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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几回魂梦与君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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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痛呼一声,握着公孙策的左手将将一松,却偏死命又拉住了,握住公孙策的手腕处,虎口因过于用力而开裂,渗出血来!伤口处接着左臂,此时拉紧了公孙策手腕,更觉整个人要被生生撕裂!而左胸处那金箭三指粗细,血流顺着箭身涓涓涌出,被风一吹,漫天飘洒如山寺临枝空落的桃花,灼灼其华,却红得那般触目惊心!公孙策脸上滴着展昭的几滴热血,再抬头看见少年整个胸膛血红一片,眼眶一热,颤声道:
“展昭,你快放开我,快放开我!不要再管我了!”
少年却咬着牙关,低低自齿缝间扯出一句话来:
“不……放……”
如果此时要放手,又何须千里迢迢赶来见你?长剑如同当日开辟天地的神器,划破关山万里长空,马不停蹄,生死相随。我对你有着这样的执着,又怎么会,轻易就放手?
公孙策眼眶忽然就湿了,泪水飞散在风里,沉重如飞霜。如果说免百姓于战争之水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此刻,却怎么觉得自己必死的决心是那么牵强?如果真要就这么伤了他,忽然之间,那本已经无澜的人生却觉着无比晦涩和遗憾呵!展昭,你一腔深情厚意,我怎么承受得起?
对面平嵘又将一支金箭上弦,大喝一声,便对准了虚空里的公孙策夺的发射而出。展昭左胸心脉受损,真气流于此便不能通达全身,若然就此苦战,不免处于下风。猛一咬牙将剑自山壁拔出,左手将公孙策狠力一提,拦腰抱住了,就着下坠的去势凌空翻滚而下!金箭擦着少年的背脊掠过,展昭一脚踢在箭翎上,借力往平嵘藏身处遁去,长剑当头劈下。平嵘本未得兵器在手,此时展昭全力一击,哪里躲得过,大喊一声便跌下崖去,不多时,已被簌簌旋动的雪涡吞没。
展昭搂着公孙策落在安放车弩的石台上,落地时已是不支,长剑支撑单膝跪地,张口就吐出一股血来!公孙策忙将他搀住,心疼道:
“展昭,你要不要紧?”
展昭口中血流源源,却仍是勉强一笑,安慰道:
“不妨。平嵘箭法不好,没射中我心脏,只不过穿了肩膀而已。”
言毕便挥剑当胸,将那箭翎齐齐砍断,而左手探到身后握紧了那箭头,狠一使力,便硬生生将那半截残箭自左胸之上皮肉内扯出来!那份撕裂般的疼痛,饶是少年强自将牙关紧咬,仍是忍不住哼出声来!而左胸上三指宽一个血窟窿,立时就汪满热血,汩汩地流出。展昭身下雪地不时便被血流汪出一个形渍来。公孙策慌将手去堵住那血洞,奈何指间热流潺潺粘腻,竟是怎么也止不住,不觉颤声道:
“傻展昭,怎么能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展昭正要笑说公孙大哥心疼我呢,却偏又神色一凛,一手护着公孙策,反手只将剑一横,撞在赵良玉飞身扑来的狼刀上,不觉脚下蹭蹭退了两步!赵良玉仗着展昭重伤已极,真气受阻,料不能再如何身手了得,只将两手握紧了狼刀左挥右砍,刀刀致命。而展昭确如其所料,此时只能硬撑着挥剑抵挡,因失血过多的缘故,且又要分神护着身后的公孙策,竟渐渐落入下风。赵良玉一刀砍在他剑身,展昭只咬牙将刀势扛住,却不料赵良玉自底下飞起一脚,重重踹在少年胸口!少年的身躯应着赵良玉疯狂的力度飞身而出,嘭一声撞在身后的雪壁上,落地时又是一口血喷出!
展昭将剑尖支地,站起的身形却可见趔趄。而赵良玉疯癫已极,仰天狂笑不已,拖着刀一步一步走向少年,双手持刀高举,对着面前的少年又要砍下!却未及手腕一顿,刀锋生生被止住。
公孙策挺身站在展昭面前,两手擒住赵良玉手腕,刀锋,正悬悬地落在他眉锋之间。
“够了,赵将军!负了你太祖皇帝一脉的人是我,公孙策难辞其咎自当引颈谢罪,绝不多说一句话!”
赵良玉却将一双赤红眼睛直直望着公孙策,张狂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公孙策你好一个难辞其咎!难辞其咎就能洗清你对我太祖一脉所犯的罪吗!能还给我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吗!你在这里和我讲难辞其咎,你就是死上一千一万次,也偿不了我祖上所受的屈辱!”
公孙策却只微微一笑,明白对于已经疯狂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而赵良玉,已经是那个对曾经被剥夺的权力疯狂的人了。乃轻轻叹道:
“所谓社稷为重君为轻,人不和则国将乱,若非大宋国运如今危如累卵,再不可经得起任何风雨,公孙策,也不会兵行险招,将你一干将士送上这条路。虽是如此,然公孙策确实俎太祖皇帝子孙,有愧于太祖皇帝。只愿公孙策一条命,能够平息将军你的怒火罢了……”
赵良玉听着他话语,脸上肌肉强自颤动扭曲,不及公孙策说完,竟就仰天狂啸一声,直啸得雪峰簌簌落下!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手中狼刀狠狠掷在地上,两手抓紧了公孙策肩膀,右手瞬间化作手刀,对着公孙策单薄胸腹,一刀插入!而啸声长久不绝,覆盖了公孙策轻轻溢出口的一声痛呼。
赵良玉出手之快之突然,即便是公孙策也没有料到!展昭提剑奔上,堪堪就看见公孙策身影赫然倒地!不觉痛呼长啸:
“公孙大哥!……啊!……”
身躯腾跃丈许,长剑化作一道罡风,自上而下一击劈下!而赵良玉疯癫落魄,竟也抱了必死的决心,任由那剑身没入胸口,两手成拳,对着展昭飞扑的来势,轰地印在他胸前!两人皆是拼尽了性命使出一击,展昭身上真气不再,任由那拳砸在心口,发出将心肺都震碎的闷响,身躯凭着那力道直线飞出,再次砸在崖壁上,印出一个赫然的血印!而赵良玉本站在崖边,眉骨鼻梁间一股血柱哗然淌下,身躯便渐渐向后倾倒,落入了崖下的雪涡中。
展昭心口血气翻涌,竟无力再站起。而他一把甩开长剑,对着公孙策躺倒的身影,吃力地爬去。明明两人只隔着十步远,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不能接触。待爬到公孙策身边,撑起身将他一把搂在怀中,少年唇上俄而一笑,那泪水却即刻涡满了嘴角。
“公孙大哥公孙大哥公孙大哥……”
鼻尖抵着他的,少年疯狂的探下头去接触他的脸庞,仿佛一个极度不安的孩子,面临即将丧亲的恐惧。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以手按压住他胸口的血洞,不停地喃喃地呼唤他。
公孙策微微睁开眼眸,嘴角泛起一朵无力笑颜。他满手血污,就这么抬起手捧着少年的脸,弱不可闻地说一句:
“展昭……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他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了忠孝仁义的礼仪,但要为大宋百姓争取哪怕一星半点休养生息的时日,展昭就是连怨,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而他情深拳拳,又怎么会怨他怪他记恨他!少年痛苦地直摇头不已,泪水更是无法遏制,唰唰往下流淌,淌到嘴角涡进去,涩到发苦。
“别哭……公孙大哥……还能看到你,真的……很高兴……”
苍白的手颤巍巍举起,轻轻覆上了少年的眼眸,而怀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来,极慢极庄重地,将苍白微颤的唇,合在了少年的唇上。少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仍是肆意汹涌,自公孙策指缝间流泻。
唇角相依,仿佛长河漫漫流淌。少年慢慢抬起了头,怀中的人静静地睡了,唇角,还带着微若的笑意。久久地盯着他的睡颜,少年轻轻的搂了他,与他和衣而卧,将他的头,慢慢靠在自己肩上。
“公孙大哥,好好睡吧,展昭抱着你,就不会再冷了。”
天黑了,黑得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而雪花仍在肆意飘洒,唱落一天的挽歌,涤荡于山谷,幽然不绝。我们信仰的神祇都已经覆灭,生死沉浮,但都像梦一场而已。
那在关山莽月中驰骋而来的少年英姿勃发,恣意潇洒,却久远如同一个遗落的梦境。这一场关山莽月,纵然错失,却已经是他全部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