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颜天下（清）》蓝靛

18、第 18 章

　　隆冬的北京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连续几天不停，整个金灿灿的紫禁城仿佛变成了一个纯白的世界。

　　房檐上一串串冰凌晶莹剔透，变身成了白胡子老爷爷的柏树、青松枝头上站着几只小鸟，也有几只小鸟从树上飞下来找食。

　　院子里有些小丫头穿着新做的棉袄，踢着鸡毛毽。欢声笑语温暖着略显清冷的翊坤宫。

　　已经很久没人来关注这里了，但人们如何也不能将它遗忘。只因这里住着一位叫做焦儿的女子，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注定了受人瞩目。

　　“多罗郡主。”念桦站在元和殿门口喊道。奴恩迎了出来面带笑意：“请念桦姐姐稍等片刻，我们格格正在梳洗打扮。”念桦笑着摆摆手道，“没事儿，不碍！”

　　念桦是皇太后身边的红人，就连从小呆在皇太后身边长大的雨晴和五阿哥都对她忌惮三分。奴恩更是满心巴结着她，望着哪天能脱离了这形同冷宫的翊坤宫。“那，姐姐快快里面坐吧！进屋喝口茶水！”奴恩微笑着恭恭敬敬的道。

　　“不了，不了！这来请了郡主，我还得快回呢！”

　　只听一声似黄鹂鸟般好听的清脆笑声，门槛内踏出了一只粉红底子的鹿皮长靴。焦儿身穿着淡蓝色的百蝶旗袍，围着一条白色貂皮围脖自门内而出。念桦顿觉眼前一亮，她还从没见过如此清新甜美的可人儿呢！也难怪皇太后惦记！

　　焦儿手拿着一部佛经，听了诗碧的解说她不自禁的笑了出来。出了门豁然看见在门口恭候多时的念桦，又对她颔首笑了笑。念桦连忙回了一礼，显得诚惶诚恐。

　　“每次都让念桦姐姐在这等我，焦儿真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呢！”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却暗暗的鄙视了自己一把。真不知什么时候她自己也变得如此矫情起来了！念桦愣了愣，连忙微笑着躬下身子说：“岂敢，是奴婢做得不够得体才是！”焦儿只好微微笑了一下，在奴恩的搀扶下进了早已备好的轿子，接着奴恩坐了进来，放下了厚重棉布帘子，轿子摇摇晃晃的向慈宁宫行去。焦儿掀开窗帘看了眼，恰巧看见站在门后的宣妃心里涩涩的。

　　这算什么呢？以前她总觉得人来去一人毫无牵挂，那时她还是丹迪尔高贵的小公主，不懂得世间的现实。可现在看来，若她离了宣妃的身份、康熙的庇护、皇太后的关注，她又是否能活得这般无忧呢？回来那天她把这次赛马发生的所有事都与宣妃说了一遍，她才知道她这无形之中得罪了不少人，若不是因为康熙因为皇太后，还因为忌惮她身后的蒙古势力……若非这些，她不知会是个什么下场！

　　她带给来宣妃热闹与人们的关注，使她的日子不在清冷清贫。宣妃让她的生活安定。她和宣妃，在这深深深宫中，原来谁也离不开谁。她苦涩一笑，终于明白了宣妃时不时流露出的愧疚。

　　人嘛。不过是彼此利用而已。只是没想到，平日里自信满满的她，也会有这，妄自菲薄的时候。

　　这个时空并不缺美人，更不缺少一时的稀奇，她若要在人们的记忆里永恒停留，在完成任务前安然活着，那么——她必须牢牢把握住这对她有利的一切！

　　想到任务，焦儿揉了揉额头，怎么会这样！这几日她尽想着四阿哥去了，竟然把姑姑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唉！她叹了口气，自己怎么这么健忘，上次出宫和九阿哥他们逛街也没想到去什么叫“花满楼”的去看看！

　　看了眼面无表情正襟端坐的奴恩，焦儿斜靠在椅子上。这个四阿哥！她咬了咬牙，他说的果然没错，他不会来找她！她感到有些泄气，她怎么会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呢？低着头，她突然想通又感到甜蜜的笑了起来。她忘了，她是个没出阁的女子，这样轻佻只怕又会给那些有心人落去了话柄！他真的很心细，她不得不佩服。焦儿捂嘴轻笑出声来，奴恩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轿内一直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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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
　　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般若波罗密多心经”

　　焦儿深吸一口，等着皇太后发话。这可是她背了整整一夜的东西啊！好像叫什么……哦！她想了起来，是《般若波罗密心经》，没错！这可是个苦差事！难为她连汉字都还没识到一箩筐，又来读这些鸟文，真的很难懂啊！不过也得感谢这个老佛爷，经过这十几日，她是认识了不少汉字了。读一些白话文的书本是完全没什么问题的！想想她也是活了十多年的人了，虽说不是精通多国语言，但好歹也识文断字，但来到这里，她竟成了一白丁！不过还好，补救及时，不至于让她就这么庸碌的活下去！

　　“嗯，背得不错。过来给哀家揉揉肩吧！”皇太后慈爱温和的笑着，“这几日的天气是越发冷了，雨晴身子骨打小就弱，这段时日都是不会出门的。唉！我的胤祺这几日被他皇阿玛督察功课，也是来不了。幸好啊！还有咱们的小焦儿！”她拍了拍肩上焦儿柔嫩的双手，一脸笑意。

　　焦儿忙应道：“我会一辈子陪着老佛爷您的！”皇太后开心的捂嘴大笑了起来，扭了扭焦儿的脸蛋，爱得不行：“你这丫头啊！就是嘴甜！”满屋子的人闻言都笑了起来。一下子屋内感到暖呵呵的。突然有人推开门，一股冷风吹进来，进来两名女子。一个模样俏丽，一个清新可爱。

　　“何佳可嫣给老佛爷请安！”

　　“顺若给老佛爷请安！”

　　皇太后抬了抬手，道：“都起吧！”

　　两人齐声道：“谢老佛爷！”

　　焦儿默默地下炕去关上了门，屋内又暖和了起来。皇太后对她赞许的笑了笑，焦儿甜甜一笑，继续替她捏着肩。

　　“你们呀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要来求哀家的啊？”见她们二人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样子，皇太后直接问道。

　　“我……”何佳可嫣难得的嗫嚅起来，她看了看身旁的顺若，顺若忙笑着说：“我们是来找多罗郡主的！”

　　“哦~~”皇太后有些不信，“你们来找焦儿还需如此没有底气。”她看了眼身后的焦儿皱着眉道，“你们倒与哀家说说看，你们来找焦儿所为何事？嗯！”

　　她二人相视一眼，笑了笑道：“下雪了，我们想要和焦儿格格打打雪仗玩儿！就这样！没什么的，老佛爷！”

　　皇太后点了点头，向身后的焦儿挥了挥手。“去吧！和她们一起去玩儿玩儿！”她拉了焦儿一把，慈爱的笑着，“可不能让你和我这个老婆子呆一块儿憋坏了！”

　　“那……焦儿告辞了。”她朝她行了一礼，慢慢退了出去。她向来不会推辞，更不会在此时说那有的没的的客套话，就这么应下了跟着何佳可嫣她二人一并向慈宁宫花园行去。

　　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一朵一朵好似晶莹剔透的玻璃花。

　　轻慢的落在地上，

　　一片片，

　　铺成雪白的地毯，

　　织成柔软的羽被。

　　人步步行来，松软的落下串串脚印，咯咯的奏响不同的足音。

　　时而有听到人声渐近的小鸟从地上急急飞起。

　　从小打娘胎里出来的毛病，天暖困顿，天冷惧寒。怎么也抵抗不了。焦儿接过奴恩递过来的白色绒毛披风披上，向手心哈了口气，紧紧地包住冰冷的脸蛋，一路默默无言的跟着她二人。在已经走出慈宁宫花园时，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在慈宁宫里她就已经猜到，何佳可嫣不可能无聊的单纯的只是为了来找她打雪仗，可她什么也不说，因为她猜不到何佳可嫣到底要干什么。

　　何佳可嫣转过身来，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她也同样的迎视过去。

　　她只是照了太子的话去做，可让她和这个讨厌鬼做朋友，简直是天荒夜谈！但她不懂为何顺若会约她一起去请焦儿出来，她一向不喜欢顺若，现在还要加上个焦儿，简直是烦透了！

　　何佳可嫣想着想着，就气愤的瞪着焦儿看了许久，焦儿看她似乎越来越气，不由得咯咯的笑开来：“何佳可嫣，你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么？”顺若一听也笑了起来，何佳可嫣只是白了眼她，转过身去：“走吧，那些个都是金贵的公主，可不能让她们干等！”见焦儿只听不动，顺若急着走过来拉着她，疾步往前走：“还是快些吧！我们还邀了其他人的，除了我们三人，那些可都是金枝玉叶，怠慢不得！”

　　焦儿这会儿可是理清了，原来要和这些人来“玩”啊！知道是宫里的公主们，她开始亟不可待起来。

　　地点在乾清宫以北，上书房门口。

　　焦儿疑惑的看了眼奴恩，奴恩也疑惑的看着她。“怎么？打个雪仗还得挑着读书的清净地吗？”说实话，她还没那胆子敢在这儿胡闹！就是不知何佳可嫣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以为我喜欢啊！这还不都是太子哥哥吩咐的！何佳可嫣嚅了嚅嘴唇，侧脸看向别处。

　　“你就是焦儿呀！”一声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焦儿急忙转过身去，见到是一个长相一般，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像一只可爱的狐狸的女子。友好的对她颔首一笑：“你好，我是。请问你是……”焦儿指了指她，她偏过头细细的打量起她来，捂住嘴像只狐狸似得唧唧唧的笑了起来。“我叫，”她跳到她身后，又转了一圈，再绕到她面前，凑近她，说道，“我叫小雪花儿！冬天生的哦！”说完她又自顾自的笑了起来，焦儿干干的笑了两声，直觉发冷。

　　“你……真的叫小雪花儿吗？”焦儿感到不可置信的指了指她. “咯咯！”她又笑了起来，一手指着焦儿，一手捂着嘴。“你好可爱啊！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好奇的样子像个孩子！”焦儿从诧异中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不是说打雪仗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她一下子岔开了话题，不想在这么无聊的问题上再做纠缠。

　　顺若在地上滚起雪球来，她已经做好了初步工作。何佳可嫣向上书房门口张望着，瞧见一个太监走了出来，正是太子身边的近人，向她点头示意了下。她笑了笑转过身来不再张望。焦儿刚问完话，她面前的小雪花儿就急忙低下了头去，焦儿看了眼她很是疑惑，预感到什么便缓缓的转过头去看。

　　在一班丫鬟宫婢的簇拥下，两个女子渐渐越行越近。红妆女子趾高气昂，打扮艳丽看样子只有十七八岁，但却给人以傲慢的感觉；绿装女子浅吟低笑，肌肤胜雪，似乎与她自己差不到多大。两人都长相不俗，再这么被众人给捧着，竟有着花团锦簇的感觉，仿佛天生的王者。

　　“她们中高个子的那个叫荣宪，她的身份在这整个宫里都算高的，听说她不久就要嫁到蒙古去了，封号都定了！她现在可是固伦公主了呢！”小雪花儿小声的与她说着。“穿红色衣服的那个吗？”焦儿压低嗓子问着，小雪花点了点头。

　　焦儿看了她一眼终于理解过来，原来她是在忌惮那个叫荣宪的尊贵身份。

　　等两人行近，何佳可嫣上前来向焦儿介绍着：“这，”她指了指她面前矮她半个头的小雪花儿说，“这位是多罗公主凝雪，要真算起来我还要叫上她声表妹，她的额娘是宜妃的表妹，而我又是宜妃姑姑的侄女。”但焦儿看她那样子，对凝雪好像并没多友好，反而一副不冷不淡的样子。凝雪看着何佳可嫣，朝焦儿身后缩了缩，焦儿对她笑了笑，伸出手来握住她，摇了摇头，低语道：“别怕。”凝雪看着她，眼泪在框里打着转，微微一笑。

　　“这位是固伦公主，荣妃之女荣宪。”几句话便道出了她的显赫，不论自己，就她的母亲而言也是出身名门，确实值得炫耀。荣宪骄傲的瞥了眼凝雪，迎上焦儿的笑脸，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这位……平常不怎么出门。”顺若急忙接过话茬，她与她一向交好，甚为了解。“十三格格温恪，十三阿哥的妹妹。”

　　介绍完几人开始分组，时间刚刚好，再过一会儿阿哥们也该下早课了！何佳可嫣看着焦儿的背影，邪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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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焦儿捡起一堆雪扔了过去。雪花散在四周，有气无力的落下。

　　“你到底会不会啊？”凝雪累的喘着粗气。两局了，没有一次赢过。焦儿愣了愣，很无奈的摊手道：“抱歉！我不会！”接着身一闪轻巧的避开了何佳可嫣的雪球。真不知道为何她会答应的，这该死的冬天！简直冷极了！但是她在凝雪适才的神情中大概的猜到了，若是凝雪她输了她一定会被荣宪牵制着某些事。而这些人里面除了她应该也没有人愿意与她一组，焦儿转头看了眼顺若，看样子她好像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凝雪很气馁，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不愿再起来。只有焦儿一个人在躲闪中寻求着机会。她发现了，眼睛亮了亮欣喜的笑了起来。原来她总是丢不过去的原因在这里！

　　该死！真冷！但她还是强忍着解下了披风，扔给了站在一旁的奴恩。她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搓成团，猛地扔了过去。荣宪几人都没料到焦儿会反击过来，焦儿蹭着她们愣神的空当，一次扔了好几个，全部砸中。顺若与凝雪纷纷起来抱住焦儿，激动地跳了起来。

　　“看来反应还挺快的！”荣宪嘴一挑，扔了个特大号雪球过来，焦儿一把推开顺若与凝雪，向后退了几步，雪球呼呼的直向焦儿面部飞去。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别过脸，紧紧地闭上了眼，等着受死。但等了许久都不见雪球砸过来，慢慢的她睁开了眼。没有欣喜，亦没有悲哀。是太子替她挡了那一下，她笑着说了声谢谢，便不留痕迹的扒开了太子环住她的手。

　　退了几步，她看见四阿哥只是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那一刻，她感到喉头有些涩，似堵了什么。“不玩儿了！”她手一甩，转身就要走，但只有凝雪跟了上来，像一条小尾巴狗一样的跟在她身后，不发一言。

　　九阿哥向奴恩悄悄的招了招手，奴恩脸一红急忙悄悄跟了上去。

　　焦儿这一走，是完全的拂了太子的面子。在场之人面色各异，荣宪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打压了凝雪，又刹了焦儿威风，她自乐的招了婢女离开。温恪不过是来凑个热闹，见是场闹剧，她也没心再呆下去，等到十三阿哥出来，她也一并与他走了。一下子只有太子与何佳可嫣、顺若三人还在。太子盯着地面，凝神细思着。他的目的似乎达到了，又似乎没达到。他以为像焦儿这么个小妹妹应该很好搞定的，但现在看来，却不是他想的那般。

　　太子不说话，她们也不敢说话，两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平日既温润却又高高在上的太子，第一次这么失神，都敢只有静静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