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两》Amazing_

13、人言藉藉祸起萧墙

　　夜雨朝晴，东风微冷。二月初春旱季无端地下了雨，对于开学第一天来说可不是件好事。于耿介特意换上了厚实的高领毛衣御寒，毛茸茸的白色看起来暖和又朗澈。同行的岳照也穿着加厚带绒卫衣。为了不穿羽绒服，两人裹成了两颗大圆球这才罢休，想耍帅逞能也是常情。但是谁没吃过几次少不更事的亏呢，待到升旗仪式开始，岳照已然被冻得瑟瑟发抖，躲进袖子的双手企图保护周身最后的一丝温热，望着国旗班里用制服包了个严严实实的于耿介骂了一句不要脸。

　　在这紧要关头，主持人宣布升旗仪式到此结束，岳照便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再不跑恐怕真要冻死在操场上。奈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作为表白当天的在场者刚跑到操场门口就被吕妍莉和几个姐妹团团围住。既然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岳照把心一横，正要给大姐下跪求饶，却听见她问：“于耿介喜欢的是谁？”

　　“我不知道”原来是有求于人，岳照挺直了腰板，哈了口气攥在手心抵御寒冷。

　　“你不可能不知道”瞅她言之凿凿的架势，估计早就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什么。

　　岳照话里有话：“我说他喜欢男的你信吗？你在这儿逼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不去看看那堆追他的姑娘们？”

　　追他的姑娘…于是，吕妍莉不偏不倚刚好找到了徐语桐。

　　徐语桐方才打完饭，和朋友们坐下来准备大快朵颐一番，转眼间的功夫一碗番茄鸡蛋汤全喂了土地公，可她向来不是易激怒的性格，即便是分外眼红，在她心里也称不上仇人相见。这些小事还不足以令她心情大起大落，她平和地弯下腰擦去鞋上溅到几滴汤问：“有事吗？”

　　“于耿介是不是喜欢你？”吕妍莉则与她完全相悖，快人快语生性直率，遇上事有些小固执，总要讲个打破沙锅问到底。

　　徐语桐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他到底喜欢谁？”吕妍莉一再咄咄逼人，但徐语桐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不紧不慢地从朋友盘子里夹了块肉，“你和他同班天天都能在一起，怎么会追不到他？”

　　安静了片刻，等徐语桐咽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说到：“人要学会接受有限性也要学会接受事与愿违，这是奉劝，不是道理”

　　吕妍莉一贯最讨厌这类酸了吧唧的话，听着又不太懂急得涨红了脸：“我哪里比不上！？还能有我漂亮？难道是因为学习比我好？”

　　“你何必妄自菲薄？男人有的是，再去找就行了。我瞧你太热了，去教学楼后面吹吹风吧。再过些日子，那边的花就开了，说不定能寻到属于你的那朵”说完之后，徐语桐站了起来，瞥过她一眼，“想不明白就站着继续想，只要你不嫌丢人就行，我再去盛碗汤，要不要给你带一碗？”

　　徐语桐走到窗口前，取了两支空碗，还睇了仍站在原地的吕妍莉一眼，叹了口气。有几个人能清醒到及时止损，之前她被拒绝的时候也是久久想不通。和于耿介的关系，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于耿介只是她的必要条件，况且她不是于耿介的充分条件，尹怀谷才是于耿介的充要条件，也许是互为充要条件，但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后来的一周没再听说吕妍莉兴风作浪。尹怀谷的名字至终没传进她的耳朵里。开学第二周，学校就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尹怀谷同学在全市青少年组长跑比赛中勇夺第五名的好成绩，尽管没有遂心，从百人中脱颖而出，第五名已经是七中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了。

　　德育处王主任正欣慰地向全校表彰这位引以为傲的小同学，看台上的尹怀谷更是八面威风地挺着胸抬着头手捧奖状。瞧弟弟嘚瑟的样子，台下的尹缘君快要憋不住笑了，如果能掏手机，他早就拍下来发给妈妈了。

　　大课间结束，人渐渐散了去，花秘朝尹怀谷招招手。尹怀谷居高临下地望着台阶下蹦蹦跳跳的小矮子，忍不住偷笑，兴冲冲地冲她跑去。其实他也没比花秘高多少，怎么从上面看她这么矮呢。

　　“你可是大出风头了”花秘挽过他的胳膊，两人一起向操场门口走去。

　　尹怀谷洋洋自得地笑着说：“上次运动会表白墙上好多人表白我，今天倒是要看看有多少，加在一起能不能超过耿介哥？”

　　“我倒是希望表白墙能有一条于耿介尹怀谷好配”花秘故意逗他。

　　“闭嘴！那我就该疯了！”男生跟男生总归是少数，传出去还不知道会被议论成什么样子，尹怀谷想想都害怕。

　　花秘看向他：“怀谷，你真的不去问问耿介哥？他万一喜欢你呢？”

　　尹怀谷也同样看她一眼但又转过头望向了地面：“喜欢是一定会说的吧……”

　　看他失望的模样，花秘没敢继续说下去。她当然清楚他的想法，但终究不是于耿介的想法。于耿介显然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或许是他不知道怎么说？更或许是他很享受暧昧关系？还是另有原因？花秘也不知道，她单单只能确定于耿介心动了。

　　不过，心动的人又不少，光放学后悄悄从后门偷看尹怀谷的人少说得有二十个，大部分是因为校园电视台正在采访尹怀谷来凑热闹的。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下次争取得前三”尹怀谷无奈地扯出一强笑。

　　大家都只会恭喜，却没看到他背后训练时付出了多少辛苦，甚至有一次负重训练差点儿伤了跟腱，疼了他整整三天，爸妈哥哥都不在身边，想哭都不知道抱着谁哭。从此以后尹怀谷发誓再也不会参加长跑比赛了，所以只有他自己清楚没有下次了。

　　一想到尹怀谷今天回归队伍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于耿介恨不得下课就直奔初中部。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岳照和尹缘君都被语文王老师扣下来背完课文才能走，这两个蠢货打小抄就小心一点，偏偏默写时被逮到，还不如学花奇直接用铅笔抄桌子上。足足多等了他俩三十分钟才完事，赶到初二一班门口时，电视台采访已经结束了，而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仍然将他圈在中间。

　　尹缘君泄了口气，身子一偏瘫坐在走廊窗台上：“卧槽累死我了，这小子还没完，白跑一趟”

　　“我去打个水”说罢，岳照拿过水杯，把书包丢给尹缘君，朝水房走去。

　　“诶你们在这儿呢”只见花奇大汗淋漓抱着篮球从楼梯口走了过来，明显是刚打完球回来。

　　尹缘君蔫蔫地点点头说：“喏，我弟的粉丝见面会还没结束呢，估计没多久就能给我添个弟妹”

　　“嚯！小女孩够多啊！”花奇扭头向教室门口看去，乌压压一帮人围着，要不是听见花秘的咋呼声音，都不知道尹怀谷在那儿。

　　岳照打完水慢慢悠悠地走回来，随手拧上瓶盖说：“初三是要体考的，学弟学妹找怀谷问跑步经验，不正常吗？”

　　“不正常”掷地有声。

　　尹缘君、花奇、岳照齐刷刷朝发声源看去，若不是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于耿介沉着个脸，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望着尹怀谷那边。如果尹缘君没记错，自打他赶过来就是这个造型。

　　“我……我觉得还挺……呜呼！！”尹缘君犹豫要不要回嘴，反倒被岳照拧了大腿一下，疼得直叫。

　　“走吧”于耿介背过身去，眄了一眼他们，冷冽的眼神犹如冰封的利刃从他们的笑意上划过，暴露他们伪装下不知所措的尴尬与恐惧，而后大步离开，坚决果断，毅然决然。

　　花奇想伸手拉他却被岳照拉了回来，揣度片刻，还是不要管得好。他们匆匆忙忙紧跟了上去，还好领头的尹缘君在楼梯口刹住车，花奇一个踉跄被岳照拽了回来没有滚下楼梯，否则一行三人不光是一起撞上面面相觑的于耿介与吕妍莉这么简单了。

　　尹缘君见两人都不说话，试着解围：“老于走吧，一会儿静校了”

　　“啊！对对！走啊！”花奇有意扯住他的校服衣角往这边抻了抻，无论使多大劲也无济于事，只得狼狈地强笑几下。

　　“你中午不是说想吃烤肠吗？”岳照走了过来，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安抚地轻拍几下，说笑着，“我们陪你买去啊？诶校花，劳烦让一下，哥几个下楼！”

　　说罢，于耿介被他们生拉硬拽搞下了楼梯，伴着尹缘君和花奇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声渐渐走远。纵然极力掩饰，吕妍莉也忘不了刚刚于耿介紧攥的拳头与微红的瞋目，这般心烦意乱的神情不像她认识的于耿介，不像那个平昔超然物外的他。

　　学校表彰的破事缠了他整整一周，采访、演讲、登刊、拍照、公众号，甚至体育老师偏要拉着他挨班传授长跑技巧，尹怀谷有时在想学校为什么要弄出这么多课余活动哇？好不容易脱身可以和哥哥们一起回家，晚自习铃声一响，立马闪现到高一一班门口，只是到了发现要找的人一个也不在，给哥哥发消息问了才知道他们都在操场等于耿介国旗班训练呢。

　　“怀谷这边！”尹缘君朝操场门口四处巴望的孩子挥了挥手。

　　岳照随即翻了翻脚下的袋子，掏出块巧克力丢给跑来的他：“差不多快完事了，你先垫垫肚子”

　　尹怀谷开心地接过，还故意为大家表演了个360度转体，蹦到尹缘君旁边乖乖坐下，任谁都看得出他此时此刻的轻松。

　　“你小子可让我们好等，整整一礼拜才盼回来”花奇啃着干脆面，渣渣如天女散花喷得到处都是。

　　尹怀谷眯着眼露出一个憨笑，略带讨好地说：“花奇哥，下周我帮你去给雪安姐找个事儿啊？”

　　这句话呛得花奇咳了三五下才把嘴里的干脆面打扫干净，神色慌张地说：“住嘴！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花秘都和我说啦！春天来了，铁树也得开花啊，更何况是英俊潇洒的您呢？”尹怀谷装腔作势地递给他一罐养乐多。

　　小心思被人拆穿，花奇气得直勾勾指着尹怀谷好一会儿也没半点否认的意思，岳照和尹缘君笑得东倒西歪。这时听到于耿介格外冷漠的语气说“走吧”，岳照觉得比他跟爷爷说话还偏执。

　　尹怀谷望着一身制服的于耿介缓缓走来，兴奋地跳了起来喊道：“耿介哥！好久不见！”

　　然而他却收到了残忍的一句：“不如不见”

　　“妈的老于吃呛药了？”花奇小声说给尹缘君听，毕竟这人的怪脾气一上来，谁也惹不起。

　　尹缘君皱着眉说：“难道是因为追我弟的人比他多？不应该啊，一个初中一个高中两不耽误，老于从来不在乎这个啊”

　　“走吧一起回家”岳照拎起袋子，拉过尹怀谷，有心地对正在说悄悄话的他俩挑了挑眉。

　　会意，花奇立即背上书包，和尹缘君往操场门口走去，僵持不下的两人也被岳照半推半就地拉着离开了。即使花奇百般试图转和气氛，这一路上于耿介都没再说过话，到了路口自然分开各回各家。

　　这样一来，可是搞得尹怀谷一头雾水，怎么拿个奖回来还变得生分了。用脑子想，用鼻子想，用脚趾头想，就算用上头发丝想，他也想不通又不敢直问，何况他更怕于耿介是为了喜欢的人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有关于耿介的事情，即便他逼着自己不去想也会不经意想起，三心二意写不下去作业，干脆明天一早找人抄一份算了。比写作业更要命的是，绞尽脑汁的他竟一夜未眠反而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花秘瞧着这俩黑眼圈就不对劲，凑过来问：“又愁什么呢？这天底下还能有困住你尹怀谷的事情？”

　　尹怀谷慢吞吞地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耿介哥不理我了，我也没招他啊”

　　“啊？”花秘这才惊觉，心里一紧，难道是于耿介喜欢的人不是尹怀谷？

　　两人眉头紧蹙，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思考对策的功夫，全然没在意小希失魂落魄地跑了过来，看她惶恐的样子估摸着是大事。

　　她扶着桌子站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表……表白墙……上有有人……”

　　“你喘口气再说”花秘帮她拂拂后背顺气。

　　她咽了下口水，不安的眼神看向坐着的尹怀谷说：“今天一早表白墙上匿名说怀谷仗着势头正盛强迫于耿介和他在一起，还说是他背后耍阴招拆散了于耿介和徐语桐，现在学校都在传怀谷和于耿介谈恋爱呢。我刚才在小卖部听见有人骂怀谷死变态…不要脸……”

　　“什么！！！？”尹怀谷拍案而起，怒气冲冲瞪着她，“谁他妈造谣！？”

　　小希立刻按住他，掏出手机说：“你…你听我说完……还有人爆料说之前在高一一班门口听到怀谷和他哥哥说去谈恋爱，结果是和于耿介一起离开的，评论里好多人说他们也听到了，还有照片”

　　花秘抢过手机一看，果然是于耿介和尹怀谷的背影，索性把手机往桌子上一丢问：“这话你说过？”

　　尹怀谷羞赧地低下了头默认了，情急之下的借口被别人误以为是事实，他是跳进黄河也不清了。

　　“尹怀谷！！！”真是怕啥来啥，尹缘君早已愁眉不展地站在了他们班门口吼了出来，感受到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这才缓和了语气，假装平心静气地说，“同学，可否借一步说话？”

　　尹缘君肯定是相信弟弟的，耍阴招做坏事万万不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花秘和尹缘君接连想了几个主意都于事无补，舆论哗然如何能封得住攸攸之口，最后两人达成一致，事情越传越离谱，还是从长计议得好，让尹怀谷先请假两天避避风头。

　　这边焦头烂额，于耿介那边自然也是面如土色。可与他们仨热锅上的蚂蚁急躁不同，于耿介和岳照性子里多添了极少部分的持重，大约是和他俩的经历有关。岳照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四平八稳地刷着手机问：“昨天我根本没打算问你对怀谷的事，今天就突然闹出这么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于耿介终究是个人，再如何淡定，看到尹怀谷被骂，也不由得黑着张脸，陷入了沉思。

　　岳照看他不说话，端起豆浆正要走，反被他一把拦住，于耿介问道：“李季维的号码你有吗？”

　　“李季维……咋这么耳熟”岳照犹豫地拿出手机，查了查，“嗷还真有！这不是前年数学竞赛班里陈省身杯差你两分那个大哥吗？”

　　于耿介点点头，看了眼手机，记下了号码。他素来没有留联系方式的习惯，好友列表也很干净，但岳照会有意去加，因为爷爷说过人生中遇见的每一个人日后都有可能成为有用之人，岳照记住了，于耿介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