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弱水》亘古无长夜

2、信仰

　　禅宗奉信因果，主修来世，等级分明。禅宗子弟，无论男女，十四岁以前在本门内统一接受教育，之后人生出路如何各凭本事，这个世上的大多数都是这样开启自己的人生的。然而所谓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人在十四岁以前奠定的人生观都取决于从属环境，环境宽松与否全凭运气，只可惜陆尘安这一代人生在了小肚鸡肠的时代。
　　禅宗自开宗立派以来，几经变革，如今借信仰东风，在三大洲开满了据点。三千一的妈妈是禅宗宗主的大弟子，被人尊称为大小姐。大小姐总管亚洲据点，南岳禅宗才设立不久，正是需要发展的时机，她如今在南越待的时间最多。也因此，陆尘安才能够在南越遇到三千一。
　　大小姐一共有四个孩子，年轻的时候与第一个男人生了三千一，等到三千一十四岁离家求学，她又与人生了儿子二宝，过了两年，因好奇五洲联合会旗下的基因分割技术，又生了一对人造双胞胎女婴三宝、四宝。如今二宝十岁，三宝、四宝八岁，都还在本宗小学上学。陆尘安周末跟着三千一过来玩的时候见过几次，三个小宝萌的人心都要化了。
　　三千一带陆尘安回到家，大小姐也已经回来了，拉过他们俩问今天具体如何，听完后只说“没事就好”，随后让他们赶紧去休息，又让人给他们俩做了饭，才又去了公司。
　　陆尘安跟着三千一在家瘫了两天，脑子里始终一片混乱，还是温雅找他们俩，两人才出了门。
　　无忧教被南越区政府驱逐，圣教组织灾后重建，政坛上借这根导火索点燃新一轮战火，乱成了一锅粥，但这些都和陆尘安他们没关系。他们不是圣教的主干力量，只得到圣教月末会发放一笔遣散费的承诺后就失业了。温雅找他们，是想说服他们创建新教。
　　温雅和他们同龄，却已经在八大宗中的五大宗旗下历练过，近些年来自己也有了些心得，想要自己开宗立派。三人在陆尘安和三千一的小出租屋里聚头，三千一订了一桌早茶点心，三人一边吃一边说话。
　　温雅放下筷子，细数起天下大势，“大同派天真，一味倡导资源均分却忽略了人的本性；圣教和禅宗虚伪，放着好好的现世不享受，非要苦修来世；且禅宗的立宗人曾受过重男轻女的苦，一味追求女尊男卑，注定会有一场大变革；道家虚幻；法家重典，缺乏人情味；学院派脱离实际，只重空谈却忽视柴米油盐；资本家过度逐利的嘴脸过分难看；五洲联合会实际已逐渐成为资本家的一言堂，只顾科技探索罔顾人伦……细数下来，这几大派系并不比已毁于战火的那些派系强。各家各有长短，若是能相互融合，一定会再创人类盛世，可惜各家独自逐利，相互成见太深。我既然出生于这样的世界，既然有了这样的意识，我就应该做些什么。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我。”
　　三千一问：“你想将这几家的优势整合起来？”
　　“对。我想创立一个集理想，现实，浪漫，规则，自由等等为一体的宗门。具体宗旨是怎样还没构思完善，不过已经有了雏形。”
　　三千一看了陆尘安一眼，赞道：“有想法，加油。”
　　陆尘安正在和鸡爪搏斗。
　　温雅继续游说：“我信仰的自由是从出生开始的自由，信息接收对等，思想兼收并蓄，世上有那么多宗派存在，世界是多元化的。可世人非要竖起一堵堵墙，天然选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出生在哪个阵营就天然是哪个阵营的人，要想打破阶级简直比登天还难。天性自由的人非要约束他，天性散漫的人非要逼着他争斗，生在圣教就只能信仰同一个上帝……这些问题虽然早就有人提出了，可惜始终不见成系统的思想出现。所以我想创立这样一个教派：人人生而资源共享，而不是看出生；重在内心强大、胸怀宽广，而不是刻意渲染某个身份。生而平等，生而自由。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不再是灰姑娘鲤鱼跃龙门，而是王子与灰姑娘是平等自由的结合。灰姑娘可以依旧做村妇，王子依旧过他的精致人生。人生苦短，就该及时行乐，我们欣赏他人，也自信自己的人生，不应为某种社会关系而受到约束。怎么样，我知道你们想法和我一样，要不要一起干？”
　　陆尘安这时反驳道：“我听了半天，你是不满社会主流价值观，想给懒汉找个精神上的依托？可是你不奋斗必然被人踩在脚底，咸鱼哪有出路？社会的不平等是正常而又合理的现象。每个人，出生如何让平等？成长的环境如何让平等？面临的机遇如何让平等？这些已经存在的事实如何解决？阶级不是谁非要去划分，它是必然存在的。有人的地方必然牵扯利益之争，争夺必然导致资源分配不均，只有认可这一点才能谈论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我们在身份上不平等，但是在精神上是平等的。阶级也不是一成不变，阶级是可以跨越的，只要你努力……”
　　温雅打断他：“陆尘安，说这话你信吗？如果一个人善于抓住机遇，那么他可以实现阶级跨越。但是对于那些老实巴交的普通人，天生就没有努力这根筋，你让他们怎么努力？不说别人，就说说你，你努力了这么久怎么也没实现阶级跨越？”
　　“喂，怎么还包括人身攻击啊。”
　　“我就拿你举个例子，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呗。”
　　陆尘安感到十分糟心，好像潜意识里的一头怪兽被唤醒了。他又想到曾经和三千一的对话：人活着，忍受还是奋斗，这两种哪一种更高贵？三千一说他想做一条咸鱼，其实他当时想说他也想，但并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格。物质环境丰富后的咸鱼叫享受人生，物质环境得不到满足的咸鱼叫忍受人生。所以人生充满了挣扎，是吗？温雅的话让他发现了自己思想的矛盾。
　　三千一看陆尘安不再说话，于是开口道：“我还和尘安说呢，我只想像一条咸鱼一样躺过人生。创宗立派什么的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真的不行。”
　　温雅看他们俩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的游说失败了，也不气馁，“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那你们以后什么打算？”
　　两人都说还没想好。随后又闲聊了一会才散。
　　温雅走的时候仍留下话：“等你们想加入了，我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