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糖好好磕》孟十柒

26、鸣钟簪缨奈若何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涂黎麦口中十恶不赦的常恨同志都十分老实，安安分分地呆在债主跟前儿赎罪。
　　“总算是解决了，老子这辈子都不想见他们了！”
　　二队长走在马化仁侧后方，一边放袖子一边说：“我刚见着一队带人出勤，一身的火气，今儿犯事儿的可倒霉喽！”
　　二人说着到了监察处，走前前面的马化仁却不进去了，撅着屁股扒门缝偷窥。二队长好奇地上去凑热闹，“啥呀……”
　　办公室的东角落的办公桌隔板后面露出熟悉的半颗头，双眼专注地盯着屏幕，跟以往没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旁边高出一截的那颗头，拉了隔壁空位置的椅子坐着，却也不太安分，一会递水杯，一会用手指拨弄眼皮子底下的那头卷毛，手机还举得高高的，看着像拍照。
　　二队长心想：涂哥怎么还没发火呢？
　　结果涂黎麦像安了个顺风耳，这念头刚落地他就不胜其烦地一脚蹬在三脚椅的滚轮上，常恨前一刻捧着手机玩举高高，下一秒就被无情地遣送西天。
　　“出去自己玩！”
　　涂黎麦这一脚揣着有点歪，常恨没能如他愿被拍到西角的墙上当油画，一路依着惯性横冲直撞地朝斜方向的办公室大门飞去，“嗷”的砸在门上。
　　常恨：“……”
　　怎么是这个声音？他疑惑地偏头。
　　椅子有缓冲，常恨倒没什么，但右脸边门缝里夹得那只大红鼻子看上去不像没什么的样子。
　　门外头一阵骚乱，那只鼻子在门缝间挣扎着拧了两下，很快找对角度抽了出去。
　　啧，看着就疼。
　　常恨的目光黏回涂黎麦冷漠的后脑勺上，于是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捧着手机起身拉开门。
　　刚才黄扒皮就跟全局的人打了招呼，交代一定要招待好常恨这位重要领导。此刻试图跟墙融为一体的马化仁十分希望常恨看不见他，但以他的肤色的这件事情也十分是想多了，于是只好尴尬地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跟人打招呼：“嗨、嗨！”
　　好在二队长还机灵，笑眯眯地把常恨往外面带，“常先生，要不我带您四处逛逛？”
　　常恨意外的好说话，“哦。”
　　这个逃票上付费厕所还被人拿着马桶搋子当场抓获的场景实在是太尴尬了，马化仁屁滚尿流地钻进办公室，结果又迎面袭来了另一个马桶搋。
　　涂黎麦一脸真诚地看着他，“你要辞职去少儿频道了吗？”
　　马化仁的脸差点和鼻子一个色，又窘又气，双耳冒烟在原地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最后冲到涂黎麦跟前儿指着他鼻子，“你你你你——”
　　他充满求知欲地问：“你俩到底咋回事啊？”
　　……求知欲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涂黎麦劈里啪啦敲着键盘，既没嘲讽他也没阴阳怪气，非常平静地说：“没什么事儿，他闷久了不正常。”
　　马化仁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回自己位置去了。
　　大院里响起民政处特有的音调跌宕起伏的叽叽喳喳声，应该是二队长领着常恨到了民政处，照她们饿狼扑食的德性，估计一时半会走不掉了。
　　涂黎麦失神地关掉桌面上地运行窗口，他一开始的确被常恨气到了，以为他只是因为吃醋才东遮西拦地不让他见地行，毕竟他那德性这混账事儿的确干得出来。
　　他开始那么生气，照以往常恨肯定是若无其事地离开他身边四处溜达。但他一直跟在他身边，直到刚才被他赶出去。
　　就像是在暗中观察自己的反应。
　　为什么要观察自己的反应，是怕自己发现什么，他又在遮掩什么？
　　他一直不搭理常恨，他看上去像是坐的无聊了有些小动作，可他们俩一起住了这么久了，他拿着手机会没有消遣？他难道不知道那样的小动作会惹自己再发脾气？
　　他是故意的，他得到答案了，生怕露馅，所以要离开。
　　涂黎麦几乎都要确定常恨有事瞒着他了，可昨晚的经历蓦然攀上心头，他的指尖一麻。
　　或者……是他想多了吗？
　　他今天的异常只是因为……昨晚的告白吗？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昨晚的困境，涂黎麦终于显得有点不知所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有些事情拖不得，涂黎麦强迫自己定下心，仔仔细细地从头开始想。

　　“小哥哥，吃曲奇吗？”
　　常恨仿佛一个瞎子，目光空泛地盯着空气，当然此时他更希望自己是一个聋子。
　　二队长早就被民政处地姑娘们一屁股挤到了门外，美名其曰她们的地盘她们熟，然后她们用尽各种手段愣是让常恨倒现在都没逛完指甲盖丁点大的民政处办公室。
　　常恨满心想着涂黎麦，也没跟她们计较。
　　刘莲自打常恨进门这眼睛就跟抹了502似的粘在他身上下不来，又是送奶茶又是端零食的，可惜这位帅哥哥一直都不搭理。
　　光姐算是看出这个男人油盐不进了，在两人经过的时候拽了拽刘莲的裙子，小声劝她：“人家半点没这意思，你也甭热脸贴冷屁股了。”
　　刘莲反而激动地拽着她，“光姐你知道吗！他进门的那一刻我以为是邵玙从我书里走出来了！他就是我心里的邵玙！我本来以为赵方方演的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她面若怀春，“让我遇见了他！”
　　光姐：得，这不是看上了，这是追星呢！
　　常恨对自己的名字格外耳尖，却又没听全乎，以为人家拿他和演自己那演员作比较，登时不乐意了，“那个演员压根儿没演出我、邵玙千分之一的气度！剑耍的跟苍蝇拍一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还矮。”
　　刘莲口中爆发出一声尖叫，把常恨直吓得倒退两步，她扑上去要抱常恨，“你也看盛歌吗？！你也是粉丝吗？！”
　　常恨一千多年没跟女人打过交道了，还以为她们只在网上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想三次元里竟也恐怖如斯！
　　于是面色一冷，眉头一皱，手指一掐！
　　不见了。
　　光姐眼睁睁看着刘莲抱了个寂寞。

　　常恨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于是遁走的时候选了一个印象最深的地方——监察处的小院子。
　　监察处的办公楼呈“口”形，中间围出了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涂黎麦的位置靠近东边的大门院子，朝里院的视野并不好，但常恨还是特意找了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安静的坐下。
　　他昨晚太慌、太急了，追寻了一千年的记忆就这样带着他唯一的羁绊，带着解开枷锁的钥匙出现在眼前。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陆景安跪在泥浆中双手血肉模糊的模样，连呼吸都牵动心口的痛楚，他明明那么矫情，被蚂蟥咬了一口都要吱哇乱叫，何况磨碎血肉，森森白骨呢？
　　“老板？！”
　　常恨抬起头，正好跟连廊窗户后面的陈谷子对上眼睛。
　　陈谷子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常恨，他着急起来连门都不走了，笨手笨脚翻过窗朝常恨奔来，然后被常恨眼疾手快的拉进小竹林里。
　　陈谷子又懵逼又着急，360°全方位扒拉着常恨检查身体，“老板你怎么会在这？又是涂哥一嗓子喊来的吗？你有事没有啊？哪疼吗？头晕吗？”
　　陈谷子大概出门前吃了本十万个为什么，常恨懒得打断他，干脆直接拎着人扔出自己两米开外，“站着好好说话。”
　　不等陈谷子连珠炮似的再问一遍，常恨自己先交代了，“我想起来了，所以能出来了。”
　　陈谷子被这两句话定在原地，呆呆地盯着常恨看了半晌，眼里慢慢地涌起泪水，他抽了抽鼻子，朝常恨张开双手，“老~板~”
　　常恨面无表情地踹开他，“好恶心，离我远一点。”
　　陈谷子傻呵呵地拍去西装上的脚印，“真是喜事！大喜事！玉皇大帝三清真人元始天尊如来佛祖马克思列宁保佑……”
　　常恨没注意里面混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盯着陈谷子这一身行头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谷子脸色一变，搓着手讪讪道：“哎呀这事儿……今天有俩员工在公司外面的地铁口发生口角，正巧监察处的人逮着人打那边路过，二话没说就以妨碍公共秩序罪塞进车里带走了。”
　　陈谷子生怕常恨以为他玩忽职守，立刻表忠心，“老板，在上次的时间发生之后，我组织全体员工进行了深刻普法工作与思想教育，每个月不定时进行问卷抽查，保证员工知法懂法守法，但这一次这个性质似乎有些夸大，所以我来这边问问情况。”
　　常恨不太在意，“哦，你去吧。”
　　想了想又补充，“别找你涂哥。”
　　陈谷子迈出去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啊？”
　　他刚打算找涂哥摸摸底呢。
　　然而常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陈谷子灵光一闪，明白了。
　　“涂哥还生气呢？俗话说的好，夫妻没有隔夜仇，床头哎呦——”
　　表白没成功的某人听着就糟心，反手一榔头，“就你知道的多！”
　　陈谷子抱着头，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儿，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自己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的欣慰感，语重心长道：“老板，您别老一副我欲乘风归去的样子，接点地气儿哄哄涂哥嘛！您只管大胆上，要钱要人，咱们常氏集团就是您的后盾！”
　　常恨听完突然沉默了。
　　在涂麦子心里，他是常恨，没有什么前尘往事，而这就是他不知所措的地方。
　　常恨喜欢涂黎麦，邵玙钟情陆景安，但他没办法保证自己在面对涂黎麦时不带有对陆景安的情感。
　　陈谷子看常恨脸色不大对，试探道：“老板？”
　　“我生于兆启八年。”常恨突然说。
　　陈谷子有点奇怪，兆启年？他怎么没听过这个年号？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封号纪武。”
　　陈谷子眼皮一跳，觉得这个封号有点耳熟。
　　常恨缓缓说出最后一句：
　　“姓邵名玙。”
　　陈谷子脑中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