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和我眼中的》万山一

6、第六章

　　周一去了学校，最怕的，还是来了。老班知道了北京小弟周五跟我一起逃课出去玩儿，结果就把我俩当着全班同学面儿“教育”了一顿。说什么韩程你啊，就跟武钰瞎混吧，告诉你小子，迟早后悔。

　　你们这些个小树苗，没人修理就往歪长，乱七八糟的枝枝桠桠就他妈应该给你们都修理了。看看你们一个个什么怂样子，屁点儿出息都没有……

　　韩程这人，对着老师，尤其是我们老班这样的，似乎一直不大友好顺从。我认识他一个学年，都是这样。我知道他不是叛逆的性子，但在老师面前，我总觉着他就是故意的，是装的，和我……简直是两码事儿。

　　我是纯粹的，装不出来，一坏再坏。他直接回老师：“老师，您这么教训我可以。但我心里清楚我在干什么，您就不一定清楚您在干什么。”

　　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有的老师体罚，更有厉害的，能一个耳光子给你从南扇得找不着北。如果对面说话的，不是北京小弟，他可能早呼巴掌了，可这次没有，只是拍着桌子喊：“胡闹！这是你应该对你老师有的态度吗？”

　　韩程脑袋一偏，越发来劲儿，继续道：“老师，首先，您站上头我很尊重您。其次，我们对话应该站在相互平等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不是说您是老师我就得什么都听您的。这什么年代了，您能在全班同学面前批评我，我就不能在全班同学面前回嘴了？”
　　老班给气得面色青紫，想说什么，但貌似憋了半天没说出来。能不气嘛？韩程这话太出乎意料，连我都吃了一惊。
　　“韩程，你是不是觉得和我顶嘴特帅？”
　　“不不不。”他摆手，摇头。
　　“老师您别生气，让他俩补考吧，看看能考几分儿。”我把书扣在脸上睡觉呢。忽然听见，前排有个学习好的女生说话了，抬起头望了一眼，给韩程竖了个大拇指。别看我在睡觉，就是故意给老班看，他们刚才说什么，我可都听着呢。

　　只不过，一听补考，我可精神多了。我回头看看韩程，他那目中无人毫不在乎的叛逆少年样儿可是惊呆我了。这还是那天晚上那个跟我讲了很多的同桌？判若两人啊，我知道跟我一起玩儿多少会学坏，可没想到进度如此速度……

　　他声音里充满不屑：“补考就补考。现在，不就看一个红油笔打出来的分数吗？分数说明一切，证明一切。其实也是怪让人难受的。刚才说话的是咱班三好学生郭娇？话讲前头，武钰考多少你别管，我要比你高你请我喝汽水。”

　　我听见周围窃窃私语，前桌两位转过头来，很担心的模样看着我俩：“这次的一模考太难了，数学全校只有特一班一个满分儿。语文也变态，剩下那几科，我们基本都是懵的。不加你俩成绩，因为郭娇考了全班第一，才会那么心高气傲……”韩程笑，对前桌说：“没怕的，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

　　全班都知道一件事，我俩去参加补考了。前排有多少好学生是准备看我俩笑话的。准确地说，是看韩程笑话。至于我，大概本身就是个笑话，才没有人想关注我。我其实，才意识到这一点。

　　两天以后，我俩成绩出来，全班人又知道一件事儿，就是这次模拟考，全校数学就两个满分儿的，一个出在特招一班，一个破天荒出在普招六班，也就是我们班。这位数学满分儿得主，北京小弟，韩程。

　　除此之外，韩程九科总分儿比之前我们班第一名郭娇，多出57分儿。三科成绩，直接冲进校大红榜排名第二的位置，跟特招一班出的第全校第一，只差下两分儿。老班也吃了一惊。

　　郭娇，以及前排那些班里的好学生，之前备足了劲儿要等着看笑话的，他们都一样。普招六班出了全校第二，这下，全校都知道了。这回，韩程无疑给我们班贴上了一块儿大金子。似乎，他要成为普招班的传奇了。

　　韩程转来我们班，只是之前知道他是从北京来，也知道他成绩貌似很好，没去特一班是因为，没什么关系，他自己也不想去。用韩程的话来说：“嘴上说好好学，行动上也好好学，其中有些是真的，但有些是被压着喘不上气的。成天只知道念书的，也没意思。这事儿呢，它还跟天赋有点儿关系。”
　　行吧，看来钰姐我，就是那个没天赋的。
　　那天以后，老班和郭娇，以及前头那些好学生对韩程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因为之前，他们觉得韩程和我坐同桌，就是不分好坏的差等生。

　　郭娇拿着一瓶汽水儿，小碎步走到韩程面前，声音很低，她开口：“韩程，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卷子？……”韩程看看她，从干净的桌壳里掏出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卷子。对，是揉得皱巴巴的卷子。我瞧见郭娇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高分的卷子……你怎么揉成这样了？你爸妈不收藏起来给亲戚朋友看啊？”

　　韩程有点尴尬，“这就一张纸，你再来晚点儿我就扔了。比分儿的话，你可以去找特一的，人外人天外天的，天天比来比去的，气死了。”

　　可怕的是，这个成绩，让我这种成天没心没肺的混混居然都开始反思了。我看着我依旧垫底的分数，更多的是不能理解和不敢相信。韩程不是一直都在跟我一起混吗？为什么他每天的家庭作业都能准时交？为什么从来看不见怎么学习居然还能考出这种破天荒的成绩？

　　至于我，是不是太给韩程丢人了？我突然就想换座位了。
　　“小弟，你怎么都不问我考多少分儿？”我问。
　　“你还用问嘛？小弟不想打击他大姐成为我镇第一姐的兴趣。”
　　我又问，为什么总是在教室里，老师面前表现出一副坏学生的样子，为什么顶嘴，为什么说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韩程说，不是表现，就是不爽，就是真的。没叛逆心理的青春，不太够青春，但是没有学习和认真对待学习态度，就是废了。

　　他说我们当时，很多方面都存在问题，当然不是全部。他还说师生等级观念太强，说白了不就是一个老师比一群学生多活十几年，要么几十年，还处处打压了，活了一份儿优越感。

　　我讲，你就必须听。我讲得对，是对；我讲得错，也对。我是老师，所以我骂你是对，我没尊重你一个学生也情有可原。我可以体罚你，我可以把额外情绪施加在你身上，但你顶嘴就是不对。你不服气，就是不对。成绩是我评判你各方面能力的标准。你把我哄开心了，我就对你好，说你是好孩子；你让我不开心了，你就是坏学生，什么都没你份儿。

　　……

　　初三因为认识北京小弟，所以那一年，成为我变化最大的一年。不过就一个他的一模成绩，居然让我连玩儿，都不在心思上了。我的出众，是因为让别人记住我最叛逆和最坏的一面，可是他的出众，是让别人记住了最好的，最有能力的一面。

　　他嘻嘻哈哈用一个叛逆少年的模样，打了老班和好学生的脸，灭了不知道是谁，又是什么处境下的一种优越感和威风。

　　这些，我通通做不到。我第一次看明白，原来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不止一点点，也根本没有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