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殇》一朵.江南

1、引子 辉煌盛世 无

　　夏日午后的小镇，宁静地让人误以为丢失了听觉，毒辣的阳光烤炙着万物，空气中蒸腾着滚烫的热浪，偶尔的几丝微风夹带着燥热，吹过街道两旁的一行大杨树，树叶懒懒抖动几下，生怕惊落无力呤唱的知了，静静地顶受着刺目的橙光，失了魂的耷拉着枝干。绕过现今小镇上最繁华的街道，拐过两个巷口，前边不远处，一处墙头已残破的老式建筑，在蔷薇的缠绕下，露着斑驳的白色墙身。原本门楼处精致的石雕，被岁月腐蚀得裉去了原貌，沾着点点青苔。门楼两边的围墙早已残旧不堪，一小段，一小段的依偎在房屋周围。推开“咿呀”作响的厚重大门，穿过四壁空空，爬满蛛网的大厅，院内的石板地面上，厚厚的泥沙中清晰地印出一双大大的脚印。顺着脚印，绕过影壁，拐入抄手游廊，内院正中是个直径约两米多宽的水池，池边杂草丛生，将池身包裹得严严实实，院内各外厢房门窗紧闭，原本糊上窗子上的高丽纸，早在风霜的侵蚀中，泛起不均匀的黄色，破烂的垂挂在窗户之上。一切都是那么荒芜、破落，唯有正房的那扇雕花长门向外半敞着，门上的蛛网被人除去，从房内不时的飘来淡淡的霉味。迈近两步，依稀听到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古怪响动，与这个宁静的午后，格外突兀。房内，只有几件简单的家什，上面都蒙着厚厚的尘，靠右手墙边坚着一排檀木书柜，上面只零零星星堆着几本已卷了边的书籍，书柜旁，一张老式藤椅正不紧不慢地晃动着，发出令人心酸的“吱噶”声。再近几步，方才看清，藤椅内躺着一位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紧闭双目，安祥地睡去，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从指间缝隙内，露出一角绘制着半张女人面容的纸来，那是一张绘制得栩栩如生的丹青全家福，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藤椅的另一侧，一架破旧到早已没了罩壳的老式电扇，费力地转动着，在转动中不时发出规律的‘哐当’声。交织着那拖沓的“吱噶”声，就象艺人拉奏的一首委婉、悲切的曲子，在这个梦魇般的午后，在这布满尘垢、黑暗的房间里，娓娓诉说着。这所建筑，是小镇内仅存的唯一几间老式建筑中的一间，在这方不起眼的土地上，也曾经有过辉煌的一刻，只可惜这份辉煌，就犹如烟花，转瞬即逝。
　　民国13年，政局动荡、爆乱四起，这样的时机为商人所利用，本已在湖北远安名声显赫的杨家，经逢乱世更加财雄势大。杨家大宅从祖上起就坐落于本镇最为繁货的庆安路中段，房屋建造无论从材料、工艺，均在小镇屈指可数。
　　杨府坐北朝南，房屋由砖木结构混搭而成，屋顶均以正脊与垂脊为基础，屋面双坡，翼角微微上翘，上铺青砖瓦片，正反相扣，一层层规规矩矩的罗列，戗檐、滴水等处都有砖雕，檐口瓦片烧制着精美纹案。门楼处，精致的石雕由门框的上部，一直延伸到门楼顶部，形成一个独特的“花帽”，再往下是雕了富富有余纹样的门枕石，两扇朱漆大门，外加红油黑色的对联，威严、气派。跨过门楼，便是杨府外院，门楼两侧各一间南房，为会客，用餐之用。东西两侧各两间厢房。一堵石墙横跨东西，墙中设有一扇垂花门。垂花门油漆得十分漂亮，檐口椽头椽子油成蓝绿色，望木油成红色。跨过垂花门便是内院，迎门处，一方四周石雕精致；中间绘制“喜鹊登梅”图案的影壁赫然醒目。院内石板铺路，院子正中水池内饲养了多尾锦鲤，旁边种植着夹竹桃、丁香、海棠等植物，花木扶疏，幽雅宜人。北房总共五间，三间正房，两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有抄手游廊将四面的房屋联接。
　　杨家三代经商，可谓是富甲一方，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杨家从祖上起就人丁单薄，到了今世，更是人才凋零。杨老太爷全名杨远山，因为行事颇为谨慎、果断，在镇内威望甚高，全镇上下，均尊称他为杨老太爷。杨远山早年丧妻，膝下并无子嗣，为了后续香灯，七年后迎娶了一个填房，可怜她无福消受这份荣耀，不出十年便香消玉陨，幸蒙上天眷怜，终为杨家留下两子继存家业。大儿子杨锦生，生性好强，聪明自主，善于变通，性格中沿袭了杨老太爷的自负，对人、对事均格外严格，与父亲之间，更是争执不断，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争论到面红耳赤。最终，父子二人因一桩生意，一拍两散，杨锦生负气之下，拿了部份钱材只身赶赴武汉，誓要金银成箱、房屋成行方才回来见爹，自他离去之日起，除偶以修书报个平安，便再未踏足杨府。
　　小儿子杨锦宁与大哥全然不同，他长相英俊，国字脸，浓眉大眼，高高的个头，看起来挺拔精神，天生聪明，但生性懦弱，遇事拿不定主意，对人对事依赖性太重，虽已年过三十，受过当家之仪，可实质上，大权依然撑握在老太爷手中，他只不过是个名誉当家而已。两年前，妻子无故抱恙，因医治不急时，转变为肺痨，没过几月，便病逝了。妻子的离逝给了杨锦宁一个最好的逃避借口，自此，他索性置家中事务与不顾，约上三五好友，成天四处游玩、呤诗作画，倒也恰意得很。只愁苦了杨老太爷，他是爱之深，责之切，可惜杨锦宁却未能洞查他的一番苦心，思前想后，老太爷自作主张，意欲为儿子寻觅一位能助他管理家业的儿媳，经过连月四方打探，最终一锤定音，选中了前清六品高官蓝老爷家中尚未出阁的小女儿蓝淑语。老太爷一丝不敢怠慢，当即便托下媒人，合对生辰八字，费尽周折，终于如愿以偿，用大红花娇将蓝淑语抬入杨府，入住西厢。蓝淑语出自官宦世家，三纲五常，四德三从，无一处做得不妥。再加上她秀外慧中，知书达理，天生一副娇悄的眉眼；玲珑的身段，更是深得杨锦宁的喜爱。功夫不负有心人，杨锦宁一改之前的玩世不恭，坐起帐桌，打起算盘，这个东家倒也当得似模似样。只是性格注定命运，他的优柔寡断使他面临大敌时彷徨不宁，常常在床上辗转至天明依然寻不出好的解决方案。蓝淑语一为保全丈夫颜面，二为让老太爷宽心，只得从旁略加指点，使得难关一一渡过。然，杨锦宁恃宠而骄，蓝淑语的一番苦心终究只换回丈夫的依赖，痛心之余，她唯有以单薄的身驱扛下杨家的千斤重担，即便无力喘息，也哭诉无门。她索性断了一切杂念，全心于杨家事务，希望终有一日，丈夫能够醒悟，将杨家发扬光大。
　　然而，身为女子，除了从父、从夫外，还需做到从子，为杨家添丁加口，是她份内之事，所幸她未辱使命，下嫁杨家的第二年，便产下一名男婴，老太爷顿时鹤发童颜，整日抱着孙儿不愿放手，最后，翻查族谱，查阅了不少典故，取名杨明欣。七年后，民国20年，蓝语又产下一女婴，取名杨明贤，虽是女儿身，老太爷却也疼爱有佳，逗她玩乐之际，总会怜爱地说：“你与你母亲长得甚是相象，将来啊，定然也能为夫家光耀门楣，成为女子中的典范，是我杨家的第二个蓝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