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蒲地兰(一) ...
-
到了月底,小陈也离开了商务局。临走前,大家在附近的公馆私厨聚餐,把酒言欢,好不惬意。
谢言心里却暗暗叫苦:本来就缺人,这下更惨了。
筹备的活动渐进高潮,每日往来大量文件,会议数量和规模逐日增加。往往白天开两个会,上午一个,下午一个,她只能抽中午时间整理数据,然后在下班后留办公室里起草文件和方案。如此一来,她和周明原好几次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
她的学校在另一个区,坐公交单程一个多小时,要穿过数个新老城区和一片广阔的城中湖,因此这班公交车九点半就收班了。谢言不得已打了几次的士回家。
费用虽能报销,人的精力却扛不住。她好几次在公交上睡着,到了终点站被司机叫醒,自己又叫车回宿舍。
才两周时间,眼下便有了青黑的印迹,映衬着白腻肌肤,惹人遐思。
谢言盘算了一下每天的时间安排。如果继续住学校宿舍,每天通勤需要花费至少两个半小时,每天早出晚归,体力精神吃不消,还很影响室友休息,何况学生宿舍热水不稳定,洗漱多有不便。如果能在大院附近租个单间,就好办多了。
于是她壮着胆子问周明原能不能增加房屋津贴,她想租房。
周明原很是意外。思考了一会儿,又觉得情理之中。尤其是他看到谢言白净小脸上多了两抹黑眼圈,竟有点心疼和不忍。
他沉吟了一下,答道:“当初的合同里已经写明了工资和津贴,不含房屋补助。”
谢言有点失望,藏好了情绪,懂事地答了句:“好的。”便转身离开。
几天后,财务处玲姐通知她过去领餐补,每月五百。她才明白,看似冷漠狠心的周明原其实换了一种方式照顾她。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得多。上网查了附近几家房屋中介的电话,每天午餐时间也不和同事们八卦聊天,谢言专心致志地在附近搜寻着满意房源。
她想找一个既便宜又干净的单间,毕竟一个月只有五百块钱的补助,舍不得大手大脚乱花钱。
周明原感到有点好笑。每天就看着身旁这个小女生忙里偷闲和中介打电话,见缝插针去看房子。每次都兴冲冲前去,又垂头丧气回来。随口一问,才知道,要么太贵,要么太旧,要么合租,要么环境糟糕,总也选不到合适的。
小谢的“房、事”成了大家关心的话题。每天都有人嘻嘻哈哈打听她租到房子没有,也有本地土著热心介绍,却因为谢言的拮据和挑剔,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租到。
一来二去,谢言就上火了。嘴角冲起了几粒晶莹的水泡,喉咙嘶哑,大眼睛熬出了红血丝,黑眼圈持续不退。那样子,即狼狈,又透着几分可爱。
周明原到底是心软,买了蒲地兰给谢言。
他本来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关注她,不必帮助她,却破了戒,借着在职人员发补贴的机会,把谢言加了进去,解了她囊中羞涩之苦。本来警告自己,帮过一次就不许再帮第二次,却忍不住想关心。他很想带她去老爸老妈那条里弄,因为他知道那里有好些老人出租单间房。可他不敢表露关心,怕自己过火,也怕自己的单纯善意被别人揪住当把柄。于是,他只好选择沉默。
看到谢言上火憔悴,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蒲地兰的成分:蒲公英,黄芩,苦地丁,板蓝根。功能简单,清热解毒。谢言外公是老中医,她自小熟悉这些药材和药效。当她看见桌上的蓝色盒子,便明白了周明原的关心,他知道她上火难受。
虽然平时对周明原的大男子主义作风多有腹诽,此时“吃人嘴软”的谢言忍不住在心里给他说起来好话,怀着感激喝下药水。不管有没有用吧,至少她心里舒坦了许多。
下午再去看房,心情分外舒爽,与中介小尚的相处也轻松不少。不一时,谢言又给一处房源判处死刑,小尚已是见怪不怪,怡然自得看着沮丧的谢言,说天气热,请你喝奶茶去。走进冷饮店。谢言心情好,执意请小尚。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谢言看到街道对面有一条里弄,挂着古旧的匾牌,上书:贤德弄,巷子里倒是民国风格的老房子,颇为冷清。她随口说道:“对面巷子还蛮有味道的,不知道住里面什么感觉。”
小尚却眼睛亮了:“美女,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
谢言有点纳闷:“还好吧,看着挺舒服的。怎么,你有办法?”
小尚窃喜:“不是。走吧,反正来都来了,我们进去逛逛。”
谢言买完单,便由中介小尚领着朝贤德弄里面走去。
别看巷口匾牌不起眼,巷口窄小,里面却是别有天地。巷内几栋老式石库门房子,雕花门楣上长出了茸茸青苔和几穗杂草。巷底一栋小小的洋房。
小尚带她走进右手边第二栋住宅。这栋宅子与周围有所不同,外墙以清水青砖砌成,门头是传统砖雕覆着青瓦,十分整洁。一进门就是一个横长的天井,左右各有厢房,正对面是长窗落地的会客间。两侧有木石结构的扶梯上二楼。院内青砖铺地,摆着几缸茉莉栀子。
小尚打声招呼,主屋里走出一位银发老太,笑容满面。小尚喊她姑婆,介绍到这是自家姑婆婆,儿女早在国外,老人家一个人住着,左右厢房重新装修后出租给外人,自己当包租婆。
谢言心里有数,明白这样的老人不在乎几个租金多少钱,找租客只为图个陪伴,最看重的是租客人品。于是向前一步,诚恳介绍自己:“尚婆婆您好,我姓谢,是京华大学研究生,在旁边大院实习,宿舍太远且不方便,所以想租个单间方便上下班。这是我的工作通行证,请您过目。”
见谢言外表乖巧,谈吐得体,更兼受过高等教育,来路清白,处事稳妥,尚老人竟十分欢喜,三言两语间便谈妥租房一事,租金也未高企,一个月正好五百元。连带小尚的服务费也省去,由谢言请他一顿饭充当。
如此三方都非常满意。谢言动作迅速,第二天上班就带着小小行李箱,装着自己的随身物品和贴身衣服搬了进来。
她住在二楼左厢房一个单间,装修简洁清爽,只需铺上自带床品便可安居,很合她心意。二楼左右厢房各有一间新式装修的卫生间,一色纯白洁具,自带热水器。左厢房只有她一名租客,竟是她独自享用,更添欢喜。
对面右厢房两名租客都是女孩,年龄相仿,也在附近上班。偶然遇见,寒暄几句发现竟是同级校友。意外之喜,连尚老太太都十分满足,连连感慨自己有福运,和知礼懂节的年轻女孩住在一起,心情大好。
了却心头大事,谢言足足睡了几个好觉。然而生活并没有给她机会彻底消去黑眼圈。
接连几次意外事件,都需要周明原补救。周明原只得带着手下兵士连夜赶工,起早贪黑。累得谢言捶腰揉肩,喊要去泡温泉度假,不然手脚不愿意开工。周明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白充血,活像只兔子。
蒲地兰成为办公室新宠。人人皆喉咙喑哑,一为上火,二为四处沟通不易,常要与人争执。
周明原买药时,想起谢言脸上因为上火憋出的几粒疱疹,晶莹红亮,像小小的火山在吸引他,也像几枚警灯。他不禁苦笑,顺手加多一瓶珍珠暗疮片,专给谢言。
翌日谢言看到桌头药盒,明白是周明原的关照,便老实不客气装进自己抽屉,却看见其中那盒暗疮片。她顿时醒悟,这是自己的特供品。耳朵又烧得通红。对面桌上的周明原分明看到这一幕,却假装不闻不见,埋头改文。
终于赶在九点半前将文件报送至上级领导,办公室的众人松了一口气,准备下班回家。
谢言因为住得近了,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火急火燎收拾东西赶去公交站,而是慢条斯理整理好办公桌才走。这一耽搁,她就落在了众人后面。
周明原向来走得晚,等他离开办公室,发现对面大通间里只剩下谢言一个人在慢吞吞关灯,便站在一旁,关心问道:“这么晚了,不好搭公交了吧?”
谢言仔细锁好大门,转过身:“我搬到附近了。“
周明原好奇问道:“住哪里?“
“贤德巷。“
他心中一紧,因为贤德巷一带是他儿时所居之地,靠近古城墙,有能力的年轻人大多重新置业搬出,住户以老人和本地人为主,有不少保护建筑。虽然历经数次旧城区改造,已经焕然一新,但是终归没有新式小区舒适,而且治安和基础市政比较令人担心。
两人言语间便朝电梯走去。
谢言向来喜欢这架剔透别致的玻璃电梯。
已是八月末的天气,夜风带着丝丝秋意,皎洁月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竟是上下通明,一片琉璃世界。
谢言陶醉于月光,不曾留意身旁周明原关怀的目光。
周明原问道:“搬过来几天了?怎么没听你说。”谢言淡然一笑:“一周。因是私事,不好意思声张,谢谢您关心,一切都好。”
周明原便不再做声。
到了楼下,两人告别,周明原坐在车里目送谢言骑着小小的自行车远去,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小实习生。
也许是她那时有时无的忧郁神色,也许是那双黑沉沉大眼睛里的晶光,也许是她无意间某个动作,也许是额边那缕卷翘的刘海,无意中钻进他心里。
周明原深深叹息。他的妻子和孩子正在家里等候。
离开办公楼是一个红灯,他踩下刹车,静静等候,心下有些迷茫。
绿灯亮起,他决然左转,朝古城墙边的城区驶去。
贤德巷离大院不远,转过几个路口就到。陈旧的街灯昏暗,谢言熟门熟路把自行车停在巷口,轻快走进大门。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一辆小小的白色高尔夫里,有个人正关注着自己。
周明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做出了这种事情,守在女孩子家对面等她回家。他对自己解释道:关心下属是理所应当的,何况还是名义上的师妹。
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谢言跨进了第二栋房子的大门,接着,看见院内二楼一处房间亮起了灯光。于是他知道谢言已经安全到家。
他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盒坚果,竟朝贤德巷走去。
周明原径直走到巷子底那栋花园小洋房前面,掏出钥匙,轻手轻脚进去。
周家爸爸习惯晚睡,这会儿还在看国际新闻,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听见身后响动,知道是儿子进门,也不回头,说道:“回来啦,热不热?”
周明原放下坚果,说道:“给您带了点坚果,每天吃一小包,对血脂胆固醇有好处。”
“知道了。”
对早已成家立业的儿子,老人态度冷淡。有什么好说的呢,道理他比你还懂,说了也不听,听了也不做,还嫌你啰嗦,不如不开口的好。
两人沉默无言,枯坐了片刻。
周家爸爸终于说道:“没什么事,你早点回去,让你妈注意休息,再就是,凡事让着点小月,别吵架。“
“好。那我走了。”
周明原离开前,照例去厨房带走一天的垃圾,轻轻关上门。屋里的老人终于回头注视着他穿过小花园走远。
回到贤德巷,把自己扔到小床上,谢言一身轻松。对面女孩养的白猫不请自来,喵呜一声也跳到她身边。一人一猫嬉笑玩闹,好不惬意。
打闹片刻,她起身去旁边的洗漱间。目光不经意间略过外面的小巷,仿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班谢言觉得真是神清气爽。
八月微风已经带着凉意。骑自行车上班太幸福。
一整体她的心情都很好,向周明原汇报工作时笑颜如花。周明原暗自庆幸她搬到了附近,希望能天天看见这么可爱的笑脸。
临下班时,周明原接了个电话,特意叫住谢言:稍等一下,秘书长那个文件要修改。
谢言只好眼巴巴看着别人离去。想到住处就在附近不远处,她又有了信心,安静地坐着等候吩咐。
周明原布置完工作,便外出接电话。
谢言归心似箭,手挥目送,迅速完工,送给周明原审查。周明原细细看完,挑出几处错误,让她继续修改。
一来二去,又拖到了天黑以后才离开办公室。
周明原沉不住气,问道:你现在坐公交可还方便?
谢言不知就里,坦率回答:我已经搬到附近了,骑自行车回去挺好的。
周明原抬头看天,喃喃说道:似乎要下雨了,我送你吧。
谢言吓了一跳,连声推却:不用了,我住得近,十几分钟就到。
周明原却坚持:这附近没看到单车,你去哪里找,万一下雨怎么办。
谢言见状,知道再推下去就是难堪,便告诉了地址,忐忑不安上了车。
周明原的车技很好,在小巷子里穿梭,静悄无声,顺滑得像一尾黑鱼。
为了打破尴尬的沉寂,谢言找话说:今天那份文件明天能批出来吗?是否需要我去大院盯着秘书处?
周明原目不斜视:不用,在办公室等我通知。
再次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