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凤求凰》丹阳郡主

1、新安侯

　　深山古庙。青松翠柏，山涧清泉。幽静中，时而的婉转伴着这晨钟暮鼓。星辰始落，早课未及，院门却已轻启。老僧拄杖院内，立掌行礼，连一句：“候驾多时。”
　　门外是一貌美青年，锦绣华服，沾露而愈显娇艳。恭敬地还礼，道一句“叨扰”，方才入寺。
　　僧舍内，清茶一壶，瓷杯两盏，白烟袅袅。落座无语。远处鸟鸣衬着早课声依依传来，让人心愈静愈清。青年闭目倾听，浅笑中透着淡淡的女子般的妩媚，却清得像是天边的浮云。老僧亦自沉心，不做过问。一时，舍内静若无人。
　　日出课息，青年方才睁眼，开口：“方丈既知我来，应知来意。”
　　“然不知施主欲问何事？”
　　“欺君。”
　　“女贤之星，位临王座。史官既报，君王既知，何来欺君。”
　　“不谋者众，不知者繁，恐有失而累及友人。”
　　“老衲不明俗事，然度施主无碍。”
　　“何为？”
　　“施主虽功高盖主，然有罪可抵。帝王之道有云：利而予之，无益而安之，害而去之。”
　　“弃而去，如何？”
　　“若为常人，宜南；若欲寻人，宜东。”
　　“东南，可否？”
　　“施主应知，贪则无如。”

　　三月后，齐东都临川最大的酒家绿波亭。
　　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被一脚踹了出来，未及呼痛便向侧一滚，接住了随后被扔出的一根碗口粗的竹竿——这可是他的全部财产。坐在地上，肚子不争气地咕噜着，他轻叹了口气，露出了一脸苦笑。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真的没力气再站起来了。
　　此时，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那是一个剑客的手。剑客将他扶起，带到了附近的一个小摊，要了一碗馄饨，盛得极满的。乞丐闻着香气，咽着口水，而双眼却始终盯着那位剑客。
　　“吃吧。”剑客把碗向乞丐推了推，说道。
　　乞丐在得到肯定并且把剑客的模样完全记住后，才埋头开始了他有生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剑客看着对面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面前的这个乞丐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有说不清具体是怎么回事。

　　是夜，夏日的余热仍未消散。明月斜挂，蛙虫相鸣。一道人影带着剑光闪入了郊外的废寺。转身掩门，身后却传来了火石相撞之声，剑客惊恐地转过身，以背倚门，一手不离门格，手中剑尖斜指。
　　火石又打了两下，引燃了堆在佛堂正中的柴堆。红亮的火光映照出了一旁羸弱的身影。一身破衣烂衫艰难地起着蔽体的作用，身长不及常人，体形略显浮肿且蓬头垢面的。而他身旁半人多长、碗口粗细的竹竿却令剑客想起了什么。
　　乞丐望着他，收了收竹竿，又向里挪了一寸。而剑客眼中的警觉却不减一分——眼前这人绝对不简单。
　　血沿着剑身滑下，凝在剑尖，聚了一大颗，才清脆地砸在了地上。
　　“你受伤了。”乞丐想了一下，不再收敛气息，“我替你打发外面那位吧。”
　　乞丐轻旋竿头，取下一截，而竿内藏的竟是一把做工精美的三尺长剑，剑尾还挂着与乞丐这一身份极不搭调的上品蓝田玉佩，雕刻之细也非贡品不能达到。
　　剑客略有了猜疑，更在乞丐递上一瓷瓶伤药后，有所确定。
　　“你究竟是什么人？”
　　乞丐微笑，眉目间含着丝丝俊秀之色。“今日受你之恩的人。”说完，乞丐推开门，走入院内。
　　前院中立着一位武者，长剑在手，一身朴素。借着月光，依稀可以辨认出武者的身份。乞丐走上前，立于一剑之外。
　　“可是京城四品捕快徐陵？”
　　武者缓缓抬手按住了剑柄，警惕地注视着乞丐的一举一动。观其步态，便可见此人武功不浅，而且又是一眼就可以知道自己身份的人——这个乞丐，不简单。
　　“怎么，一年未见已不相识？”乞丐皱了下眉，似是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自我打量了一番，暗暗叹了口气，“姓李，名风言，字慎之者，可是此次所寻之人？”
　　“正是。不知阁下有何指教？”徐陵收回了出剑之势，恭敬地问道。天下知道他这次任务的不过双手之数，而其中没有一个是他惹得起的。可眼前的乞丐是谁？莫非是新安王府的门客？
　　乞丐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剑递向了徐陵，“这剑你应认得。”
　　徐陵有些疑惑地接过剑，心中的警惕却不见半分。
　　剑，的确是好剑。剑鞘之精已非寻常百姓所能想象。佩玉是三年前进贡的蓝田玉石，流苏亦是京城工艺的奢侈品。这些应该都是新安侯受封时皇上所赏赐之物。有这样的配饰，这剑自非凡品。出鞘一分，业已杀气逼人，就是徐陵这种多历生死之人亦不禁心生寒意。剑在手中却似乎不属他管辖，擅自向外一分一分地挪动，剑身与剑鞘相触碰，擦出如鬼泣般的音律，仿佛能拉住人的思绪，令人迷失其中。
　　猝然的一声尖锐声响静止了鬼魅之音，同时召回了徐陵的思想。这剑，他见过一次。那次他以为自己会死，却发现这剑握于一生者之手，为救他一命。
　　这剑是江湖上著名的妖剑，人们因它的凄厉将它成为鬼嚎剑，而它的真名却意外动听。
　　“冰凝。”
　　徐陵见乞丐微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六国之内能不被冰凝的鬼泣之声所惑的拥有者只有一人——齐国的新安侯李风言。
　　“阁下想保此人？”
　　“你所找的本不是他，何苦不放？”
　　“我要的只是他怀中的吏部公文。”
　　“公文？”
　　“日前，有人潜入吏部，盗走了李太傅的公文。而此人凑巧与阁下相像。”
　　回想之下，李风言似有所悟：“的确……很像啊。”猛然间，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接过徐陵递回的冰凝剑，李风言转身走回了庙堂。
　　剑客仍在，伤口都已处理完了，而上药则摆在他身侧的石板地上。
　　“结果？”剑客倚坐在供桌边，一副闲散认命之态。
　　“交出公文，无事。”李风言并不明白为何剑客突然如此淡定。只是走到剑客身边，拾起了那白润的瓷瓶，才想起这本是御用之物。目光再一次落到了剑客身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多的是江湖侠气，而眉宇间仍含着往日的才情。
　　剑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布包，一甩手，扔向了李风言。他抬手，准确地接下，而目光却始终不离剑客分毫。
　　“公子可姓李？”终于，在剑客被盯得有些心烦之时，李风言开口了。
　　“是。”
　　“可有一妹？”
　　“有。”剑客蹙起了眉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而李风言则像是没有注意到剑客的变化，继续问道：“李风珑？”
　　剑客低头沉默，却不作否定，两手紧紧握拳，似乎随时会拔剑而刺。
　　“我在新安王府见过她，她要我来找你，告诉你她想见你。”
　　“珑儿可好？”话及小妹，剑客的语气不免地温柔，握着剑的手也松开了些。
　　“令尊令堂辞世后，令妹便跟着侯爷为婢。侯爷待之如亲妹，自不算苦。只是她很想你。”说完，李风言转身即走，生怕剑客看出什么似的，只留下剑客一人在佛像下深思……

　　次日，临川西市。临川作为齐国东都，其集市自拥有堪比京城的繁华，而在繁华之后自也有其冷酷的一面。就像是李风言这样堂堂太子太傅仅不过是一身破衣烂衫的形象，竟也被毫不犹豫地从成衣店中扔了出来。落在了一位正欲进店的贵公子脚边。仅是目光相触，两人却均是一愣。店主正换上商用微笑准备迎客，却被贵公子的一句称呼吓得呆立当场——
　　“李太傅？！”
　　李风言无奈地笑笑：“诚如太子所见，现世炎凉啊。”
　　看着这位被人恭敬扶起，身长不及常人的污浊“乞丐”，店主实在很难将其与当今太子太傅有所联系，而这周遭的气氛似乎有不允许他怀疑这“乞丐”的真实身份。可是——他刚刚怎么就让人把太子太傅扔出了店门呢？
　　“杨华，把李太傅带回客栈里弄干净点。”贵公子皱着眉，不知是出于李风言那过于“惊艳”的扮相，有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不自觉地小小后退了半步。
　　“是。”太子陪读杨华无奈地看着这史上最年轻的太子太傅足以震惊史册的形象，不由心中轻叹一口气，奉命将人领走。
　　新安侯突然失踪，齐王对外宣称是遇刺修养，并派徐陵查办此事。但堂堂太子太傅也不至于是以如此的形象“大隐于市”吧。看着李风言的背影，太子暗自叹息。
　　“太子为何叹息？”徐陵恭敬地问道。
　　“太傅之心，如深渊龙珠。”
　　“深渊龙珠，得之必有难。”
　　太子看了徐陵一眼，微笑着轻摇画扇，步入店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