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Amazing_

41、我们不算好久不见

　　两个月后。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李季维顶着狂风大作硬生生关上了窗户。即便实验室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可窗外来势汹汹的雨声仍吵得于耿介心神不宁，总觉得今天出门就是个错误。他有点儿烦，一如往常掏出了烟盒，试图用吞云吐雾平复心情，反倒被走过来的李季维按住。

　　李季维一把夺了过来：“实验室啊，注意点儿，要抽回去抽。宿舍还有尹缘君上回送来的两盒大金砖，回去我陪你抽”

　　被制止后，感觉手里稍微有点空的于耿介拿起了手边的手术刀，瞥过旁边正看手机看得带劲的谭秋和孙政函，不耐烦地说：“快点儿啊，拿兔子”

　　“你先钉它，我俩看完这段”谭秋摆了摆手，注意力没从手机上移开，“长得一般啊，咋火的？”

　　一同看着手机的孙政函搭话：“你没看过他昨天晚上在操场唱七里香的视频？”

　　七里香……于耿介心里一紧，但回想起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便装作不在意，继续给兔子注射。

　　“啥？快给我瞅一眼”谭秋激动地抓上了他的胳膊。

　　“就这个！学校女生传疯啦！微博转发都过万了”孙政函将左边耳机塞进了他的耳朵。

　　“卧槽牛逼啊光华的，富二代？”

　　“岂止啊！据说报到那天三辆劳斯莱斯送来的”

　　“操！！叫啥啊？”

　　“我看看评论啊。嚯，全扒出来了……卧槽！原来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哥，这名字还挺文艺…叫……尹，怀，谷”

　　于耿介拿着注射器的手突然一顿。

　　谭秋哇了一声：“等会儿，书香门第？尹缘君的弟弟？怎么没跟咱提过他还有个弟弟？”

　　按着兔子的李季维微微蹙起了眉，观察着于耿介。尽管他极力纾解让自己保持神情自若，但死死抠着注射器的五根手指将他内心的翻涌暴露无遗。这个名字，李季维大约五年前第一次听，上次听到是团建时于耿介喝醉的彻骨呢喃。

　　于耿介慢慢抬起头来，严肃地凝视着他们，仿佛要把人看穿，沉声道：“还扒出什么了？”

　　“我……我读读啊”孙政函惶恐，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念了起来，“光华管理学院工商管理专业大一新生，书香门第集团城乡建设方向主理人、国家土地开发合作规划总负责人，现任书香门第集团VP，书香门第集团第一继承人……仅用一年时间将书香门第南方业务扭亏为盈，同比增长273%……尹怀谷今年只有18岁，年少有为豪门贵胄，前途不可限量……各位妹妹们加油，他还单身……哟？”

　　“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于耿介胡乱地抓起书包和外套，三步并两步冲出门外。

　　李季维看了眼门口被落下的伞，喊道：“于耿介，你雨伞！！”

　　但他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去不回头了。

　　这两年，尹缘君有心不在他的生活中提及有关尹怀谷的点点滴滴，就连偶尔在他面前和花秘语音时，他们夫妻二人也默契地从未说出过这三个字。甚至包括每年放假回家，花奇、岳照、尧雪安也守口如瓶，就好像朋友们心里有一面明镜似的，嘴上不说却看得清楚。

　　尹怀谷。他两年没听到了。可这个名字却不曾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开来，刻进了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段骨血，某一刻他以为这辈子也忘不掉了。

　　他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跑着，打通了尹缘君的电话吼道：“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来了！！！你知道的，对不对！你他妈凭什么不告诉我！瞒我有意思吗！我问你话呢！！尹缘君！”

　　“老于啊，都过去了……”

　　“我过不去！！！”

　　一时间，他自己也难以分辨，脸上的究竟是雨还是泪了。

　　劝不通的，是劝不通的。他也想放下，可是他做不到。

　　回到宿舍的李季维、孙政函和谭秋看着浑身湿透了的于耿介站在呼啸着骤风的阳台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把七里香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一会儿好像在抽泣，一会儿又坚定地目视远方。

　　第二天，果然是个雨过天晴的好天气，微风不燥、风和日丽。尹怀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一看，早上六点。他漫不经心地刷着朋友圈，窝在被窝里不想出来，直到舍友杨言昀掀开了他的床帘，叫他抓紧时间去早训。

　　“今天可不能迟到”杨言昀擦了把脸，冲正在刷牙的尹怀谷说，“干部换人了，一早要点名的。我听说这位可不好得罪，校学生会的会长呢”

　　“喔？什莫？学姐么？”他刷着牙含糊不清地问。

　　杨言昀摇了摇头：“学长，大三的，临床医学，狠人啊”

　　尹怀谷低头吐了一口泡沫：“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我们自己院的学生会为什么换了别的院？”

　　“所以说奇了怪了呢”杨言昀把拧干的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走出了厕所。

　　尹怀谷加快了速度，来上个学而已，如今已经声名远播，他可不想再得罪什么所谓的学生会会长来增加自己的曝光量了。

　　一路走到光华管理学院的训练场，不少人对他投来审视的眼光，也有不少人在讨论那位帅气的、似乎是校草的校学生会会长。尹怀谷并不在乎。

　　他想，他在乎的人应该是个低调沉默努力上进的物理系学生吧。

　　“都来齐了吗？点名啊”学姐拿着名单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足见今天的心情不错。

　　尹怀谷小声对旁边的杨言昀说：“不是学长吗？”

　　“学长不是在那边坐着了嘛”杨言昀扫过左后侧拥在一起热聊的一群人。

　　“哪！？”出于好奇心，尹怀谷偷偷伸了个头。

　　“尹怀谷！尹怀谷来了吗？”

　　一声点名，把他唤了回来：“到！”

　　学姐满意地合上了笔，对教官微微一笑，兴冲冲地朝那群人跑去：“于耿介，人都齐了！吃饭去吗？”

　　于……于耿介！？尹怀谷一怔，瞳孔猛然睁大，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耳边又传来一阵玩笑话：“我说于耿介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学妹了？闲得没事干啊来我们光华？看上谁了跟我说，给你牵线啊”

　　“诶！那个同学！向左看齐呢！不舒服吗？”尹怀谷回过神来，教官正指着他斥责。

　　尹怀谷根本不敢朝左看，他生怕对上某个人的眼神，他生怕记起那段痛彻心扉的过往。

　　教官怒火中烧：“你怎么回事？脖子转不了就去病号排坐着”

　　“不用！我很好！”尹怀谷两眼一闭，啪地转过了头。

　　于耿介的目光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他，两年前如此，现在也是。他就站在那儿，站在天朗气清的北方晴空下，站在分外耀眼的南方阳光里，站在于耿介十七岁的心尖上，站在眼前。

　　他深深地望着双眼紧闭的尹怀谷，一言不发。

　　“看上工商的啦？”学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一眼看到了尹怀谷，“嗷，尹怀谷就在这班”

　　“早说啊你，我打扮打扮了！说不定有生之年做个富太太啦”

　　话音未落，于耿介死死地瞪向那个妄想做富太太的女生，怒形于色，不明觉厉，攥紧的拳头在努力地克制着即将冲昏头脑的怒意。

　　她赶忙道歉：“对不起，我应该恪尽职守遵守纪律，不能觊觎学弟，军训之后再说”

　　“好啦，小心说话，被老师听到不好”学姐拍了拍于耿介，试着调息冲突。

　　所幸今天早训只是坐在地上唱了唱军歌没有动来动去，教官吹响解散口哨，同学们纷纷三五成群乱作一团，尹怀谷想趁乱逃走。他向下拉过军帽挡住脸，藏在人群里疾步走去，突然，他听到那熟悉稚嫩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尹怀谷”

　　这一刻，他的脚好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了。他僵直地站在原地，愣了良久，听到那人又说：“小心……”

　　他犹豫地慢慢转过身，记忆扑面而来，穿过时光浓重的尘雾看到了那双日思夜想的透亮的眼睛，仿佛一瞬把他拉回了初中一年级时那个燥热的下午。他站在七中吵嚷的走廊，簌簌的风翻动着书本，见到了不经意间摔倒而拥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年。

　　“怀谷”

　　当初是花秘喊的。

　　见他一动不动，于耿介又叫了一遍：“怀谷”

　　尹怀谷默不作声，他也不清楚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不想说什么，恰巧这时杨言昀揽过他的肩说：“怀谷，走啊，吃饭去！饿死我了！”

　　他松了口气，对杨言昀笑着说：“我…想吃…鸡蛋饼”

　　“一楼的皮蛋瘦肉粥巨好喝，走走走，来不及了……”

　　于耿介目送他们匆匆离开，满含眷恋又轻笑了几声。他本来还想问一句，你想我吗。

　　不知道你想不想我，我很想你。

　　于耿介的眼神、于耿介的语气、于耿介的表情，甚至是于耿介轻唤他名字时微张的嘴唇，整整一天都在尹怀谷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提着洗澡篮，眺望着面前长长的洗澡队伍叹了口气，这时电话里的花秘突然大叫吓了他一跳：“卧槽？你有病吧花秘？”

　　“那你就把他追回来喽？莫非你是想让耿介哥倒追你？”

　　“你他妈别胡说啊！只是碰巧遇见了”

　　“哎哟喂，尹怀谷，你别告诉我，三辆劳斯莱斯也是碰巧？”

　　尹怀谷一时语塞，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准备撒谎。

　　可花秘先顶了回来：“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引起注意，故意让于耿介知道你、来、了”

　　“不是！我是为了装逼！”尹怀谷故作轻松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放屁吧你！那你大老远跑去北方干嘛？”

　　“整顿北方业务啊”

　　“你他妈在南方也能整顿，别那么多废话，你就是想试试，试试能不能再见他一面。哼，我还能不明白你？我现在就给宋一和言晴姐打电话，让她俩好好管管你，哦对，我马上买机票，下周就飞过去”

　　“诶！花秘！操……”尹怀谷对着电话里的忙音骂了花秘八辈祖宗。

　　洗澡的时候，尹怀谷脑子里依然回荡着花秘刚刚的话。试一试，没错，他就是想试一试。他从不信命，他相信事在人为。

　　“快点儿啊洗快点！有完没完啦！”帘子外时不时响起的催促，吵尹怀谷更加烦躁，冲完身上的泡沫，胡乱收拾好洗澡篮便冲了出去。

　　走到宿舍楼下，一摸口袋，卡呢！！？

　　操…尹怀谷彻底服了自己的脑子，骂骂咧咧又跑回了浴室。

　　他忸怩地站在帘子前，垂着头，拍了拍帘子，轻声道：“同学……”

　　并没有人回应，于是他大吼：“同学！！！里面有没有我的卡！！！”

　　“卡……”于耿介顿了顿，眯开了眼睛，零星的泡沫还挂在睫毛上。

　　他下意识用水冲净了泡沫，去够架子上刚刚随手取下的卡，这才看清了上面的名字——尹怀谷。

　　“有我的卡吗！！我叫尹怀谷！！”他焦急地喊道。

　　于耿介瞧着校园卡上的照片，不禁慢慢勾起了嘴角，大约沉默了十秒，突然就丢进了自己的洗澡篮，沉声道：“尹怀谷……”

　　卧槽！！这熟悉的声音顿时在尹怀谷的脑中炸开，如果不是上午才听过，他也许会迟疑。

　　果不其然，于耿介再掀开帘子时，早已人去楼空。

　　李季维也从旁边帘子后走了出来：“你没给他？”

　　于耿介点点头：“明天下午的选修帮我请个假”

　　“你干嘛去？还卡？”李季维迷惑地看着他。

　　于耿介摇头：“我把这届的英语沙龙落地在了光华学院，明天去学工办聊聊”

　　“又是光华……？军训擅自调岗属于滥用职权你知道吗？院办老师早晚会查到的！”

　　“唉，不管了”于耿介大手一挥将洗澡篮塞到了李季维的怀里，“帮我带回去，我去找趟杨言晴”

　　“又找杨言晴干嘛呀？哦……光华……”

　　“找她要工商管理的课表，走啦！！”

　　既然校园卡要不回来，那就挂失再办一张呗，钱不钱的，无所谓。尹怀谷得意地摸着自己聪明的小脑瓜，敲了敲学工办的门。

　　学长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小声说道：“同学，有事吗？”

　　“学长，我校园卡丢了，能不能帮我补办一张”

　　“那你等一下，我们开完会……”

　　“外面有什么事吗？开完会再说！”

　　又是这个声音！！尹怀谷瞬间瞪大了眼睛。

　　“同学，你等一下哈”

　　尹怀谷强压着怒气，弯下腰来用极小的声音问道：“学长，我问一下，这个人……什么时候走呀？”

　　“这个人？哦，你说于耿介啊，他……应该有课就走了吧，但这几天都会在我们这边准备英语沙龙活动，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我不办了，再见学长”

　　此后的一周时间里，于耿介宛如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尹怀谷好像走到哪儿都能听到这个人的传闻，三番五次来到学工办却总会遇上于耿介。

　　他确实不信命，但如今总觉得是命运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分明是于耿介给你耍得团团转啊”宋一笑得合不拢嘴，趴在韩邵飞肩上，慵懒地喝了杯酒。

　　韩邵飞轻笑了一声，温柔地用纸巾擦干她嘴角：“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尽管这两年和韩邵飞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但他俩还是会有一句没一句的互相不待见。

　　尹怀谷抄起手边的纸巾盒朝他砍去：“我去你妈的！造谣一张嘴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啊！神啊救救我吧！！！”

　　哀嚎传遍了整间KTV包厢，甚至大过了王邈的歌声。

　　宋一被吵得头疼，一只手按了暂停，一只手呼在了他张着的大嘴上：“你能不能有点志气啊！躲什么躲！他都不躲，你凭什么躲？”

　　尹怀谷猛地甩开她的手，刚想狡辩一番，看着宋一和韩邵飞一副“来啊来啊我看你怎么编”的样子，霎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什么命不命的，机会都是人创造的，于耿介这是在干什么啊，创造机会啊！！”宋一仿佛看穿一切。

　　尹怀谷怔了良久，忽然胡乱地抓起头发，仰脖干了一杯酒：“我去个厕所”

　　两年前似乎总是他往前迈九十九步，于耿介迈最后一步。那现在呢，他往前迈了一步，于耿介会把九十九步都走完吗。

　　他肯吗，他肯坚持吗。

　　尹怀谷不得不承认韩邵飞说得对，他就是想要这个结果，他想要于耿介坚定不移地选择他，排除所有顾虑，把他放在第一位。

　　“怀谷！！”王邈追了出来。

　　看到来的人是王邈，尹怀谷松了口气，靠着墙揉了揉眉心。

　　“我们……”

　　“学长，我已经拒绝过你很多次了”尹怀谷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像这件事件发生得并不突兀。

　　王邈浅笑着靠在他旁边：“你就非他不可吗？”

　　“我……我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非谁不可的绝对性，但尹怀谷还是犹豫了。

　　他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皱起了眉。有时他也看不穿自己，或许是他看不穿那个曾经深爱着于耿介的自己。

　　因为曾经的尹怀谷一定是非于耿介不可的。

　　第二天醒来时，尹怀谷发现自己人压根儿不在酒店的床上。他只记得昨晚喝得头昏脑胀，至于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去找手机，却发现手机早已一头栽进了马桶里。此情此景他只想吟诗一首……

　　“尹怀谷出大事啦！你他妈的别睡啦！！”

　　七言绝句啊，真牛逼。尹怀谷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打开了门，只见宋一、韩邵飞和王邈三张大脸同时阴气沉沉地面对着他。

　　“出事啦！你上热搜啦！”宋一将手机举到了他的眼前。

　　“啊……？”尹怀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三确认后才敢慢吞吞地读出来，“Onlist乐队王邈夜会富二代……？”

　　他做了个吞吐的动作，目光继续往下移，磕磕巴巴继续念到：“书香门第小公子……？书香门第尹怀谷？王邈尹怀谷？王邈恋情曝光？尹怀谷身份揭秘？”

　　前十的热搜榜，他至少占了六个。

　　宋一一脸严肃：“我已经让公司公关去压了，但是绯闻，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和于耿介的事……可能……”

　　互联网传播速度极快，现在已经快把他生辰八字扒出来了，他和于耿介又是在七中全校公开过的情侣，估计连他亲手删掉的合照都能再找出来。

　　而于耿介这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尹怀谷和王邈拉拉扯扯抱在一起的视频，双眉似要搅在一起，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突然一拳砸向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