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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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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卿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叶重带领禁卫军远去的背影,她一直等到连禁卫军的马蹄声都消失不见以后,才扭回头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略微驼着背的范闲,眨眨眼并没有率先开口。
范闲同样也一直在等待着裴长卿说的第一句话,他迎上对方的目光莫名的觉得如坠冰窟:“……裴哥。”
就在范闲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裴长卿突然抬手冲身侧的苏邢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接着拿过他手中举着的雨伞上前一步把自己和范闲都笼罩在伞下,这才平静无波的开口叫了一声:“范闲。”
感受着头顶的雨水随着裴长卿的动作而消失,范闲已经几乎没有知觉的双脚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走的近些,但是他转而又想起了刚刚裴长卿在面对叶重时的自称,刚刚有所挪动的脚步又站回了原位。
“……今天赶回京城,辛苦了。”权当自己没看见范闲的小动作,裴长卿依旧保持着平静无波的姿态面对他“身上那些伤记得及时处理一下,不然会感染。”
范闲听着裴长卿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突然浑身一抖,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着镇定开口问道:“裴哥,你在来太平别院之前,你在哪儿?”
“执行公务。”裴长卿冷静而顺畅的说出了自己在心底已经演练过千百遍的答案,她并不意外的在范闲眼中看到了愤怒和失望地情绪一闪而过,但是仍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勾了勾唇角问道“不知小公爷有何高见?”
“王启年跑遍了整个京城,他和我说他没找到你。”范闲看着裴长卿脸上的那个公式化的笑容头一次觉得眼前之人如此的陌生甚至是无情,他费力的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让自己可以略微低下头凝视裴长卿的眼睛,试图想要从她眼睛里看到什么“你告诉我,你刚刚到底在哪儿?”
裴长卿像是看不到范闲眼中的祈求和恐慌一样歪头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她转头看了看就矗立在身侧大门紧闭的太平别院,目光在门口挂着的那两个正随风微微摆动的灯笼上停留了几秒,这才转回视线扬起嘴角开口问道:“范小公爷,我裴长卿刚刚在哪儿,难道手眼通天的小公爷不知道吗?”
范闲看着裴长卿眼中流露出的薄凉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根本不相信刚刚那番话是裴长卿说出来的话一样,他一把死死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了很久后才声音干涩嘶哑地开口,带着满满的祈求:“裴哥,这里没有外人,你,你跟我说实话好不好……”
被范闲攥住的那只手上传来了生疼生疼的感觉,裴长卿喉头一紧后无声的放松转而垂下眼帘看向了自己被范闲捏住的那只手,借着眼睫的遮掩飞速划过一抹不忍的情绪又用平静和疏离遮掩好,随后重新抬起头看了看自从自己出现后就始终在不远处徘徊的黑骑和那些一处的官员,无声的咬住了自己一边的腮肉。
她回想起自己在离开的时候木台上响起的哭声抽回视线静静的注视着范闲,像是讽刺又像是在陈述一样的回答道:“我的确在皇宫里,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说着裴长卿抬起下巴点了点范闲攥着自己的那只手,像是没有看到范闲陡然变得惨白的脸色一样继续说道:“小公爷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吧?这样做好像有失风范。”
范闲根本不敢相信这是裴长卿对自己说出的话,他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告诉自己裴长卿也许是真的有自己的苦衷但是又隐隐觉得自己和对方之间咫尺天涯,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和裴长卿继续这个话题。
挥挥手示意后方始终在徘徊的黑骑和一处的那些官员都离开,范闲听着身后马蹄声消失的声音不由得又紧了紧自己抓着裴长卿手腕的那只手,浑身颤抖地祈求道:“裴哥,你看他们都走了,你跟我说实话,说实话好不好……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嘶哑破碎,范闲盯着裴长卿那双眼睛甚至带着哭腔地追问道:“裴哥,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事情,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口中的温良恭谦忠君爱国还有天下太平,难道也是假的吗?你忘了你曾经和我说过的希望天下人都能做自己的主人希望天下海晏河清永无战争了吗?”
“……我裴长卿一个人,守不了这九千九百九万里的江山。”裴长卿看向范闲的目光中带上了悲悯、可惜,但是却没有一丝动摇“我能做的,只有守好李氏江山。除尽外道,誓守皇天是我的使命。”
“可是这个结果是错的啊!”看着裴长卿的双眼范闲终于嘶吼出声,他双手牢牢的掐住对方的肩膀来回摇晃着仿佛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清醒过来一样“裴哥,这个结果是错的啊,你不是不知道的。你看见今天在刑场上的那些人了吗?你看到他们眼里的愚昧和无知了吗?你难道没有觉得悲哀吗?”
裴长卿稳住身形听着范闲带着哭腔的嘶吼,她扭头咳嗽了几声后抬手死死的按住自己的脖子忍住想要干呕的欲望,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皱着眉说道:“愚昧,无知,你以为你是鲁迅能够靠一杆笔让所有人的思想都位置转变?”
“……监察院门口的那块石碑,你还记得多少?”范闲看着脸色苍白的裴长卿停下了自己摇晃的动作,他就这么定定的注视着她,半晌过后才嗓音嘶哑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的心脏瞬间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刺痛感,她轻装镇定的咬紧牙关勾起唇角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带着凉意:“那很重要吗?”
在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略微停顿了一下,她缓缓呼出一口颤抖的空气继续说道:“你给我的那张纸,我看了但是也可以就当我不知道你查的这些事,反正也已经焚毁了不会有人知道。至于今天跟你回来的黑骑和一处的官员,我也可以当做没看见。”
说话间裴长卿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瞥了一眼范闲的身后接着抽回视线提醒般的说道:“范小公爷既然已经回来了,那我就先行告辞了。事已至此,还望范小公爷不要给他人找麻烦。还望范小公爷,珍重。”
范闲听着这句疏离又薄凉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缓缓松开自己掐着裴长卿肩膀的那只手突然猛地揪住了她的衣领,两眼充血地看着面容平静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裴长卿,嗓音嘶哑地质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陈萍萍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他甚至只是提到你的名字眼里就有光。你知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裴长卿在范闲揪住自己领子的同时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的苏邢,她微微仰起头像是察觉不到自己陡然间变得困难的呼吸一样,注视着范闲愤怒的神色莫名地笑了起来。
笑容讽刺而冰冷,裴长卿抬手握住范闲正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在他的胳膊上猛地一按一推,脚下随之挪动转瞬之间就脱离了他的钳制。
居高临下的看着被迫放手正微微弯腰握着自己那只手臂的范闲,裴长卿后退一步让对方整个人都站在雨中,看着范闲突然睁大的双眼轻声重复了一遍叶重说过的话:“小公爷,珍重。”
范闲在松手的同时看到了裴长卿脖子上那条狰狞可怖的伤痕,他愣了愣后习惯性的想上前替她检查伤口,但是在刚把手抬起来的下一秒就迟疑地收回了手,皱着眉看着打着伞的裴长卿没说话。
裴长卿看着范闲脸上的神色变化也知道他看见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了,她低头轻笑一声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接着又用指腹搓了搓那条伤口,笑着问道:“好看吗?”
莫名的觉得裴长卿脸上的笑容带着满满的悲凉,范闲的喉头上下滚动着问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我信了他的话,落了个这种下场。”笑的温柔而残忍,裴长卿往后倒退几步歪了歪头,眼中带着几分疯狂“所以,范闲你告诉我,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他还活下来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范闲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自己之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那件事,他不由得上前一步逼近裴长卿注视着她眼底浮现的冰冷确认道:“所以,是你给他传的消息让他回来的,对吗?”
闻言裴长卿笑了一声,她面不改色的反驳道:“小公爷说笑了,我裴长卿哪儿有那样通天的本事能让陈院长回来。”
愈发确信确实是裴长卿传出来的消息所以才会让陈萍萍深信不疑并且打道回府,范闲咬着后槽牙忍住瞬间从脚底蹿上来的凉意攥紧了拳头:“裴长卿,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喜欢他吗?甚至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在骗我,骗我说你喜欢他,然后你一直骗到了现在才肯承认吗?”
并没有回答范闲的问题,裴长卿只是定定的看了几秒范闲后漠然的转身离开了。
每走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刀尖上,裴长卿在往前走了几步以后做出回头的动作却没有看向范闲,她目光冰冷的说道:“情意对他来讲是个笑话,那我又为什么要照顾他的情绪?范闲,我裴长卿只想求一个我爱的人也能爱我,很难吗?只是可惜他没有给我满意的回答,倒也不算委屈。”
范闲站在雨里注视着裴长卿毫不留恋的背影回想着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低头颤抖的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掌心的那四个月牙形印记,看着雨水滴落在掌心上又顺着掌纹流下去,突然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力一挥,割掉了一片已经湿透了的袍角。
也知道裴长卿一定听见了衣服被割裂的声音,范闲任由那片衣角被雨水浸湿的更彻底掉落在自己的脚边,他想要转身学着裴长卿的样子毫不留恋的离开,却在刚抬脚的时候就忍不住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咬着牙忍过了眼前浮现的大片黑斑,范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翻身上马准备离去的裴长卿,看着她丝毫没有回头的模样也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裴长卿,我们就此别过。
夜晚。
一袭黑衣悄无声息的翻进太平别院,裴长卿蹲在树上一手扯着自己头上的兜帽先是观察了一番眼前这座漆黑一片没有丝毫光亮的别院,在等了两秒后把目光落在了距离自己不远处正被月光照着的花墙上。
眼中划过一抹柔和的情绪又瞬间消失,裴长卿无声的从树上翻下来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侧耳分辨着周围的风声,沿着阴影来到花墙前摸索着按下了密道的机关。
裴长卿皱着眉看着密道的大门一点点打开露出了眼前这条一直蜿蜒向下的台阶,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拿在手里上下抛了两下,又扯了扯自己莫名有几分发紧的衣领,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了台阶。
然而就当裴长卿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在道路的尽头隐隐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神色不由得一凛下意识的吹灭了自己手中用来照明的火折子贴紧了墙壁。
站在黑暗中等了几秒后裴长卿一边侧耳听着尽头的那个呼吸声,一边悄无声息的抬脚一级一级的往下挪。
“……费叔。”沉默的站在踏入密室前的那几级台阶上,裴长卿在隐隐长出了一口气后重新点燃自己手中的火折子让对方能够看到自己,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感慨。
费介在听到裴长卿的声音时也是一惊,他猛地转身看着正摘下面罩举着火折子看着自己的裴长卿,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随即又变得平静。
在看到裴长卿那张脸的时候费介已然明白了为什么陈萍萍的脉象会变得极为奇怪,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裴长卿,长叹一声指着身旁的那口棺材问道:“你这又是何必?”
裴长卿的目光顺着费介的手定格在了那口棺材上,她一步一步的走进密室中看着费介脸上的表情努力牵起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却笑的满脸疲惫:“您都知道了?”
“你给他用了七醉吧,一摸脉象就知道。”用撬棍把范闲拍进去的一颗颗钉子都翘出来,费介冲裴长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等着“也就范闲那小子关心则乱,你也是当真冒险赶在这个时候用七醉。”
说到这儿的时候费介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手上动作不停的转头看向裴长卿确认般地问道:“七醉必须要在假死的前一炷香的时间内吃下去才会慢慢产生效果,你……那个姓姚的是你的人?”
淡淡的笑了笑后裴长卿伸手接过费介手里的撬棍把剩下的钉子都撬开,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不知道是最好的。”
和裴长卿合力把沉重的盖子掀开,费介站在一旁抄着手看着裴长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进陈萍萍嘴里,半晌突然开口:“你带他走吧,不要回监察院了。”
闻言裴长卿顿时神色一顿,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已经空了的瓶子眨眨眼先是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拢在陈萍萍身上,这才抬起头看向费介眼底划过一抹旁人无法察觉到的警觉,故作好奇地笑着问道:“不知费叔何出此言?”
费介长叹一声拍拍裴长卿的肩膀,他低下头看着面色仿佛突然变得红润起来的陈萍萍,目光在他唇角那抹笑容上停留了几秒,眼中似乎又泪光隐隐闪烁:“他这些年为了监察院,为了整个南庆做的已经够多了。从前是仇恨支撑着他要活下来,而后是你支撑着他活下来。现如今既然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那就带着他换个身份换个地方好好活下去,永远不要回来了。”
裴长卿站在原地看着费介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地脸抿起唇半晌笑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郑重的承诺道:“费叔,您放心吧。我会带他走去他想去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不再去看费介那张带上了些许欣慰的脸,她低头俯身小心翼翼的把陈萍萍从棺材里抱起来,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轻飘飘的重量低头无声的亲了亲他的额头呢喃:“心肝儿,我们回家。”
在离开密室的前一秒,裴长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向费介,却什么都没说。
抱着陈萍萍躲过禁卫军的搜查直接回到自己在皇宫内的寝宫,裴长卿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刚抬脚踢开门就迎上了庆帝和苏拂衣同时投过来的视线。
身形顿时一僵,裴长卿反应迅速的把门带上接着靠在门上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了自己紧绷的神情,满脸无奈的垮下了肩膀。
裴长卿抱着陈萍萍顶着两人无声的注视先把人小心翼翼的放平在床上,随后站起身歪着头微驼着背看着庆帝和苏拂衣,满脸无奈的问道:“所以,您二位不趁着这个时间亲亲我我去过快乐的夜生活,大晚上的上我这儿来打卡签到干嘛?”
“没事儿,我们就是想过来看看你,毕竟一整天都没见了。”苏拂衣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她在站起身的瞬间狠狠的踩了庆帝一脚,接着笑眯眯地走过来捧着裴长卿的脸亲了亲她的额头,温和地说道“没事吧?”
“我已经给他吃了解药了。”裴长卿站在原地看了看神情僵硬的庆帝又看了看面前笑意盈盈的苏拂衣,她叹了口气后拿下了对方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小师叔,我没事。”
苏拂衣看着裴长卿深藏在眼底的疲惫只是轻轻把人搂在自己怀里抱了抱接着放开,她抬手拉住庆帝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轻叹了一声:“我知道,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对于这句话裴长卿只是抿唇笑了笑并没有回应,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像是睡美人一样躺着的陈萍萍指了指旁边的药柜提醒道:“我现在要给他上药了,您二位学么学么要不然先回避一下?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您看合适吗?”
“他大概多久能醒?”苏拂衣看了一眼被裴长卿裹得严严实实的陈萍萍,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如果正常来讲应该是三天后就可以醒。”看了看陈萍萍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药柜,裴长卿叹息着摇了摇头,话语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但是在这三天内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也不能保证他能够什么时候醒。”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停顿了一下,她定定的注视着陈萍萍此时安详的容颜嘴角抽动了一下,揉捏着自己的鼻梁一耸肩:“不过没事儿,我都想好了,如果他要是到临走前还没醒,我就架着马车带他走,我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等他醒过来。”
苏拂衣皱着眉看着裴长卿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拉了拉庆帝的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拉着对方转身就往外走:“你先忙着,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忙的你就直说。”
“好,小师叔慢走。”裴长卿应了一声面带微笑的送苏拂衣和庆帝离开,她在关好门的下一秒瞬间收回了脸上挂着的笑容。
额头抵在门框上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摒除杂念冷静下来,裴长卿在默数了五个数后转回身看向躺在床上的陈萍萍,大步走向了旁边的药柜。
把自己所有需要用到的药膏都一一摆好,裴长卿跪在床上小心翼翼的解开陈萍萍身上裹着的衣服又把范闲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官服一点点用水沾湿揭下来,低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陈萍萍身上裸露在外的那些伤口咬紧了牙关。
裴长卿默不作声的把陈萍萍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糊满了药膏用绷带缠好,她即使知道在行刑的时候陈萍萍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仍旧红了眼眶。
用手指沿着陈萍萍的容颜缓慢而轻柔的描绘着,裴长卿听着耳边响起的微弱的呼吸声像是嗔怪一样的最后点了点他的鼻尖,在泪水模糊自己眼眶的前一刻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接着起身把所有的药瓶都收好放回柜子里。
只有在正对着药柜的时候才敢让自己眼眶中的泪水溢出来,裴长卿捏着鼻子张开嘴无声的啜泣着,她一直等快要喘不上来气之后才松手让自己正常的呼吸,同时扯起袖子把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吸了吸鼻子。
裴长卿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后才重新走回来坐在脚踏上一手握住陈萍萍带着些许暖意的手用大拇指搓了两下,另一只手搭在床边抠着床单,在酝酿了几秒情绪之后才轻声开口:“我本来以为范闲会把你带去陈园,那毕竟是你和他熟悉的地方,结果没想到他还是去了太平别院。不过也好,太平别院里面密道众多,他把那口棺材挪到那儿也算是能掩藏一二甚至连我动手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现什么。”
说话间裴长卿握着陈萍萍的手略微紧了紧,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趴下来继续说道:“我下午去太平别院的时候正好赶上他在和叶重对峙,我说的话伤了他的心,所以范闲这个小朋友和我割袍断义了。这样也好不是吗?”
裴长卿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和陈萍萍的手十指相扣,她拽出自己衣服中藏着的戒指凑到唇边亲了亲,接着若有所思的继续说道:“范闲能继续在京城做他的澹泊公,当他的范小公爷,我可以带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两不相欠也挺好。”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突然自顾自的笑了出来,她搓搓鼻子无声的温柔了眉眼:“反正到时候咱们带着安安就当做是最普通的一家三口,我只是裴长卿,你也只是陈萍萍,是裴长卿的陈萍萍,好不好?”
停顿了几秒权当陈萍萍默认了这件事,裴长卿抬头看了看陈萍萍又用指甲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故作喜悦地说道:“心肝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啦,反正我已经给你盖完章了所以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裴长卿说着俯身亲了亲陈萍萍的鼻尖,她笑的恶劣不紧不慢地开口:“反正你现在额不能说话,我就多跟你签订一点不平等条约,这样等你醒过来条约也已经生效了,想改你就是小狗!”
在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眼中流露出一抹怅然,她低头看着陈萍萍依旧安静的睡颜叹了口气,声音转而变得低落起来:“但是心肝儿,你也要快点醒来,不要让我等太久。”
无声的叹了口气,裴长卿一如既往的抬手替陈萍萍理了理他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抬手挥灭了蜡烛扯过一旁的大氅盖在自己身上,又替躺在床上的睡美人掖了掖被角,握着自己手掌中的这只手蹭了蹭,接着闭眼径直睡了过去。
陈萍萍自雨中在范闲的怀里彻底闭上眼睛以后惊奇的发现自己还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姚公公当时接到手的那个托盘里面放着的那粒药丸究竟是什么。
没想到裴长卿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七醉”,陈萍萍不由得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他也终于明白了裴长卿那些日子身上愈发浓郁的药香究竟是什么情况。
早在自己被行刑之前就已经看见了人群中的言冰云,陈萍萍听着范闲发出那一声如泣如诉的悲鸣就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会按照之前设想的方向前行,但是他转瞬之间又想起了自己在人群中看到的裴长卿和李承泽,心脏顿时传来了细微的刺痛感。
陈萍萍想到在自己和裴长卿对视的时候即使隔着雨幕都能看到的殷红的眼角,还有李承泽在抬头看向自己时眼中倾泻而出的担忧和责怪,他只能反反复复的告诉自己: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部分,不能允许出现任何差池,甚至包括和范闲说的每一句话上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他的卿卿也会理解他之前和庆帝私下里商量的那件事的。
但是他在黑暗中仍旧会想起在裴长卿看到士兵脱下自己身上衣服的时候骤然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躯,心底浮现出一丝疼惜和诡异的快感。
他听着范闲把自己抱进马车去了太平别院,听着他粗重而疲惫的呼吸声伴随着棺材被重重合上的声音,试图想要睁开眼最后看一眼范闲,但是这个念头紧紧只是浮现了一瞬就重新消散。
若是等事情结束后他还活着,裴长卿也还活着,那时候他们或许会回来看一眼范闲,或许会问问他过的好不好。
但是更多的可能,是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只是确认一眼范闲和林婉儿的生活是否家和美满,就会转身离开。
陈萍萍回想起在那个春风和煦的早晨,他无意间和范闲闲聊的时候提到过有关于孩子的事情,那个时候的范闲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里分明闪烁着温柔而又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他隔着棺材听着范闲把一颗颗钉子用手掌钉进棺材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言冰云说过的那句话。
若有一天我陈萍萍真的死了,范闲是会疯的……
就这样不知在黑暗中昏睡了多久,陈萍萍在昏昏沉沉间突然听到似乎有人在用撬棍撬棺材上的钉子,同时响起的是费介和裴长卿的对话声。
陈萍萍把两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他不是没有听出裴长卿话语中掩藏不住的疲惫和沉寂,还有费介在言语中透露出的担忧。
只是……
察觉到裴长卿俯身用还带着暖意的衣服把自己包裹住抱起来,陈萍萍在这个时候突然想睁眼看看正抱着自己的人,告诉她自己还好不要太过于担心。
他听着耳边随后响起的风声和苏拂衣的声音,以及最后裴长卿在自己耳边念叨的那些事情,听着她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出范闲和她割袍断义的事实,心底下意识的一颤。
对不起,还请你再等一等,等我醒来。
让你受苦了。
三天后。
勉强保持着自己还能站着走路,裴长卿低着头用胳膊撞开面前的房门等着身后紧跟自己进来的千重把门关上,接着像是解脱一般的把自己抱着的公文丢在桌子上也不去收拾,而是先走到床边撩起帘子看了看藏在床榻上的“睡美人”,接着俯身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心肝儿晚上好呀,我打工回来了。”
裴长卿顺势弯腰把脸埋在陈萍萍的肩窝里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气息,这才心满意足地鼓鼓脸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目光眷恋的在陈萍萍脸上游移了几秒后抽回来,裴长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转身撩开帐幔走出来。
接过千重端给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裴长卿从散落的公文里扒拉出一个自己能坐的地方,接着瞥了一眼旁边微微摇晃的蜡烛,这才开始批阅那些公文。
“西凉那边的情况传回来了吗?”裴长卿头也不抬的把手里已经批阅完的公文往身侧一丢,她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正埋头替自己收拾公文的千重随口问道。
“海棠朵朵已经按照计划前往西凉各国。”手上动作不停,千重简洁明了的回答道“北齐国内皇帝战豆豆已经针对太后展开行动。”
闻言裴长卿先是应了一声,她放下手里的毛笔低着头看着公文上的文字半晌冷哼一声,揉着手腕毫不客气的评价道:“她早就该出手了,我从北齐出来都多长时间了,蛰伏期都过了还这么磨磨蹭蹭,那个太后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对付的人,但是也不至于让她犹豫不决这么旧。”
千重听着裴长卿的吐槽嘴角不由得略微上扬了一瞬,他耸耸肩膀辩解道:“毕竟她们之间总归还是有些血缘亲情的。”
“血缘亲情?”发出一声讽刺的笑声,裴长卿重新拿起毛笔批阅着手里的公文,一边讥讽道“她们之间能有什么血缘亲情?说出来都他妈的是个笑话!”
说话间裴长卿揉了揉眼睛又捏了捏鼻梁,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问道:“这些天我让你们一直盯着的那几家人,现在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
“从这几天的反馈来看,程、王两家暂时没什么新的动静都十分安分,但是赵、姜两家最近据说在大兴土木,往上报备的理由是要把花园重新翻修。”千重迅速的把这几天的情报过了个遍,他在回答完这个问题后顿了顿,试探性的抬头看着裴长卿问道“需要属下进一步行动吗?”
“行动什么?”批阅公文的手微微一顿,裴长卿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份公文有些嫌弃地看着跃跃欲试的千重,毫不客气的泼了盆冷水过去“还以为你现在还在六处呢?是不是现在老想着抄家?”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抬手一指门口的方向,像是赶苍蝇一样的挥着手吩咐:“去去去,你也别在我眼前烦我,去把王凯琳叫过来,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哎呀呀呀呀,少楼主这是但见新人笑不听旧人哭啊。”嬉皮笑脸的敬了个礼就往外跑,千重最后瞥了一眼裴长卿身后被层层帐幔掩盖住的床榻,关上了房门。
等着千重出去之后才放下自己手中的毛笔,裴长卿回头看着身后的帐幔看了几秒后干脆转过身撑着脸看着面前的帐幔,她一想起里面床上躺着的是陈萍萍后就忍不住弯起了眼睛,连带着脸上原本充斥着的疲惫都略有消散。
裴长卿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又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批完的公文,自暴自弃地抓了抓头发接着叹了口气,闻着屋内弥漫着的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头一次觉得有些困倦。
实际上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她那天和范闲的对话,还有被绑在木台上的陈萍萍,裴长卿捏捏鼻梁又按了按自己眼下的青黑,在感觉到自己确实犯困之后抬头看着帐幔自言自语道:“唔~心肝儿我已经努力工作好几天啦~现在要趴会儿摸个鱼,待会儿我就起来工作!”
说着裴长卿满脸困倦而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几个呼吸之间就陷入了沉睡。
就在裴长卿闭上眼陷入沉睡中后,另一个声音突然从帐幔中传来:“……卿卿……”
千重领着王凯林回来先是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内正隐约晃动的烛光,他侧耳听了听门里传来的呼吸声后推开门,张嘴刚要叫一声“少楼主”就一脸震惊的怔愣在了原地。
目瞪口呆地瞪着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千重抬手指着正抱着裴长卿还没批阅完的公文正在审阅的陈萍萍,一时间手指都有些颤抖:“陈!陈……”
剩下还没说出来的话都消失在了陈萍萍阴冷的目光中,千重眨眨眼睛飞速反应过来拉着王凯林一脚踏入门内顺手轻声关上房门,脚步轻快的走上前躬身压低了声音问道:“您醒了?”
“……你是抱月楼的人。”陈萍萍皱着眉盯着千重脸上的笑容看了几秒后收回视线,他低头用指腹捏住一页公文左右翻动了两下,随后才缓缓开口。
声音似乎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所以仍旧带着几分沙哑,但是陈萍萍笃定的语气却让千重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陡然间变得平和。
千重对于陈萍萍的这句话只是平静的笑了笑显得异常坦然,他笑着歪着头对陈萍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轻快地说道:“回院长大人的话,属下只是监察院六处的千重,而非抱月楼的千重。”
陈萍萍有些漠然的看着千重脸上的笑容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调整了一下正枕在自己腿上的裴长卿的睡姿,声音平静地询问道:“她找你们来做什么?”
“庆庙的秃头见了范闲。”这个时候从千重身后绕出来,王凯林面无表情的看着陈萍萍说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但是看上去范小公爷和他们不欢而散。”
低头看着手中的公文陈萍萍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他突然忍不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已经批阅完的公文中抽出一份摊开推到两人面前,用笔杆点了点上面的文字抬眼问道:“这几家都分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的?”
“是从院长被打入天牢开始。”王凯林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到上面写着的自己熟悉的名字,他微微一躬身回答道。
陈萍萍闻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上面的文字,他冷笑了一声拿回那份公文放好,接着又从眼前杂乱无章地桌子上翻出一张没用过的宣纸,思索了几秒后提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转给桌子另一边的两个人敲了敲:“按照这上面的去做。”
王凯林领了命就准备离开,他刚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并没有响起随之而来的脚步声,不由得回过头想要提醒千重事情办完了该离开了,结果就看见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正用一种诡异而又充满了兴奋和激动的目光看着此时正低头注视着裴长卿的陈萍萍,顿时黑了脸。
皱着眉转回身抬手拎住千重的后衣领直接粗暴的拽着人离开,王凯林在千重挣扎的时候顺带手的抽了一巴掌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听着那声清脆的声响阻止了他想要继续吃狗粮的冲动。
就着现在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冲陈萍萍一点头,王凯林看着对方眼中已经逐渐浮现出的寒凉抢在千重说话之前直接毫不客气的上手点了他的哑穴,装作没有看到千重愤怒的目光一样恭敬的说道:“陈院长,在下告退。”
陈萍萍看着千重和王凯林两个人撕扯着离开关上门才收敛了自己眼中的冰冷,他重新低下头先是侧耳听了听裴长卿平稳的呼吸声,接着唇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温温柔柔的笑容:“卿卿,咱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说话间陈萍萍俯身小心翼翼的把人抱到自己腿上,闻着那股扑鼻而来的清淡气息下意识的抽动鼻子闻了闻,随后费力的单手摇着轮椅来到床边先是摸了摸床榻的温度,随后把人轻缓地放了下来。
看着裴长卿在接触到床榻的瞬间就哼哼唧唧的踹开了被褥陈萍萍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无奈,他歪着头看着对方一边哼唧一边像是燥热一般的扯开了衣领,耳尖不由得变得通红。
陈萍萍半眯着眼睛抬起手把指尖轻轻覆在裴长卿的腰带上停留了好几秒,他像是在做心理建设般的喃喃自语了好一阵后才紧闭着双眼用手指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腰带。
解下裴长卿的腰带后陈萍萍诡异的长出了一口气,他摩挲着自己手里的腰带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甚至是餍足的神色,但当他的视线挪到被裴长卿扯开的衣领上的时候,脸色瞬间再度变得通红。
“卿卿,对不起,冒犯了。”眼神闪烁的替裴长卿解开外衣又拉过被子盖好,陈萍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件衣服先是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随后才慢条斯理的叠好衣服放在一侧。
陈萍萍就这么静静的坐在轮椅上注视着裴长卿极为安稳的睡颜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也不敢用手指去描绘对方的容颜生怕惊扰了她的休息,只能无声的用目光注视着她难得不皱起的眉头,又搓了搓自己的手放在脖子后面变得温热以后才敢伸进被子中握住了裴长卿的手。
目光在裴长卿小臂的护腕上停留了几秒,陈萍萍眼神闪动了几下又重归于平静。
吹灭床头的蜡烛放轻了自己的呼吸躺下来,陈萍萍听着耳边传来的呼吸声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想了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晚安,就感觉自己的肩膀突然一沉。
陈萍萍在等了两秒后才微微侧头看向身边正无意识的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甚至还不断乱蹭的裴长卿,眼里不由得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有些费力的勾着手臂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轻声问道:“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陈萍萍无声的翻过身让自己正对着裴长卿,他有些费力的探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接着小心翼翼伸出一只胳膊圈住裴长卿的后腰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听着耳边突然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柔声哄道:“睡吧,没事,我在呢。”
清晨。
裴长卿醒过来的时候最先听到的是朦朦胧胧地几声清脆的鸟鸣声,她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的睁眼看了一眼面前牢牢的把光线挡在外面的帐幔,睡眼朦胧的重新闭上眼打算再休息一阵,毕竟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
睡意迷蒙间裴长卿就感觉自己身上一沉,还不等她睁眼看是谁,裴安欢快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娘亲娘亲,起床啦~再不起床太阳晒屁股啦~”
“宝贝儿乖,别吵,让我再睡儿。”连想都没想直接伸手一捞把裴安捞进怀里拍了拍,裴长卿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当是抱了一个大抱枕一样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含含糊糊地呢喃“困死了好不容易睡个觉,来,宝贝儿陪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