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拂尽五松山

2、旧宅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顺着山里的小路，透过树干看见了一座非常老旧的房子。房顶上写着HOTEL的字样，因为年久失修HOTEL前面的装饰已经不知掉落在哪里了。整个宅子都是灰扑扑的，一副缺少人细心打理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杨孟觉得这座宅子委屈巴巴的，甚至有点孤独。
　　顺着路走到这座宅子的院门口，一楼大厅有灯亮着。大厅里有餐桌和沙发，有些其他旅客在休息。
　　陈圳有点纳闷“上来的时候也没碰见什么别的游客，他们上来的比我们早？”彭虎大大咧咧的就抬腿进去了，嘿嘿一笑说“正好我想尿个尿”。杨孟的头昏昏沉沉，想着：“正好休息一下再走”，就跟着彭虎就进了大门。陈圳叹了口气，也跟了进去。
　　院子里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树叶，甚至没有什么灰尘，但有一股淡淡的发霉的味道。彭虎和陈圳的脚有些脏，在地上踩出来一串脚印。
　　三个人推开门的时候，热闹的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除了前台的小哥大厅里的游客们突然都扭过头看着他们三个人。
　　彭虎一时有种自己是闯入者的感觉，他摸摸脖子朝着前台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进来休息一下。”陈圳也因为注视而感到有点不太舒服，邹着眉头试探的说“打扰大家了，要是不行的话，我们这就出去。”
　　前台的小哥轻轻地嗯了一声，大厅又恢复了热闹。游客们像之前那样，开始四处活动，互相谈笑。三个人走进大厅，找了个空餐桌坐了下来。彭虎四处打量，表情有些严肃。
　　“怎么了，虎哥？”陈圳轻声的问他。
　　“我发现这里有点奇怪”彭虎低声的说。
　　“我也是”杨孟点点头。
　　“有点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但是觉得很......”陈圳说到一半。
　　“有啥说不出来啊？这么大个酒店一楼连个厕所也没有，还不奇怪？”彭虎不满的说，双手夹在双腿之间，腿有点微微颤抖，“老子快憋死了”。
　　“噗”陈圳抿着嘴，肩膀有些颤抖。
　　“嗨呀，你说这个？去问问那个前台小哥，他肯定知道。”杨孟没忍住，笑了一下。
　　直到彭虎颤颤巍巍的走到前台了，陈圳才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虎哥也是一把搞笑的好手！”
　　“简直天赋异禀啊”杨孟看着彭虎跟前台小哥交谈，打趣道。
　　杨孟从进门始终有一种轻微的不适感，觉得这个地方哪里有点问题。但是又讲不出到底到哪里奇怪，只能归结到可能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
　　陈圳一直看着彭虎，对杨孟说：“那个小哥，长得挺俊啊，就是作为前台一点也不热情。”杨孟嗯了一声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起来。
　　这个前台小哥，也很奇怪。皮肤很白很瘦，在烈日炎炎的大夏天穿着看起来很整齐的一套中山装，微微曲卷长发被头上的黑色的棒球帽束在脑后。帽檐压的很低，看不到他的眼睛。单是露出来的五官，就让人觉得冷的动人心魄。
　　他仅仅是站在有些老旧的柜台里面，就像一个模特站在酒店大堂一样让人觉得格格不入。让杨孟不禁疑惑，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只在这深山老林里当一个前台，出去当模特或者别的什么也好，总归不应该在这儿。
　　可能是杨孟的眼光太过直白，让前台的小哥感到不适。小哥抬起头，看了过来。还是看不清他的眼睛，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隐藏的很好。小哥对他们点了一下头，嘴角轻轻的弯了一下。杨孟很想过去跟他说说话，他现在觉得不光这座宅子委屈，连站在柜台里的小哥也很委屈。
　　“圳儿啊”杨孟拍了一下正在发呆的陈圳。
　　“咋了啊？杨孟，你轻点儿”陈圳揉了揉被拍的肩膀。
　　“咱过去问问，这儿有没有吃的吧？”杨孟一本正经的说，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陈圳，显得无比真诚。
　　“咱不是带了吃的吗？你想吃啥我给你拿。”说着陈圳伸手就要去彭虎放下的大包里翻零食。
　　“哎呀，我不想吃那些。咱去问问有没有什么熟食之类的？点俩菜，等虎哥回来直接就吃。”杨孟再一次向陈圳投去真诚的目光。陈圳有点儿被他过于真诚的目光灼伤了，连忙答应 “好吧好吧，那你过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位置，一会儿你直接点了回来。”
　　杨孟站起来，轻轻的拍了一下坐皱了的衣角。迈步向前台小哥走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万年单身狗，没有一丝一毫的社交经验。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又加上作为十级颜狗的脸皮加持，内心挣扎了3秒钟之后，觉得只是点个餐，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装着胆子，提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心想着：“管他三七二十几，我先问了再说。”
　　“您好，请问现在还可以点餐吗？”杨孟选了他认为比较保守的问法。
　　“抱歉哦，现在已经不是用餐时间了。”小哥低着头，声音很冷清却让人觉得很温柔。
　　杨孟看着帽檐下的半张脸，觉得他嘴唇的颜色太淡的了，显着气色不怎么好。
　　“啊，好吧。上山有一会儿了，想吃点东西。”杨孟自顾自的继续着对话。
　　小哥放下了手边的事情，抬起了头，对上了杨孟直白又不加掩饰的视线。
　　杨孟也终于看清楚了，隐藏在帽檐下的这双眼睛。虽然满足了杨孟的好奇，但杨孟却想皱眉。太淡了，颜色真的太淡了。眉毛是淡淡的浅灰色，薄薄的一层铺在眉骨上，形成温柔的眉形。下面淡黄色的瞳孔，配上白皙的皮肤让杨孟突然产生了一丝心疼的感觉。
　　他偏头错开了视线，手指不自觉摸了一下脖子说：“嗨，没有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吃不可，男子汉饿一顿也没什么。”
　　“你想吃什么？”小哥的声音轻飘飘的，飘进了杨孟的心里。
　　“想吃什么有什么？”杨孟眼里重新燃起小火苗，有些得寸进尺的问道。
　　“我尽力”小哥抿着嘴巴，看不出情绪。
　　“真的假的？”杨孟又看了一眼小哥，突然从心里飘出一阵焦躁。
　　“真的”小哥从柜台里拿出一张菜单。
　　杨孟看着小哥递过来的菜单，忍不住啧了一声。太瘦了，腕部瘦的能看见骨骼的突起，青色的静脉在白色的皮肤里更加明显。杨孟突然，想伸手摸一下小哥的手腕。想试试是不是他的体温，也和他的人一样的冷淡。
　　小哥没有等他接过去，而是放在了柜台上。杨孟突然觉得有点可惜，他拿起菜单在小哥刚刚拿过的位置。杨孟低下头，看起了菜单。虽然说想过来说话是真，吃饭是假。但是杨孟也是真的有点饿了，零食可以但如果有热菜热饭就更好。
　　但是在杨孟低头之后，他觉得更奇怪了。这个大旅馆的菜单也太对不起这个气派的宅子了，不光对不起宅子更对不起外面的大院子，更对不起站在前台里面的小哥。一张菜单上言简意赅，就写了四个菜。一个芙蓉汤、一个小土豆丝、一个小炒蘑菇和一个凉拌黄瓜，这也太接地气了嗲？这也太家常了吧！好在杨孟平时吃饭根本不挑嘴，菜单上又有他喜欢喝的芙蓉汤，所以也不怎么抗拒。
　　杨孟十分豪气的大手一挥，“四个菜都要了！”
　　“好”小哥伸手收回菜单，好像笑了一下。杨孟觉得自己眼花了，有点没看清。
　　彭虎上厕所回来，从外面进来正看见杨孟在点菜。走过来，攀上杨孟的肩说“正好我也饿了，吃了赶紧上山顶吧？”
　　“今天最好不要去山顶哦。”小哥轻轻的笑了一下，表示出自己的善意。
　　“怎么？今天有什么不能去的？”彭虎不在乎的粗着嗓子问。
　　小哥没说话，摇了摇头看着杨孟。杨孟笑了一下，“谢谢”。
　　“顾深。”小哥，哦不，顾深低下头说，帽檐遮住了他那双淡淡的眼睛。
　　“谢谢你，顾深”杨孟看着顾深的嘴巴，心里想：“颜色怎么能这么淡呢？”
　　“走，坐着等菜。”彭虎攀着杨孟的肩，走向陈圳。
　　陈圳正在看杨孟的相机，他翻了几张照片。“拍的真好，不亏是杨孟！”
　　“怎么没玩手机啊？女朋友不回你消息？”杨孟拿回相机，自己也翻看了起来。看到了自己拍的那棵树的树杈，现在看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放什么狗屁，这儿没信号。我女朋友从来都是秒回我”陈圳嘚瑟的看了杨孟一眼，“某些人牡丹几十年理解不了这种被宠爱的感觉。”
　　“我一点儿也不想理解你那种感觉”杨孟头也没抬，无声的笑了笑。
　　“就你能”彭虎拍了陈圳大腿一巴掌。
　　没过多久，菜就上来了。四个菜三碗白米饭端上桌，陈圳和彭虎大眼瞪小眼的看着杨孟。
　　“你半天就点了这几个菜？”彭虎不可思议的问。
　　“有就不错了了，吃把你们”杨孟盛了几勺汤在碗里，泡着饭呼噜呼噜吃的起劲儿。
　　“怎么说也是下馆子，也不点个硬菜。”陈圳一边吃一边嘟嘟啷啷。
　　“他菜单上就这四个菜！”杨孟抬头看了一下前台，发现站在前台里面的顾深不在那里了。杨孟又四周看了看，也不在大厅。
　　“不过杨孟，这个芙蓉汤的味道真的是一绝。”彭虎喝了一口汤，享受的眯着眼睛。
　　“这汤是挺好喝的，不过还算不上什么一绝。我以前忘记在哪儿喝过一个更绝的，等我想起来带你去喝”杨孟眼里闪着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美味的佳肴。
　　“等你想起来，我估计你都忘了你说过的这句话了”陈圳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我记性差，你们提醒我不就成了”杨孟并没有在意陈圳的话，而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虽然嘴上说着没有硬菜，但三个人确实是饿了。一顿狂扫，几乎可以被“光盘行动”列为模范来表扬了。吃饱喝足，彭虎又要去尿尿还喊上了陈圳一起去陪他。
　　杨孟被留在这儿看着三人份的物资背包，他又看向前台时，顾深已经站在里面了。只是帽檐下的脸好像变得更加的雪白了，薄薄的唇仅剩的淡粉色好像也消失不见了。整张脸除了被帽檐遮住的眼睛，显现出一股病态来。杨孟莫名其妙的又觉得，顾深这个样子太委屈了。杨孟走不开，想着怎么才能让顾深自己过来。想来想去，这桌还没结账。于是，杨孟想着等顾深抬头的时候，向他招手，让顾深自己过来。等啊等，顾深一直没有抬头。杨孟想，要是不抬头，一会儿等彭虎和陈圳回来的时候，我自己过去。可是杨孟等啊等，彭虎和陈圳也一直没有回来。
　　杨孟看了一下手机，已经快要3点了。山里本来因为树叶繁密，照不进光来，显得阴沉。杨孟看着外面，这个点儿已经有点儿开始变黑了。不会是掉到厕所里了吧？杨孟抬起头看向大门，余光看见顾深抬起头来了。他好像正看着自己，杨孟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马上把视线移过去，向顾深招手。顾深朝杨孟点点头，走了过来。
　　杨孟再一次感叹，太瘦了，顾深真的太瘦了。这么高的个子，杨孟怀疑顾深只有100斤。苍白的脚踝，仿佛从来都没有见过太阳。一步一步向杨孟走来，杨孟突然有点紧张。挺直了背，手掌不受控制的搓了搓腿，放在了腿上。
　　“顾深，这桌多少？”杨孟看他走近了，便问他。
　　顾深摇摇头，“我做的，请你吃”。
　　他走过来在杨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在杨孟耳边说：“见到你，我很高兴”。杨孟的脑子里面像放了一颗烟花一样，嗡嗡的响。靠近的时候，杨孟才发现顾深的眼珠很好看，像玻璃珠一样清澈，脖子上的皮肤很光滑，还带着一条棕的发黑、材质像是藤条的项链，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木香。杨孟不自觉的猛吸了一口气，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眉，被顾深看在了眼里。顾深直起身往旁边挪了一下椅子，扭头轻轻的说：“怎么了？”。
　　“加个微信吧？”，杨孟看着顾深的眼睛说，“顾深”。
　　顾深的眉梢挑了一下，好像心情很愉悦。“啊，怎么办？我没有微信。”说完他抬眼，颇为感兴趣的盯着杨孟。
　　杨孟也不尴尬，只是觉得现在哪里会有人不用微信，大概就是拒绝了。“没有也没关系，那留个电话总可以。下次再过来玩的时候，提前预定。”
　　顾深轻轻的嗯了一声，从西装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的卡片。杨孟接过卡片的时候，手指终于轻轻的碰到了顾深的皮肤。是预料中冰冰凉凉的触感，杨孟莫名生出一种如我所料，他就应该是这种手感的错觉。
　　顾深好像有点紧张，收回的动作不太流畅。嘴巴上的苍白也开始逐渐有了颜色，慢慢的变成了有些诱人的粉红。
　　“别上山了，来不及了。”顾深站起身来，准备走向柜台，想了想却又扭过头来对杨孟说。
　　“来都来了嘛，不去多可惜。我们明天就准备回家了。”杨孟看着顾深递过来的卡片，头也没抬。这张卡片真的也太简洁风了。一张微微泛黄的硬质卡片，上面一串数字，连名字、地址都没有。作为一张名片肯定是不合格的，要不是电话号是打印上去的，杨孟就怀疑是顾深随便找了张硬纸自己写上去的了。不过摸起来凉凉的，像是顾深的手一样。
　　“不然，住下吧？”顾深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山里不到5点就黑了，不安全。”
　　“等他俩回来，我们商量商量。”杨孟还沉浸在这个名片的触感里，用大拇指在上面轻轻的拂过。
　　顾深身形一动好像变的更紧张了，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着红，嘴唇的颜色也从粉红变得更加鲜艳。走路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最后几步，甚至有点顺拐。好在顾深很快就走进了柜台里面，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非常淡漠的样子。
　　杨孟把卡片小心翼翼的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陈圳和彭虎推推搡搡的从门口走进来。彭虎一边走嘴里还一边骂着什么，陈圳在一旁有点心虚的陪着笑。走近了就听见彭虎说“说你傻逼你还不认，就这段路你带着我TMD走了这么久，早知道就不让你跟我一起去了。”
　　“我那不是认错路了嘛，我傻我认，我认。”陈圳带着一股子傻气，拍了拍彭虎的背，“虎哥最聪明，饶了我吧。”
　　“这么久？”杨孟没好气的说，“厕所里面有仙女下凡？”
　　“老马失蹄，失误，失误”陈圳打着哈哈说。
　　“我们现在是上山顶儿还是怎么办？”杨孟试探的问。
　　“哎，今天估计是不行了”陈圳叹了口气说，“刚出去陪虎哥，有个打扫卫生的大爷说，天黑了，让我赶紧回去。”
　　“看着点儿也不晚，就是这山里叶太密了。这才几点啊，就阴沉沉的。”彭虎也有点丧气，“我就是感觉冷飕飕的”。
　　“那咱们下山，晚上到市里找个宾馆住一晚。”杨孟听见顾深让他留下的时候，其实有点心动。但是晚上住这深山老林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渗人的。
　　杨孟从小就有点儿胆小，晚上睡不实。半夜只要有一点儿声响，杨孟就要开灯看一下周围。等他确定安全之后，在关灯睡觉。杨孟是知道的，山里一刮风就呼呼的响像鬼叫一样。晚上住这儿，铁定是睡不好的。色心没打过胆儿小，留宿在这儿这个想法在杨孟脑子里面根本就没停留到3秒。
　　“行吧，那我们就下山咯。”陈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彭虎也没说什么，低头收拾着自己的包。杨孟有一点难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但是也没有那么难过，有他的联系方式。只要有时间我能再来，杨孟心里这样想就好过了很多。
　　三个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彭虎背上包起身准备出门。走到前台的时候，杨孟特意又看了顾深一眼。“谢谢你”杨孟对顾深说，不知道顾深听见了没有，杨孟觉得顾深看起来好失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见他的眼睛。杨孟有点心虚，逃跑一样紧跟着彭虎和陈圳就出了门。

　　下山的路非常顺畅，也走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三个人就走到了司机停车的位置。司机正靠着车门在抽烟，“哟，小伙子动作挺快啊。”司机灭了烟头，上车系上了安全带。“不过，下来的正是时候，再晚点儿估计就回不来了。”
　　“看不起谁啊，这才不到4点。怎么就回不来了？”彭虎有点儿没好气儿的问。
　　“可不是我吹牛，还别不信。”司机打响了车，“你们今天选的不是时候，好在是三个人都回来了。”
　　“我也觉得是选的时候不对”陈圳低着头看着手机，“刚进山就起雾，啥都没见着。”
　　“咋了师傅，进这个山有什么讲究？”坐在副驾驶的彭虎抓住了重点。司机确是怎么也不开口了，只是摇头，然后自顾自的开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