒而出的这条道路,就在即将迈步的时候突然垂头看向了自己的腰间。

      原本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画卷在裴长卿推开门的瞬间爆发出了夺目的光芒,但是随即就重新变得暗淡起来,却让裴长卿和范闲同时神色一凛。

      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范闲一只手微微拦住裴长卿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他看着眼前这片像是晨曦时分出现的迷雾一样的雾气,眉头一跳想要努力听到周围传来的动静,却发现两人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后背一瞬间被汗水打湿,范闲转动视线看着已经拿起画卷摆出防御姿态的裴长卿,脑海中飞速的思索着他们这一路走来的时候周围的景色甚至是闻到的气味,深吸了一口气向裴长卿的方向迈了一步。

      “让我来。”反手把裴长卿已经抬起来的手按下去,范闲皱着眉看着眼前这条和自己来时完全不同的道路,透过雾气察觉到了藏在后面的阴冷“裴哥,这次让我来。”

      裴长卿转头定定的注视着范闲看了几秒,她又环顾了一圈周围随后慢慢的垂下了手臂:“好,你自己要小心。”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干脆利落的后撤一步和范闲背对背的站着,她看着他们刚刚坐过的台阶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小撮尘土。

      “叮铃——”

      “叮铃——”

      迷雾的深处突然传来了类似于铃铛的声响,裴长卿在听到声响的瞬间不由得靠紧了范闲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察觉到裴长卿的不对劲,范闲反手握住对方垂落下来的手臂低声询问。

      从范闲握住自己的手掌中汲取些许力量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裴长卿微微侧身让自己能看到眼前这条弥漫着雾气的小路和隐隐约约出现的人影,面色凝重的压低了声音:“是神庙,要小心,这个人很难对付。”

      范闲低低的应了一声后把自己的呼吸随着铃铛响起的频率慢慢的放缓,他目光飞速的在雾气上挪动着,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影下意识的把目光往下挪了挪,却并没有在雾气中看到那些人的脚甚至是小腿。

      随着人影逐渐靠近,裴长卿和范闲脚下的地砖突然开始泛起了淡淡的光芒,甚至传来了墙体剥落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再度转身背对着范闲,裴长卿看着明德宫内逐渐蔓延开的那些金色的纹路眯起了眼睛。

      宫外。

      “啊!”

      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陈萍萍坐起身怔怔的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小屋下意识的摸向了身边的位置,在摸了个空后他才勉强反应过来裴长卿今天晚上并不回来。

      仍旧心有余悸,陈萍萍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接着缓慢的眨着眼睛回神,他过了半晌后才终于垂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他刚刚……似乎做了一个噩梦。

      “龙井。”手指抓揉着自己身上的被褥,陈萍萍定了定神后冷声开口“出什么事了?”
      龙井在陈萍萍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宫里,似乎有些异动。”

      陈萍萍在听到“宫里”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一瞬间抓紧了被褥再缓缓松开,他沉默地示意龙井先把自己的轮椅推过来,接着一边穿衣服一边询问:“出事的地方看清楚了吗?”

      这次龙井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一直等陈萍萍在轮椅上坐稳以后才缓缓开口说道:“看清楚了,是明德宫的方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萍萍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好几种情绪又在短时间内快速消失,最终都重归于平静。

      只有暗自攥紧的手指还彰显着陈萍萍并不平静的内心,他抿着唇先是摇着轮椅查看了一番裴安的情况,在紧了紧被小姑娘蹬开的被子后他用指腹轻柔的拨开黏在他脸上的头发,这才点上一盏蜡烛放在了桌子上。

      陈萍萍眉眼阴翳的注视着明明暗暗的火光,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再度开口:“宫里留下的那些人,是什么反应。”

      “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明德宫的异动。”始终站在陈萍萍身后,龙井瞥了一眼裴安的情况随后轻声说道“明德宫整体被雾气所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另外,抱月楼外包围的士兵收到了某个命令已经退去了。”

      已经猜到应该是王凯琳或者是范闲出手干预了这件事,陈萍萍只是微微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以后摇着轮椅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皇宫的地形图摊开在桌上,借着火光找到明德宫的位置接着用指甲在上面画了个圆圈,看着画卷上的三个字低声呢喃:“明德宫……”

      陈萍萍用小拇指把明德宫和御书房用一条直线连接上,他看着自己用小拇指量出来的距离在脑海中快速的回顾皇宫里那些曾经被他安排进去的人,屈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扶手。

      龙井安静的等待着陈萍萍的指示同时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他侧耳听了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随后悄无声息的挪动脚步把自己放在陈萍萍和门之间的位置上,恰好挡住烛火映照出来的身形。

      “龙井,你现在去找影子。”就在龙井想要开口的时候陈萍萍敲击扶手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面前的地图游移了几秒后果断定格在了宫墙的某一个角楼上,冷淡的开口“你告诉他今天卯时三刻的时候,在聚福楼的后门右边挂一盏灯笼。”

      应声表示明白,龙井在行了一礼后恭敬的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离开,他在走之前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正背对着自己端坐在桌前的陈萍萍,眨眨眼随后转身大步离开了。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一直等到龙井离开后才转头看向了屋内的另外一个角落,声音平静地开口提醒道:“你可以出来了。”

      “你的这个暗卫,不错。”随着陈萍萍这句话因落下,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声音不大的同时还带着几分赞许“他刚刚看你的时候,应该已经发现我了。”

      转过轮椅静静地注视着声音发出的那个角落,陈萍萍低头习惯性的捻着戒指转了几圈随后这才重新抬起头看着正从黑暗中显现出身形的人问道:“查到了什么。”

      那人听着陈萍萍的话似乎是对他油盐不进的状态笑了一声,随后从角落里走出来闪现到裴安的床边低头看着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一种充斥着低哑和诡异的笑声在过了两秒后再屋内响起:“想不到啊,你陈萍萍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还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

      陈萍萍目光阴冷的凝视着那个仿佛已经融入黑夜的身影,他敲了敲扶手又问了一遍:“你查到了什么。”

      “神庙的人已经对你的那位小夫人动手了。”在陈萍萍第二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对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黑色的兜帽下掩藏着一张充满了金属质感的脸。

      那人一边说一边重新把自己隐藏回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声音嘶哑的继续说道:“但是她身边有范闲这个大宗师在,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人停顿了下来,他看着陈萍萍始终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陈萍萍,你当真要为你的小夫人,动用最后一张牌?”

      对于那人的问题并没有做过多的反应,陈萍萍摇着轮椅重新转向桌子的方向看着地图上的文字,冷淡的开口提醒道:“你该走了。”

      对陈萍萍的这种反应已经见怪不怪,那人撇着嘴哼了一声评价道:“啧,当真是无趣。”

      说话间他对陈萍萍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也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陈萍萍一直等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以后才抬手用戒指用力的抵住自己的嘴唇,喃喃自语着开口:“这本来就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她想做的,我都会帮她做到。”

      话音刚落,屋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费介焦急的声音随之从外面传来:“陈萍萍,是我!快点开门!”

      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外面的天色,陈萍萍皱着眉看了看没被打搅到的裴安,接着摇着轮椅把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隙,看着门外满头大汗的费介刚想问些什么,却突然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的神色。

      犹豫了两秒后还是打开门让费介进来,陈萍萍皱着眉看着他猛地关上房门长出一口气的模样先是眨了眨眼睛,接着转动轮椅来到裴安的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陈萍萍一直等费介喘过气来以后才对他指了指裴安,接着看着对方那副仿佛像是刚刚逃出生天的模样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嘘——”费介在陈萍萍开口的下一秒毫不犹豫的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他顾不得对方眼中瞬间浮现出的警告和凉意,回头看了看门口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缓慢的冲他摇了摇头。

      看着费介这幅样子一时间有些不解,陈萍萍想要再说什么却在回想到对方刚刚眼中流露出的惊恐时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拍拍费介的手示意对方放开自己,陈萍萍看着他仍旧有些惊恐不安的模样安抚性的捏了捏他的肩膀,接着指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可以先坐下来。

      陈萍萍犹豫再三后还是叫醒了仍旧还在沉睡的裴安,他虚虚的拢住小姑娘的嘴把人迷迷糊糊的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听着裴安在耳边发出的细微的哼唧声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却始终没有说话。

      裴安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摇晃着自己让她醒过来,然而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陈萍萍竖在唇间的那只手。

      虽然仍旧还是不太清醒但是已经习惯性的抬手圈住了陈萍萍的脖子,裴安偏头蹭了蹭他的衣服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陈萍萍怀里,安静的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陈萍萍先是低头在裴安的额头落下一吻,他把人往上提了提随后把嘴唇凑到她耳边低声哄道:“安安先别睡,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好吗?”

      等裴安点头表示答应后陈萍萍这才摇着轮椅回到桌前看着正用手指绞着衣服的费介,他回想着刚刚开门时看到的月亮的位置,在心底又暗自计算了一番时间后才伸手从旁边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执了笔在上面写道:“出什么事了?”

      费介并看着纸上的问题扭头先是把屋内唯一的蜡烛吹灭,他随后探身摸了摸裴安的头以示安慰,接着拉过陈萍萍空出来的那只手用食指先是点了点手心,这才缓慢而郑重的画了急了类似于文字的符号,等着对方反应的同时伸手指了指外面。

      “叮铃——”

      “叮铃——”

      就在陈萍萍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符号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清脆而绵长的铃铛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极为诡异。

      陈萍萍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他低头凑到陡然僵硬甚至开始颤抖的裴安的耳边用嘴唇触碰着她冰冷的耳尖,用气声安抚道:“别怕,阿爹在。”

      裴安在听到铃铛声的同时坐直身子用双臂死死的搂住陈萍萍的脖子想要寻求安全感,她咬着牙想要抑制住自己不自觉开始颤抖的身躯,最后还是没忍住张嘴咬住了陈萍萍的衣服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他的手掌缓缓划过裴安的后背,陈萍萍听着外面一声声响起的铃铛声转头看向费介,眼中无声的划过一抹凉意。

      手掌拢住裴安的身躯无声的安抚着,陈萍萍看着费介在看清他眼中浮现出的紧张后略作沉吟,果断的一抬下巴示意对方把手伸过来。

      陈萍萍无声的在费介手上画了几笔又敲了敲他的手心表示自己写完了,他看着费介眼中浮现出的深思安静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费介听着外面的铃铛声一时间只觉得手脚冰凉,他重新拉过陈萍萍的手想了想后才犹豫的在他的手掌里画了一笔,但是随即又摇摇头表示了否定,紧接着又重新摊开自己的手掌在上面画了几笔。

      把费介告诉自己的信息在心底默默整合,陈萍萍听着窗外的铃铛声似乎远去后才拍拍裴安的后背,接着用正常的声音哄道:“安安不怕,他们已经走远了。”

      裴安听着陈萍萍的话并没有开口而是咬着嘴里的衣服摇摇头,她在想了想后伸手抓过那只放在自己背后的手用手指用力的在他的掌心写道:“阿爹,我见过他们。”

      陈萍萍感受着裴安在自己掌心刻画时指甲划过皮肉带来的印刻感,他张开手掌把小姑娘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迎着对方满是担忧的视线微微弯腰在她的额头落下了轻柔的一吻:“别怕,阿爹在。”

      一直等铃铛声彻底远去无法听见后,陈萍萍半眯着眼睛看着自动自觉去点蜡烛的费介,这才略微松开了自己搂着裴安的那条手臂,放松的靠回了椅背上。

      陈萍萍看着蜡烛重新在屋内燃起,他微微拢了拢自己的手掌确认道:“你刚才说,他们是一个月前出现的?”

      “是。”这个时候才敢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费介重重的坐回椅子上解释道“这是一个月以前出现的事情,那个时候李承平刚刚公布登基大典的举办时间,同时京城内外开始戒严,戒严没开始几天夜里就会出现这个声音。”

      说到这儿的时候仍旧心有余悸,费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我那个时候扫过一眼,铃铛声响起的时候外面都是雾蒙蒙的,那些摇铃铛的人隐隐约约的看着好像没腿没脚的,确实挺害怕的。”

      “但是我在抱月楼,怎么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陈萍萍回想着刚刚听到的铃铛声又想了想自己回到京城后这几天窗外传来的声音,皱着眉看着费介脸上的表情继续问到。

      费介撇撇嘴随手从旁边的茶叶桶里抓了把茶叶丢进去,他看看陈萍萍又看看仍旧一脸紧张的裴安叹息着反问:“我说陈萍萍,抱月楼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啊?它和醉仙居都一样专门是晚上开门,李承平这个皇帝还想不想当了?他疯了他把这些摇铃铛的派到烟花柳巷里?”

      陈萍萍听着费介的话眼眸中闪过一抹深意,他在感受到衣角拉扯的同时低头看着裴安,语气轻柔地问道:“安安刚才说,你见过他们?是什么时候。”

      裴安抓着陈萍萍的衣领缩在他怀里又蹭了蹭,仿佛这样就能够从对方身上汲取到说话的勇气一样,又仰起头看了看他。

      “没事,别怕。”

      “嗯。”怯生生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裴安伸手抓住陈萍萍右手的小拇指握在手掌中紧了紧,这才开口说道“我之前在笼子里的时候,每天都会有人拿着这种铃铛在外面走来走去,他们有的人听到这个铃铛声就会浑身疼,但是我看这种铃铛好像对那些被抓出去的哥哥姐姐们无效。”

      陈萍萍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和费介对视了一眼,他动作轻柔的拍着小姑娘的后背以示安抚,声音轻快而带着暖意:“安安别怕,你现在有娘亲有阿爹,别怕。”

      裴安用力的点着头表示明白,但是她环顾四周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眨着眼睛站在了轮椅上,看着周围的漆黑低头问陈萍萍:“阿爹,那我娘亲去哪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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