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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预备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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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无月也无星,铺天盖地的纯黑融进了夜色,惟有远处山峦隐约起伏可见。
裴兴业早早在营中恭候,特意调开了巡查的士卒,结果还是在窗口处迎的人。
从窗外跃进了两人,裴兴业与身后另一人紧忙上前躬身相迎。
“王爷。”
“王爷。”
苏别意轻抬了抬手,示意二人免礼,径自坐在主位上,宁弋随行侧立其后。
“王爷,军粮勉强只能再坚持一日,是战是和,只待您一声令下!”
这话是裴兴业身旁的那人说的,那人身影壮硕,蓄短胡,着轻甲,看着十分威武,宁弋并不记得苏别意麾下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是能出现在此想必在陷阵营地位也不低。
陷阵营主将二人,一是金虎部下裴兴业裴校尉,另一位则是潘贵特意从虎贲卫调来的校尉季良,据轻甲形制来看,此人应是季良无疑。
潘贵的人么?
宁弋不动声色地偷瞄了苏别意一眼,未见其有异色,正在与下首二人详述此次的部署。
看来这季良多半也是出身于定北王府,没成想倒被潘贵派回了本家,宁弋暗叹一声,这潘贵到底是个莽夫,不如苏别意心思深沉。
“多亏了宁教习的主意,属下只是稍稍露出点对朝廷不满的势头来,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在军中肆意鼓动人心,属下沿着这一线足足抓了五个细作,这下军中算是全部肃清了。”
裴兴业神采飞扬地向苏别意禀告肃清细作的结果,将宁弋好一顿夸奖,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宁弋身上。
“裴校尉过奖了。”
宁弋微微颔首,面色如常,好似感觉不到季良那明显停留过久的视线一般。
“好,裴兴业、季良你二人各点精兵一百,只等亥时便出发夺粮。”
“记住,命士卒换上寻常的粗布衣裳鞋履,蒙上黑布,兵器换成寻常的砍刀即可,不要露出任何陷阵营的特征来。”
“今夜就让潘贵把欠我陷阵营的军需吐出来。”
苏别意出言将二人的注意力转移回了今夜奇袭之事上,顺势起身将宁弋挡了个严实。
“是,属下领命。”
“是,属下领命。”
两人各自后退一步,一膝落地呈半跪状,领命而去。
这二人行的是军礼,苏别意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错愕,随即化开了一片轻轻的伤痛。
少年意气,金虎大军,到底不是能够轻易放下的。
宁弋上前轻拍了拍那人挺括的肩膀,算是安慰。
苏别意回头看他,眼里还带着些未褪的茫然,不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漆黑的眸子倒映着宁弋的身影。
他从身侧掏出一把长剑,那剑通身用了上等的绸缎裹着,苏别意一把扯开绸缎,露了银白流霜的剑身出来,递给宁弋。
宁弋没接,他没想到苏别意会把长扬剑带在身边,不过这剑原本就是送给苏别意的,他如何处置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外边隐隐传来脚步声,估计是裴兴业、季良二人有事要说,苏别意索性将长扬剑直接扔到宁弋怀里,“拿好你的剑”。
宁弋正要开口拒绝,恰巧裴兴业推门而入,支支吾吾地说是要拿衣服,苏别意挥挥手让他自便。
是了,这原本是裴校尉的营房,换洗衣物也都搁在这屋子里,自然是要回来取衣服换上的,宁弋瞧着裴兴业轻手轻脚地打开榻边的小柜,翻出一套起了毛边的旧衣裳,手上捧着的一双布鞋鞋帮处更是裂开了一大段,这一身穿戴怕是还不如寻常的百姓,宁弋心中一阵唏嘘,怕裴兴业难为情,待他转身时移开了视线权当作没看见。
裴兴业取了衣裳,稍作迟疑,还是毅然出言劝道:“王爷,此事我与季良领兵即可,您就在这儿等着属下凯旋,您放心,山里头的粮食属下都给您抢回来。”
“不仅是粮食。”苏别意瞥了他一眼,又俯身去端详沙盘上的屏兰山地形,不知何时山麓四周已经围了一圈黑旗。
“属下愚钝,不知王爷何意?”裴兴业大惊,试探着问道,难不成王爷这是要连窝端?可那山里边的赤甲军再孬,也是有一千多呢,自己这二百人都饿了好些日子了,要真打起来怕是有去无回啊。
苏别意这功夫倒是好脾气,耐着性子与他解释,“告诉外边的兄弟,以粮食为先,除衣物之外什么都可以拿,但是不能贪恋,闻令即刻收兵不得拖延。”
这明摆着就是放纵大伙劫财的意思,裴兴业脸上的刀疤又被他笑的歪歪扭扭,“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王爷您且安心在营中等候。”
宁弋不由失笑,裴校尉从前在金虎军中是出了名的直率,没想到现在也会话中有话这一招了。不过他劝也是白费功夫,若是苏别意能听得下去别人的劝说此时也不会站在这营房里了,他执意要做的事情很少会变动,此时再劝,为时已晚。
果不其然,苏别意并不打算留在军中,冷着个脸,话也没施舍半句,直接把裴兴业踢了出去,裴兴业在门口踟蹰了一会儿,抬眼向屋里望了望,终是捂着屁股走开了。
裴兴业一走,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苏别意扭头瞥见宁弋抱剑站在灯烛下,透亮的眸子里罩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银剑黑衣衬的他眉眼如画,愈发的勾人。
苏别意炙热的视线钩子似的粘在在宁弋身上,宁弋被他这么盯得久了,倒也没觉出什么不对来,上前两步持剑行礼,“王爷,属下先行入山,山中再见。”
苏别意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说出话来,只是微微颔首,目送那人离开。
他也曾想过的,与宁弋一同进山引开赤甲军,毕竟此事凶险,他不想再见宁弋受伤,可是他身后还有整支陷阵营,今夜奇袭若是出了任何意外,都不是他一条性命能够扛下的。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苏别意将屏兰山的地形图原原本本地在心中反复描绘了三四遍,以此压制心头无法忽视的那股冲动,保持他身为主帅应有的镇定与冷静,今夜之事,胜败之间关乎千百条性命,无路可退。
寒风顺着窗口涌入屋房,吹的烛火跃动于灯中舞,恰巧外头梆子声响,亥时已到。
苏别意闲庭信步般,悠悠走近了灯烛,修长的手轻缓地摘下了灯罩,俊美的面孔凑近仍兀自跃动的烛火,吹熄了它,房内骤然陷入黑暗,唯有夜风送了几许月光进来。
他随手扯了块黑布,在脑后系了个结,拿了两侧兵器架上的一柄长刀往腰间一系,便出了门。
门外早有季良在等,因苏别意身份特殊不能暴露,所以充做季良身边的小卒,以便借季良之口随时号令这支军队。
夜幕低垂,屏兰山十里处,枯黄的野草积了尺余高,堪堪没了马腿的一半,士卒皆侧身藏于马腹处,似北疆风雪里的群狼,苏别意很熟悉那些狼群,它们可以埋伏在青黄的草丛里等上七八天,直到猎物出现,只要猎物进入了它们包围圈,几乎就没有活着的可能了,不管猎物是成群的羊、壮硕的鹿群,抑或是一小支军队……
再不能往前了,再往前就会暴露在山中赤甲军的视线之下,剩下的事就要靠宁弋了,只有他成功引来赤甲军,放出信号,苏别意才可率军迎上。
还好之前留下的记号还在,宁弋这次很快就找到了赤甲军的营地,他们的防守很是松懈,就连外头轮值的士卒都靠着火堆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宁弋身手利落,很快便摸进了营地中央,一路上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许多明哨暗哨,他注意到,每隔几座营房就会燃起一处大火堆,而且并不是所有火堆都是能够相互照应的,轮值的士卒基本都在火堆旁取暖。
以火堆为线索,宁弋挨个处理下去,每将一处火堆的士卒砸晕,他都会向火中倒入一些粉末,那是秦柳玉的香毒,遇火效用更加明显,他之前已经服过解药。一会儿,整个营地就飘起了一片浓郁的芬芳。
等到最后一处火堆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汗,旧伤处犯了疼,密密麻麻地痛觉渐渐败坏了宁弋的心绪。
他该加快些了,一来这香在山中消散格外地快,二来那人等在山下该是急了。
宁弋从怀中掏出几包火药,挑了几处较大的营房边悄悄地燃了,他动作极其迅速,一时间霹雳轰鸣,几乎是同时,几处营房炸翻了天。
整个营地的赤甲军都被火药炸裂的声音惊醒了,他们匆忙穿戴列阵,却被营地中的香毒所迷,纷纷入了梦魇。
梦魇是宁弋创造的,所有人的梦魇都是战场上浴血厮杀,赤甲军不由自主地挥舞着刀剑砍向自己的同袍战友,浓郁的异香顿时被四散的血腥之气取代了。
他在这营地周围点了数十挂鞭炮,鞭炮声响惊了营地的马匹,栓马的绳子早被宁弋砍断了,登时,奔马齐喑,将不少赤甲军践踏在蹄下。
火光!这是宁弋发出的信号!
苏别意眼底立时燃起熊熊烈火,他一抬手,裴兴业与季良会意,立即传令下去,整军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