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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日照向晚归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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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骤雨晚来急。茂林森森,只闻风声过隙,呼呼作响。茂然的深林里自有人烟,在彩色围幡的缠绕下,一小片黄土夯制的民居隐约可见,屋顶皆为柴草数重。此刻雨雾重重,茵得整座山头都隐隐若无,更休提有什么走兽飞禽。
羌人的小姑娘将土墙上的窗子放下,蹦蹦跳跳到了门口,将柴门也一并关上。动作间,脚上的缠铃叮铃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
叮铃铃铃铃……忽远忽近,在逐渐清醒的意识里扩散,由远而近。而身体仿佛猛地一沉,急速下坠!
呵!
脚下一空!鼻间,充斥着都是腥甜的鲜血味道!手下那坚实的肩背,热血汹涌……心下抽痛,紧紧地收缩,缩得几欲窒息……
“展昭!”
床上的人儿猛然坐了起来,口中胡乱地呼喊着什么。羌女吓了一跳,忙冲过去看他。
叮铃铃铃铃。
温滑的手掌抚在他额上,小女孩嘻嘻一笑,带起嘴角两弯梨涡。
“你醒了啊!好多了哦!阿爹的药很有用啊!”
床榻上脸色苍白的男子,怔怔盯着她粗麻白色的头巾瑰红的衣裙瞧了许久。他的眼清澈如同柔狼山的泉水,而薄唇如冰,真好看啊!可是他的眼中分明流溢着忧伤,为什么呢?羌女忽而蹙着眉看他,却忽然被他一把按下手腕,急切问她道:
“展昭呢?”
“嗯?……哦,你说那个大哥哥啊!他在阿爹的房里呢,阿爹说他怕是不成了……这会儿阿爹出山找药去了,说如果找得到,也许还能救他一命。可是,雨好大啊……”
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羌人的女孩儿看着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正担心他会不会晕倒,却见他一把掀开被褥,急切地冲出门去。门外是用劈开的原木捆合在一起累成的檐廊,宽大的屋顶遮住檐廊,护着黄土夯成的矮屋。小女孩叮铃铃地跑出来,指着檐廊转弯的地方,说:
“那个人,他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时候,那扇门已被他一把推开,他几乎是直接用身体撞进去的,木桩的门发出好大一声。女孩儿跟了过去,却不敢进去看那个血淋淋的人,只将半个身子探在门口,往里头瞄。
“展昭!展昭!”
公孙策的声音几近哽咽,颤抖着轻声呼喊展昭。可是往日那负手出剑的少年却一动不动,甚至连意识也没有。他眼睁睁看着那尖利的兵刃刺入展昭的身体,仿佛刺在自己的心上;他眼睁睁看着他浴血满程,仿佛自己也流失了血色般地冰凉。他知道展昭多么想一心一意保护他周全,即使只撑着一口气,他也定会睁着眼睛看他醒来,可是现在,他却睡着了。
公孙策清透的眼睛盯着他的脸,手下只轻轻抚着,仿佛眼前的展昭仍是小小的光头,每次病了伤了的时候,都特别依赖他。那时他最喜欢抓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摩挲,病得再厉害,也不吭一声。今日如昔,可这次伤得……他睡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面色灰败,唇角泛白,仿佛就这样一睡不醒,连半分气息也没有。纵使眉头紧蹙一分,再紧一分,却仍然无法压制那来自眼眶自顾自的疼痛,水汽,蓦地就涌了上来。
展昭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却忽然感觉面上一湿,接着,滴滴落下。仿佛只是下意识般,他费力地抬手在虚空里抓腾,声音几不可闻,轻道:
“公孙大哥……我,没事……”
公孙策一把抓住他手,握紧,却不答话。其实他本是极致内敛的人,此刻并不想落泪,然而眼眶却由不得他,只一径酸疼发涩,连着那泪连连落落,自顾自地涌出来,止也止不住。展昭愈加不安,将他手用力地握了握,胡乱喊道:
“公孙大哥!”
他昏迷时仍然记得,他的公孙大哥国士无双,冷静泰然,此时定是慌了神,于是努力地要睁开眼睛,挣扎着起身。公孙策一把按住他,将他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肩膀,说:
“乖,别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羌人的女孩儿还在门口,一直看着屋里那伤得血淋淋的少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回屋去拿了一个小竹筒,在门口对着公孙策说道:
“你来!这个是阿爹的敷伤药,专门用来治被豺狼抓伤的,你拿去给大哥哥治伤啊!”
公孙策这才接了过来。只感激地点头致意,便再无暇顾及。利落地翻出展昭随身的柳叶刃,在屋内的炉火上来回地烫。待火候够了,除去展昭的上衣,露出背上那两道赫然狰狞的伤口来!公孙策心下一痛,这样的伤口,自肩胛一直到腰上方,几乎有两尺长,该有多痛啊!而左胸下的那道切口,如再差个分毫,便会穿透他的肺叶!即使神医再世也罔顾!他还记得那血喷溅而出的样子,虚空的风里皆是腥味,刺得他心神慌乱!展昭却不吭一声,仍护着他一路奔上山岭,又自断崖上直直跳落,这中间,他该流了多少血呵!现在经过河水的浸泡,伤口周边的肉都腐了,如不除去,只怕伤口愈发溃烂不治。而他为医者,本不应该被情绪左右,此刻却无论如何都心疼不忍。好在仍能强撑着坚忍冷静,熟稔地下刀,将腐肉切尽。
“唔!”
展昭的眉头骤然紧了,猛然扬起了下颌!想必是痛极的,然而他仍然连喊都不喊一声。幸而公孙策手脚利落,不多时已将伤口处理完毕,上了伤药,将自己内里衬衣撕开做了布条,将展昭背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起来。而后,一个人候着火,不时地添柴。
夜又落了。羌人的阿爹回来了,带着一背篓的药草。看了看屋里的人,并未直接去打扰。只默默地吩咐小女孩将药草煮了。
到了天亮时分,展昭却已缩作了一团,想必内虚发热,身体冷极。公孙策见他满脸冷汗,难受已极,摸一摸他额上,凉得吓人。便将火炉往前挪了挪。然仍不管用,他仍是紧紧地扣着胸前,瑟瑟发抖。公孙策何曾见过展昭如此,心中直是又痛又悔,忽然想起初到瓦亭驿上,展昭揽着他睡了一夜,果然是暖和许多。于是也和衣躺在他身旁,伸手将他搂了,闭目宁息。过不了一刻,展昭果然不再发抖,渐渐睡安神了。
少年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夜里了。火苗在炉里仆仆颤动,他的怀里,却多了个人。公孙策沉沉地睡了,额头抵着他的肩,几缕散乱的发覆盖住他清俊的脸庞,他的双手,仍是习惯性地揪着少年的前襟。而展昭臂弯一展,正好容得下他清瘦的身躯。
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颤动的火苗,展昭忽然无声地勾起了嘴角。生死相随,这种感觉多么微妙呵!美人如玉剑如虹,原来竟是这样的心情么?仿佛世上什么都已模糊,只有那抹风姿蹁跹的身影和那碧月沉潭的眼眸是那样真实,一天一夜,仿佛在他的心里,已经抵过了千年万年。他腾空的手轻轻将公孙策脸上的几缕发拂去了,手掌,顺着那清灵的线条滑下来。虽然牵动了背上腹下的伤口仍是痛,展昭却不以为意,轻轻动了动臂弯,让公孙策靠得他更紧了一些;而沉睡中的那人,只是眉头轻微颤了颤,将捉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便依旧沉沉地睡去了。
腹中空空如也,可是,此刻即便是皇宫御膳天庭仙肴,怕也不屑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