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小肆伍

8、第八章

　　程柏最近心情很好。

　　初三二班的同学们都感觉到了，虽然面上不显，但情绪都在一些小细节里暴露出来，班长和他讲话的时候，他居然向她笑了，害的班长魂不守舍了一整天。

　　太不正常了，甚至有人在传，程柏是不是谈恋爱了。

　　程柏没有理旁人炽热到可以把他烧穿的眼神，云淡风轻地上课休息，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周围的人又将自己的疑虑打消，怎么可能会有人忍受得了整天对着面无表情的制冷机器呢？不可能的。

　　课间，程柏在洗手池洗手，抬眼看见了旁边的洛远。

　　他顿了顿，甩干手里的水珠，绕过他出门。

　　“听说，你在和一个小女孩交往？”

　　程柏脚步没停，把来人当空气。

　　“是那天那个女生？”洛远语气轻佻，眼里透着不屑。“她叫谢玥对吧，上次给我送纸巾的女生，还把我送到医务室了，在你打伤我的那天下午。”

　　程柏转过身看着他，一脸的厌恶，“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很好奇，”洛远盯着程柏的眼睛，“你说如果我装装可怜，她会不会和你善良的爸妈一样呢？”

　　程柏握了握拳头，“你要是敢靠近她……”

　　“要是我靠近她会怎么样呢？她会抛弃你吗？”洛远笑了，“哈，她会不会向我施舍她富有的同情心……”

　　程柏将拳头往洛远脸上挥去，洛远本来就瘦小，程柏用了狠劲，他倒在地上，颧骨上乌青一块。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浑身颤抖着，克制着自己再往他身上踹一脚。

　　“你可以试试，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洛远撑着身子起来，看着程柏离开的背影，扯了扯嘴角，“那就试试呗。”

　　午休的时候程柏来找谢玥了，他站在窗外，教室里一阵骚乱。

　　谢玥耳尖发烫，被程柏带到围墙跟前。

　　“程柏，你怎么啦？”

　　眼前的少年眉头紧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看她，谢玥被看得不自在，躲闪他的目光，“发生什么事了吗？”

　　半晌，程柏叹了一口气，将谢玥拥进怀里，把下巴放在她肩膀上。

　　谢玥睁大眼睛，身体僵硬无比。

　　这，这是在干什么？

　　“谢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如果有人比我可怜，你会不会也对他这样好？”

　　谢玥叹气，她觉得程柏此时就像是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她僵硬地拍了拍程柏的背，“我，我对你好不是觉得你可怜，”她轻咳。“是因为，咳，因为我想对你好。”

　　“真的吗？”

　　“真的。”

　　所以现在可以放开她了吗？

　　程柏收紧手臂，在她耳边小声说：“再抱一会儿。”他呼出的热气打在谢玥耳畔，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玥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教室的，等她回过神来大家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谢玥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胳膊，心脏不规律的跳动。

　　程柏为什么要抱她？

　　他觉得自己在可怜他？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想法？

　　谢玥胡思乱想着，脑袋一片浆糊，脸上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热度又升起来了。

　　所以程柏到底为什么要抱她啊！？

　　临近期末，大家收敛了平日里的嬉笑打闹，连班上最捣蛋的男生都有所收敛，课堂难得的有了些紧张的气氛。

　　两人都没有提那个有些越界的拥抱，谢玥开始还有些不自在，看见程柏总是脸红，对方却与平常无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玥松了口气的同时有隐隐的失落，被她不着痕迹地掩去了。

　　课间谢玥拿了水壶去打热水，一出门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直哆嗦。

　　谢玥将脖子缩进衣领，加快了脚步。

　　二楼的饮水机坏了，谢玥只能去一楼。一楼接水的地方挤满了人，谢玥站在队尾，心里默默地
　　背着下节课老师要抽查的古诗，抬眼看见了不远处的洛远。

　　刚好洛远抬起头，将视线放在谢玥身上。

　　谢玥：“……”

　　这个时候要打招呼吗？

　　就在谢玥纠结的时候，洛远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谢玥受宠若惊，向他回了一个微笑。

　　奇了怪了。

　　谢玥回过头，对洛远的态度感到诧异。

　　等到前面的同学打好水，谢玥上前一步将水壶放到热水口，拧开了水龙头。

　　耳边忽然有风声划过，谢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扑倒在地。她听见了重物砸在对方身上的声音。

　　她没有感觉到痛，扑在她身上的人用手垫着她的后脑勺，对方的呼吸喷在谢玥的脖子上，谢玥不自在地推开他，看见了一张苍白阴郁的脸。

　　洛远从她身上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现在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刚刚砸在洛远身上的篮球滚远了，周围站着两个不知所措的男生。他们脸涨得通红，上前道歉，“对不起，我们刚刚闹着玩呢，没伤到吧？”

　　谢玥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他们摆摆手，“我没事的，”又转过头问洛远，“你呢？”
　　洛远抿了抿唇，将左手藏在身后，“没事。”

　　谢玥皱眉，看向他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洛远藏得更深，没说什么就要离开，谢玥拉住他，将他的手拉过来，手背红肿了一大片，是刚刚的热水烫伤的！

　　谢玥被吓了一大跳，立刻拉着他的手冲凉水，“烫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

　　洛远没有说话，安静地任由她拽着自己。

　　那两个男生也有些傻眼了，他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一个男生提议道。

　　“去吧？拿些烫伤的膏药，明天肯定会长泡的。”

　　洛远低垂着眸子，半晌点了点头。

　　那个男生上前开口：“我们两个陪你去吧，是我们弄伤你的，药钱也应该让我们出。”

　　洛远没有说话，抽出自己的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跟着他们走了。

　　谢玥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把热水打满回了教室。

　　谢玥没有和程柏提这件事，程柏很不喜欢洛远，她不想他因此心情不好。只是谢玥会有一些愧疚，毕竟洛远是为了她才受的伤，尤其是在第二天看到洛远手上触目惊心的水泡时，谢玥羞愧的简直不敢抬头。

　　洛远坐在操场旁边的石椅上，吃力地用一只手拧着瓶盖。

　　谢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拧了半天也没把瓶盖拧开，叹了口气上前。

　　“我帮你吧。”

　　洛远像是被她吓到了，神情有些意外，将水瓶递给她，轻声道，“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将拧好的水瓶放在洛远手中，“要不是你被烫到的可能就是我了。”

　　洛远没有说话，喝了口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出神。

　　谢玥有些尴尬，想要离开，“要是没什么事……”

　　“程柏很在乎你。”

　　谢玥要离开的话被堵在嗓子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满面通红，“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洛远轻飘飘地看她了一眼，“要是你受伤，他估计会很着急。”

　　谢玥愣了愣，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他们关系不是很不好吗，程柏着急和他有什么关系？

　　洛远没有说话了，看着远处，眼里是谢玥看不懂的情绪。

　　程柏和洛远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谢玥和程柏坐着公车她几次想开口，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公交车走走停停，摇晃间他们就到站了，直到最后也没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谢玥郁闷地朝家里的方向走，还没到家，谢玥就闻到了谢黎做的红烧鱼的香味，她快步进门，将换下来的鞋子塞进鞋柜，弯下腰的时候有些意外，谢玥和谢黎的鞋子都不多，三层的鞋架两层都没放满，现在鞋架的最底层多了一双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男士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便宜。

　　谢玥压下心里的困惑，穿上拖鞋进屋。沙发上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的很整齐，西装笔挺的，和这个窄小的房子格格不入。

　　谢玥有些局促，“叔叔你好。”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很紧张，，听见谢玥的声音后抬起头，起身靠近谢玥。看着他的神情，谢玥心里有了些不可思议的猜测。

　　“是玥玥吗？”男人眼里带着笑，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谢玥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收回手，神情落寞，像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没事，没事啊，你别怕。”

　　谢黎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了站在厅里不知所措的谢玥，走过去，“玥玥。”她轻轻地拍了拍谢玥的肩膀，“他是顾远山，你的爸爸。”

　　谢玥看着眼前眉眼凌厉的男人，不太意外。她不知道现在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这个男人，在谢黎母女独自生活了十五年之后突然出现的人。

　　顾远山看着有些激动，他拉过谢玥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都长这么大了啊，真好，真好。”
　　谢玥无助地看着谢黎，她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眼前的场景。

　　谢黎打断顾远山，“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吧，先吃饭。”

　　顾远山一拍后脑勺，笑道，“对哦，玥玥上了一天的课，肯定累了，快来吃饭。”

　　餐桌上，顾远山一直在说话，他好像很开心，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谢黎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时不时往谢玥碗里夹菜，眼睛有些肿，显然是哭过了。

　　谢玥看不出来她是高兴还是难过，低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又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男人，他长得很正气，眉目端正，年轻时肯定十分帅气。

　　谢玥叹气，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像是一场梦。她幻想过无数次见到自己父亲的场景，每次要开家长会的时候，谢黎生病还要和顾客讨价还价的时候，看见别人家的小孩趴在自己父亲肩头撒娇的时候，她幻想着父亲会从天而降，告诉她，让她不要害怕。她想象着父亲的样子，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构思着自己和他见面的时候要说的话。

　　现在真的见到了，谢玥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更多的是茫然和无助。

　　晚饭过后，顾远山和谢黎在客厅看电视，顾远山坐在谢黎旁边，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这些年发生过的事一件不落地说出来，谢黎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抹一下眼睛，她自以为很隐秘地隐藏自己的情绪，谢玥其实都看在眼里。

　　估计是很开心的吧，她以前从不会在谢玥面前流露出这样脆弱的神色。

　　父亲这个名词对谢玥来说太陌生了，连带着一直在身边的母亲，谢玥都觉得陌生了。

　　谢玥就像一个局外人，她能感受到顾远山和谢黎的不安与喜悦，但是她很难感同身受，她没有办法马上进入一个父亲的女儿的角色。

　　顾远山似乎是感受到了自己女儿的疏远，他把这归为初次见面的不安和拘谨，以后多花些时间和心思，两人之间的隔阂自然会有冰释的那一天，他是一个传统的男人，坚信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拧不断的锁链。

　　所以他不急着和谢玥打好关系，重要的是现下在自己眼前的女人。

　　他们分开了十五年，谢黎依旧是最初让顾远山心动的模样。

　　冷静自持，大方得体。

　　一开始要去谢黎家的时候，他换上了自己在隆重场所才会穿的衣服，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用了几乎半天的时间审视自己的着装是否得体。他甚至有些害怕，自己在生意场上十几年，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已经不复从前，谢玥会不会因此而嫌弃他。

　　见到谢黎之后才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又愚蠢，谢黎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无法控制的红了眼，脸上出现了顾远山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神情，顾远山安了心，又是感动又是满足，向来克制的女人，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失控。

　　两人聊的投入，谢玥不想打扰他们，他们估计有很多话想说，于是就先回了屋。
　　在她离开的时候，顾远山皱了皱眉，脸上流露出不太高兴的神情，和谢黎说话，“玥玥好像挺抵触我。”

　　谢黎往谢玥的房门看了一眼，轻轻的叹气：“你出现的这么突然，玥玥可能一时无法接受，过段时间让她好好适应就好了。”

　　顾远山看着谢黎，将她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神情温柔，像一个完美的恋人，“这些年辛苦你们了，以后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谢黎又红了眼眶，靠在顾远山肩膀上，“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找我们，以前不觉得苦，心里没有念想，怎么过都一样。现在你来了，才觉得真的过得挺累的。”

　　顾远山怜惜地拍了拍谢黎的肩膀，低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