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红颜》风杏柳

10、私心

　　翌日醒来，无忧头痛欲裂，昨晚之事早就模糊不清。
　　昨日是怎么了，依稀记得是去媛姐姐那拜访，多贪了几杯，怎就如此神志不清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下次真的要小心着了……

　　她对着青铜镜着妆，且歌从背后走来，跪坐下轻轻靠上她的肩，微微眯上眼，眼下青黛似乎是在控诉昨夜的无眠。

　　“怎么了？”无忧放下头饰，通过青铜镜看着她略带薄怒的神色，轻声问道。
　　“那些个宗室子弟，真是无用至极……”且歌放开她，坐在身侧，恼怒道：“群臣举荐他们监督水利兴修，加固堤坝……他们倒好，中饱私囊，那堤坝形同虚设，春夏暴雨多，山洪一来，冲没了好几个县。”

　　她捏捏眉心，强行压下了怒火。
　　无忧见她心情不好，劝道：“既然事已至此，得亡羊补牢，加大赈灾，重修堤坝才是。”
　　“嗯。我已派言卿明日立即前往……”且歌平复了下心情，“既然宗伯力保杀不得，那就把他们吃掉的钱粮，统统挖出来。”
　　“令其抓心挠肝，痛心疾首，却不得不从？”无忧调笑道。
　　且歌点了点她的脑门，“然。”

　　｛言氏特晋升为五大夫，前往济州赈灾，查明主事官员罪责，并抄家产，革除官职爵位，念其身为宗室子孙，命有福根，赦令其将功折罪，参与赈灾。｝

　　转眼过了几个月，春末之际，邑后在宫内举办春宴，为的是辞春迎夏，博个好兆头。
　　宴会在云梦台举行，宫道上绣罗红段，花团锦簇，莺歌燕舞。各处小亭边放着香炉，燃着桃香，几缕烟丝飘起，融入了蓝天一角的白云里。

　　云梦台四周的案上摆放着佳肴和小酒，几盘蔬果鲜花。中间之所以空留一地，因做歌舞，或做剑术，或唱戏说书，才使得这美味佳肴更带一番滋味。
　　且歌坐在云梦台正中主位，左侧是杞薇，右侧则是邑后。
　　今日女子衣着尽数鲜艳夺目，唯有无忧，一身素白罗裙，唇上点缀上一抹淡淡的朱色，眉间一点朱砂，眼角微翘，眸中含春，那泪痣却是别有一番风情，青丝挽在脑后，仅着一白玉簪，倒是显得素雅大气。
　　且歌朝她看去，相视一笑，温柔的桃花眼中是满满当当的情，不忘打着唇形叮嘱道：“不可多饮。”

　　杞薇一人闷闷地低着头，对歌舞提不大起兴致。
　　“温良人。”
　　无忧听见邑后唤她，便看向那人带着丝丝锐气的眼，道：“母后有何吩咐？”
　　“早听闻你善舞……不如借这个好机会……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她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问道，说是问，语气里却充满了不可拒绝的意味。
　　且歌眉头皱了皱，冷声道：“无忧乃是宫中良人，怎可随意舞之？”
　　“无妨，”无忧站起身，走到云梦台中央，微微俯身行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臣妾……便献丑了。”
　　且歌心有不悦，脸色立刻黑了不少。

　　“不如，也让臣妾为温良人弹奏一曲龙凤吟，为良人作伴曲。”杞薇起身，朝邑后和且歌行礼，便向着那架古琴缓步走去。
　　且歌知道她这是在帮无忧，便也向伍监说，”拿排箫来。“

　　当唇抵上竹管，杞薇的指尖亦抚上琴弦，二人对视一眼，且歌便吹起悠扬的乐曲，琴声随之应和，一曲龙凤吟，在春末里激起小小波澜。

　　琴箫合鸣，美人起舞，这必定是今日宴会最叫人愉悦美好到心颤的一幕。

　　无忧虽未着舞姬那五彩缤纷的舞服，却更有一种眼前人是天上人的感觉，白衣素裙，舞动身姿时，恍若天仙。刚好这时起了风，微微吹动裙角，衣袖轻拂。发丝被吹散，玉簪脱落，砸落在地上，三千青丝当即散下，却更在朦胧间给眉间朱砂和勾人媚眼添上了诱惑的美感。
　　舞毕之时，已让人投入其中无法抽身。无忧轻轻弯下腰，拾起白玉簪，笑着道：“这风一大，竟把头发都吹散了……但臣妾正好借此，多添一份舞感。”
　　“很好，处变不惊，”邑后笑了笑，道：“温良人真是当之无愧的绝世舞姬。”

　　无忧知道她想借此羞辱自己，却不动声色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谢母后夸奖。”她行礼后便退下台间，且歌和杞薇也回到原座。

　　“大王王后亲自为妹妹伴奏，妹妹好福气。”
　　“妹妹真是仙姿卓越，姐姐都都快回不了神了。”卫夫人轻掩唇笑道。
　　“姐姐说笑了。”

　　且歌这才扯了扯嘴角，笑道：“今日花团锦簇，却比不上你们的才情。”
　　“王后国色天香，温婉贤淑，就像这蔷薇，高贵而美丽，端庄而自持。”
　　这番情话因这冷淡的语气，听起来格外疏远。
　　可是杞薇却无暇关注这些细微的东西，心中满是悸动，盯着且歌的侧脸，红晕不由得爬上双颊。
　　虽说把大王比作花儿不太好，可是在她心里，大王真的就像风信子一般，情意浓浓、坚韧又神秘，令人无比向往，愿投身其中。

　　“卫夫人才情兼备，冷静从容，就好比这桔梗花，气质高雅。”
　　无忧撇撇嘴，这个人怎么了，都不带带人家……
　　“大王……那温良人呢？”杞薇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你心里……她是什么样的……

　　“无忧她，”且歌情不自禁勾起嘴角，“艳若寒梅，动人心魄。”
　　然，心中之语却是，冷静傲然，不惧风雨。

　　“大王，北境来信一封，使者已达帝都驿馆。”伍监在云梦台外通报道，派人呈上书信。
　　且歌接过，细细看完，脸上难得挂起得意的笑容，转过头轻飘飘掠过邑后一眼，道：“今日喜上加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北境王求和……道愿为我大偈效力。”
　　后宫妻妾皆喜上眉梢，唯有邑后，脸色发黑，凝目盯着且歌，冷哼一身，起身拂手离去。
　　望着邑后离去的身影，且歌站起身，对宴上众女子道：“孤政务在身，便先走了。”
　　“臣妾恭送大王。”

　　【承明殿】
　　“伍监，距言大夫回宫还有几日？”
　　“回大王。”伍监一边研墨一边道，“言大夫已经返程，还需三日便可回宫。”
　　“公子齐呢？”
　　“大王……公子齐已经畏罪自尽了。”

　　“自尽？”且歌摇了摇头，放下笔，道：“孤这个堂兄，可是相当惜命的一个人……哼，自是邑后的手笔，想将这罪责推给我，令宗伯颜面不保，自己却坐收渔翁之利。”
　　“宗伯厌弃她杀了父王，可今后也不会再帮孤。”
　　且歌轻蔑地笑笑：“她以为断掉了孤的臂膀，却全然不知，这是帮孤，又除掉了一个朝堂上的祸害。”
　　“此后，宗伯必会辞官告老，没有他阻拦左右孤，要办起事来……可是简单多了。”
　　伍监也跟着笑起来，“大王这是连环计啊。”
　　“不，这是……借刀杀人。”

　　【云梦台】
　　各宫夫人陆续告退，在云梦台周边赏花。
　　无忧在宫道上慢慢走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唤：“温妹妹。”
　　她转过身，见是杞薇，便福身道：“臣妾见过王后。”

　　“不必多礼。”杞薇伸手扶起她，递给她一块方巾，“方才见妹妹掉了东西，姐姐便追上来了。”
　　无忧接过，放入怀中，道：“多谢姐姐，今日若不是姐姐。无忧可要好找一阵子呢。”
　　“这方巾……是大王的吧。”她看着无忧问道。
　　“是大王所赐。”无忧道。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想起那方巾上的一句诗，“这在王宫中，是何其之难……大王竟给你许下这种承诺，实在是令人羡慕。”
　　“姐姐说笑了。”

　　“大王把你视作寒梅，可妹妹别忘了……”
　　“寒梅易折。”

　　“姐姐说的对，”无忧只是抬了抬头，端详着着方巾笑道，“可是大王喜我，只因寒梅宁折不弯。”

　　“王后，您何必与那狐狸精多言。”边草在二人已走远时问道。
　　杞薇叹了口气，道：“你啊，莫管这么多，还有，以后不许对温良人失敬，总对你再三交代，却不曾记在心里。”
　　“婢子知道啦。”边草说完，便乖乖闭嘴。
　　“她聪慧多才，只是，太过于刚烈，难免遭人记恨报复。”杞薇抿了抿唇，有些自责，说到底，还是自己的私心。

　　——三日后
　　【宣室殿】
　　“此次言大夫回宫，当真风光。”柳如知话语中带着一丝嘲讽。
　　“那是自然，”言子衿看都没看他一眼，“我此次赈灾济民，劳心劳力，哪像柳公士一般身娇肉贵，当日大王问何人前往，您一言不发，跟哑巴无二，今日哪来的资格打这趣啊。”
　　“你放肆！”柳如知气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不知哪里来的乡野村夫，竟跟我谈论资格！！全然不识礼数！”
　　言子衿作揖行礼，对且歌说：“臣今日功成回朝，竟被指责是乡野村夫，日后要是传出去……”
　　他一言一语，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是乡野村夫倒也罢，这柳公士，岂不是同我一般，不识礼数，视大王于无物？那是大不敬啊。”

　　柳如知刚要上前，被喝住：“够了！”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且歌敛眉喝道。
　　“言大夫此番赈灾有功，封不更，赏金百两。”
　　“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