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与黑》寂寞广场

5、归来

　　午后后花园里的玻璃花房里铺满了并不燥热的阳光，早开的一些玫瑰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靠窗不大的圆桌边，常瑞和江梦离相对而坐，常瑞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加奶的咖啡，而江梦离面前是一杯香甜的奶茶，慕风趴在江梦离脚边打着盹，花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仆人送来两人饮品后就离开了。
　　“没想到慕风已经长这么大了。”江梦离垂眼温和地看了慕风一眼，已经成年的慕风大概跟着常瑞久了，身上也带着一种王者的气质，只不过睡着时，依旧喜欢蜷缩着身子，有小时候的影子。

　　“是啊，想你刚见到它的时候，它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常瑞颔首，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早已练习好对外的笑容，但江梦离并不会知道，这六年后的第一次无预警的见面，让常瑞的内心多么高兴和激动，只不过这六年来，常瑞已经习惯隐藏自己的内心，特别是面对江梦离时的心情，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将那复杂的感情理顺与表达，此时此刻，他仍然有点不敢相信江梦离就坐在自己面前，所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梦离。

　　江梦离的目光从慕风身上离开，随即坦然地停在常瑞的脸上，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即使这样的笑容，也让常瑞措手不及，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拿起眼前的咖啡，稍微抿了一口，以便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这……这次回来要呆多久？”常瑞转移了话题，才能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前阵子刚刚做完本科毕业表演，回来大概休息两个月到10月末吧，想想要不要继续念研究生。”

　　“本科已经毕业了？”常瑞有点惊讶，他算着再开学的时候，江梦离应该刚念大三或大四的样子，没想到江梦离已经本科毕业了。

　　“我是教授特招进学校的嘛，中间缩短了学程，因为我很聪明嘛。”江梦离俏皮地冲常瑞眨了下眼睛，一如往昔的有些调皮的她一样，常瑞的唇边终于露出放松的笑容，好像旧时光都回来了一样，江梦离还是那个15岁的小姑娘，他还是那个刚满18岁的青年。

　　常瑞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时候，他的手机却响了，屏幕上跳动的“二叔”两个字，常瑞微微皱了皱眉头，今年是常瑞刚刚独立上任的第一次轮期的第二年，父亲常勤已经退休了，但二叔常勉还以智囊团的团首工作着，自从他这次轮期上位后，二叔明里暗里向他提过很多次制裁人族家族，因为在他们任期时提出的一些所谓的“不合理治岛方案”，也因为人族提出了这些方案，可以看做人族没有缺少治理好岛上事务的能力，所以人族应该缩短任期时间，血族可以“代劳”更长时间的治理时间。

　　起初，常瑞并没有当回事，为了不得罪人族的贵族，也让常勉的面子上过得去，常瑞只修改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法案，可是一来二去，常瑞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在常勉提出缩短人族任期时间的时候，常瑞在与人族的共同会议上马上否决了，不管在人族治理任期内，是否有带来有益所有岛民的方案，血族与人族轮值的治理时间是不可能改变的，这也是两族保持平衡最基本的条件。

　　常勉的反常让常瑞忽然想起在江梦离离开前，在父亲的书房门外听到的那段和二叔的对话——关于灭掉人族和猎人族的话题，或许常勉在提出这些“制裁”和“代劳”，就是想要削弱，甚至瓦解人族贵族的统治势力，到时候，灭掉为数不多的猎人族就更不是问题了。常勤卸任，常瑞刚刚上任不久，血族的智囊团又都是父亲任期时留下的血族的元老们，常瑞即使是“王”，但凭自己的资历和阅历，他也要时常听取智囊团的意见，不能只凭自己做决断，智囊团又以常勉“马首是瞻”，所以，常瑞在处理公事的同时，时常也要在处理与常勉、智囊团的关系上费不少心思。

　　见是常勉的电话，常瑞便觉得头疼，在公事会议上，常勉还算有所收敛，常瑞最不喜欢私下里与常勉见面，不知道常勉又要提出什么“建议”来为难他。

　　“二叔。”常瑞按下接听键，江梦离自动收了声，但她看出常瑞的不耐烦，“……刚到家……好，我一会儿去您的书房。”常瑞收了线，面对江梦离时，他又褪去了不耐烦的表情，重新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你喝茶了，欢迎你回家。”常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江梦离理解地笑了笑，她跟着常瑞一起起身，“别送了，把茶喝完吧，这里的玫瑰花是花匠新培育的品种，还是挺漂亮的。”

　　“那……我再陪慕风一会儿，瑞哥哥……不，王，很高兴再见到您。”

　　已经准备离开的常瑞顿了一下，他回头，见江梦离已经撤后了左脚半蹲，右手轻抚在左胸口处，左手规矩地放在体侧，鬓角的长发随着低下的头垂下来——这是除了最庄重的跪拜礼外，猎人族向人族和血族的王族最尊敬的敬礼了，常瑞微微苦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扶起了不到一臂距离的江梦离，“我还是喜欢你叫我‘瑞哥哥’，私下里你不必要这样。”

　　江梦离一个简单的动作，好像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一些似的，江梦离笑着点了点头，冰蓝的双眸闪烁着清澈的目光，常瑞好似被这目光吸引了一般，两秒钟的愣神让常瑞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江梦离。

　　江梦离目送着常瑞离开，当常瑞走到花房门口的时候，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地回过头，“对了，你回来得正好，这周日晚上7点会有夏末晚宴，我邀请了一些各族的贵族家庭，你们一家当然也在邀请之列，到时候别来晚了……我等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在“我等你”三个字后，江梦离在常瑞的目光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温柔一如姚枫看向她时才有的。

　　姚枫是江梦离在圣声大学时的同学，江梦离在钢琴系，姚枫在小提琴系，两个人的专业在大二时，有3门公共课程是一起上的，两个人认识是因为一次姚枫误将江梦离的课本收进了自己的书包，幸好书的封面里有江梦离的名字和科系，虽然钢琴系在圣声的知名度学校也是排名前三的专业，好在录取的学生也是精而又精的，每年录取的人数都在30人以内，又是和自己一起上公共课，姚枫很容易地就在同学年的钢琴系找到了江梦离。

　　当江梦离走出钢琴教室，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姚枫便知道了什么叫做“一见钟情”，江梦离那天穿着一身粉色齐膝的碎花裙子，白皙的皮肤在身后窗户透进来的夏日的阳光里，浸染了一圈氤氲，那圈氤氲像是毛玻璃上的绒刺似有似无地撩拨着姚枫的心脏，还有种淡淡的茉莉香从江梦离所处的方向飘来，姚枫的呼吸一滞，好像舍不得这香气从身边溜走似的。

　　不过撞上江梦离那双冰蓝色的双眸时，姚枫又顿时泄了气，因为自己的眼睛是黑色的，从小父母就告诉他，即使将来自己另一半的眼睛是红色的，也永远不会是蓝色的。

　　猎人族不会与其他两族通婚——这是姚枫看到江梦离的眼睛后，心头浮现出的第一句话，也是让他倍感失落的一句话。

　　不过这并没有阻挡姚枫想要和江梦离成为“朋友”的决心，借着“赔礼道歉”的理由，姚枫邀请江梦离吃晚饭，即使江梦离先前的确觉得书丢了是件麻烦事，但姚枫已经送过来了，江梦离也便没放在心上，再三推脱下，江梦离只能答应姚枫请她第二天去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咖啡屋喝咖啡的邀请。

　　江梦离脸皮薄，她招架不住姚枫一来二去看上去很“合理”的邀请，还有3门公共课又一起上，两个人也熟络起来，尽管江梦离一开始觉得姚枫对自己的热情有些过分，但当她看到他对几个死党也是同样的热情后，也便觉得没什么了，加上江梦离从小也没什么朋友，姚枫是第一个对她示好的同龄人，所以江梦离很欣然地接受了姚枫这个朋友。江梦离并没有告诉姚枫自己的父亲在常家做“监督人”，一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尽管江梦离从小成长在贵族家庭，可父母并没有因此让江梦离恃宠而骄，只是像平常人家一样管教她，让江梦离拥有一颗“平常心”，二是因为江梦离不想因为自己的家庭背景，而让姚枫这个“得来不易”的朋友疏远她，毕竟姚枫是人族，天生与血族是“相悖”的民族，姚枫从来没有说过血族“不好”，可是每次提到或听到血族的话题时，姚枫总是显得比平时沉默许多。

　　当然，常瑞是个特例，他不在“同龄人”这个范围内，他只是他。

　　在看似平静，甚至还因为有姚枫这个朋友而变得有些色彩的生活里，江梦离还在等常瑞的“如果有时间”，她固执地不肯“回家”，起初只是有些生气常瑞连表面上挽留的话都不肯说，再后来就是想试探常瑞是否会履行“如果有时间就会去看你”的承诺，“离家”最开始的大半年，常瑞并没有来学校看她，后来听父亲说常瑞已经继承了王位，江梦离知道常瑞就更没有时间来找她了，那时，江梦离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算了，或许自己对于他来说只是‘监督者’的孩子而已，没有什么特殊。”，这样，忙碌的常瑞不来看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自己也不该有什么期待，常家的那个大房子也不是自己真正的“家”，也不需要经常回去。

　　所以，这六年来，江梦离从来没有回去过，就连心底还抱有一丝“或许常瑞真的会来学校看我”的期待也经常被自己忽略了，而这份期待归根究底的原因，也是江梦离从来未去思考过的。

　　因为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本科快毕业的时候，江梦离就被自己的导师王平“洗脑般”地劝说去继续念研究生，而且王平在圣声学院的钢琴系也是坐“头把交椅”的教授，只要她一句话，江梦离就可以被保送到圣声学院的研究生院。

　　江梦离是想念研究生的，但她只是对自己的未来有些迷茫，即使念完研究生，再继续完成博士学位，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江梦离还没有想好，所以为了躲避王平的“洗脑”，江梦离只能先选择“回家”，只是对王平说了个小谎，说自己家在别的城市，自己好久没回家了，要先回家看看父母，假期结束前会给王平一个答复。

　　在花房里喝完茶，江梦离和等在外面的仆人一起把慕风送回了后花园，然后回了自己的“家”，江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这是这六年来，江梦离第一次回家，江妈妈很高兴，所以准备了很多食材，刚进家门，江梦离就闻到骨头汤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

　　“妈，我回来了。”换了拖鞋，江梦离便径直向厨房走去，正在切菜的江妈妈还没来得及讲话，江梦离便从她身后紧紧地抱住她，“妈，我想你。”额头还在江妈妈的后颈上蹭了蹭。

　　“都多大的孩子，还这样撒娇，再说你哪里想我了？一回来也不说先回家，人还没回来，行李倒先回来了，人却跑去和别人聊天了，你就说你哪里想我吧？”虽然嘴上嗔怪着，江妈妈的声音里却掩饰不住真正的开心，站在江妈妈身后的江梦离脸颊泛起一抹潮红。

　　“妈，我想吃你做的骨头汤面。”江梦离松开母亲，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她挪到慢火煮着骨头汤的锅边，抬手把骨头汤的香气向自己的方向轻轻地扇了扇，江妈妈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爸爸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这周日不是有夏末晚宴……”

　　江妈妈的手顿了顿，“周五晚上回来，也是为了晚宴的事，不过你怎么知道夏末晚宴的事？”

　　江梦离莫名地有些心虚，“……刚才常瑞跟我说的，他也邀请了我……”好像感受到母亲有些严肃的目光，江梦离更加不敢看向母亲，只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孩子，和这个血族的王做朋友可以，但是……”

　　“但是不能有更多的‘感情’嘛，同样和姚枫也是，我知道啦，你都跟我讲过好多遍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妈，你放心吧，我不会。”江梦离抬头，冲母亲撒娇地笑了笑，“……我先回房收拾行李，一会儿做完饭叫我哈。”江梦离亲昵地挽了挽母亲的手臂，然后迅速离开了厨房，不然她真的怕母亲看出什么来。

　　江梦离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她对姚枫是真的“不会”，不过对于常瑞，她，不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