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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好陆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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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悦栀甚至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去世的。只是有一天爸爸突然沉默着帮她别上黑纱,呆愣愣地看了她好久。
“悦栀,你妈妈死了。”
爸爸说,死了就是不喜欢你了,不想要你了,所以就离开了。
“那……那她什么时候又喜欢我了,还会再回来吗?”
爸爸带她去一片小山头。山上的栀子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温柔的花香。
他们停在一株最大的栀子树下。树下是一小块石板,上面写着妈妈的名字。葬礼很简单,只有两个人参加,一个麻木,一个慌张。他们在墓前站了很久,从正午一直到太阳西斜,爸爸才终于开口说话。
“悦栀,这是爸爸和妈妈认识的地方。”
她默默地听着爸爸颠三倒四的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处在连乘法口诀都背不熟的年纪,那天妈妈放学后溜到小山上爬树玩,爸爸被同班的小霸王拉到荒无人烟的后山头挨打。妈妈坐在树梢上看日落的时候,树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当时其他人看到树上突然挂下来一条白裙子,都吓傻了。”不知道是哪个角落的小帮手发现了玄机,激动地对领头的小恶霸喊了一声“看那里,是个很漂亮的女生”。然后所有人抬头,只看到凉鞋鞋底忽然间冲着自己的脸踩了过来。
爸爸笑得灿烂如盛放的栀子花。“你妈妈从小就特别好看。”
“为什么欺负人?”小美女的眼睛圆睁,眉毛立起来,头发因为爬树而松松散散,耳边别着一朵栀子花,开得正盛。
小恶霸的脸通红,低着头,时不时眼睛上瞟偷看眼前的小姑娘:“我……我没有欺负人啊。”
“那他是谁?”小姑娘伸直了胳膊指向沈悦栀爸爸,“你为什么要打他?还说没有欺负人?!”
“我打他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太丑了,所以大家都看他不爽。”在学校里他就因为长得丑被欺负过很多次,老师也不喜欢他,没人帮他做主。小恶霸顿了顿,咽下了最后这句话。
沈爸爸忽然打量起沈悦栀。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长得像我呢。”
后来的沈悦栀不喜欢照镜子,到了天空半黑的时候就会把家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阻挡一切可能使窗户玻璃成为镜子的机会。她怕看到镜子里浮肿肥胖的影像,头顶的马尾辫像上帝得意的操纵杆。为什么呢,为什么她长得像爸爸。谁都没有她更有理由愤怒,就好比是其他人无意的错误都不加选择地要由她来承担后果。为什么?为什么妈妈的漂亮不能借一半给她?为什么她的爸爸偏偏长得如此难看?为什么上帝一定要给她这样一副不堪入目的面孔?
她无人可恨,可偏偏自己也是无辜的。汹涌的恨意开闸奔涌,最终都变成了无处可栖的悲哀和无可奈何。她不是不知道自我努力的人,但是一些人得天独厚的幸运要靠她一辈子的努力来追上,无可挽回。再怎么努力,也终归会羡慕啊。
当时她不懂,不知道幸运和不幸究竟有多大的魔力。
“不就是难看了一点吗,有什么关系啊。昨天幼儿园的老师还夸我聪明呢,不好的地方可以用优势来补啊……而且我就喜欢长得像爸爸。”她冲爸爸微笑,“爸爸,天快黑了,我们回家吧。如果妈妈想起我了,说不定还会回来找我呢。我们不在家,她会着急的。”
爸爸温柔地看着她,微笑像满树开得正灿烂的栀子花。
“走,我们回家。”
他们朝着山底下一片破落的街区走去。一般四点之后爸爸都不肯让她出去玩,既是因为天一黑这疏于管理的区域街灯都不会开,走在路上都能踩到瘫倒在路边的醉汉,或许离你走过的地方仅相隔一米就有人在黑暗里打架。这里住着的大都是不要脸不要命的强盗,时不时就有家里东西被偷的居民站到家门口对着街道上的路人就一通臭骂,运气好的话有空闲的人陪你吵一架发泄愤怒,运气差一点的没有人搭理,就直接往大街上砸东西泼脏水。沈悦栀家太过狭小,一共只有两个房间,一个厕所一个主间,炒菜的锅灶都搭在她的小床旁边,实在是没有钱也没有空间买电视,于是一般沈悦栀都喜欢靠在自家的窗沿上看对楼的主妇们吵架。她的特别节目是其中一家妈妈和儿子的对骂,声音洪亮,穿透力强,她关着窗子都能听得清楚。而且那一家似乎玻璃制物特别多,吵到一半就会不断地传来清脆的声响。她的周末时间被出去玩和听别人吵架瓜分,像是在追一部很长的电视连续剧,这周是儿子不求上进逃学去网吧爸爸也不管一管心思都不在这个家,下一周就是丈夫在外面有女人被扣绿帽闹离婚。这里有几十个家庭,不同的面孔活在相似的生活里,油腻肮脏。沈悦栀甚至不需要前因后果,就算新来的住户她听过几分钟后就可以想象出这个家庭的所有矛盾,并且大都八九不离十,然后津津有味地迅速投入到他们的脏话和咒骂中去。
他们家算是一个例外。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吵过架,外面玻璃碎裂声响得正热闹的时候爸爸会过来抱住她安慰“不要怕”,哪家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哭得妈妈发抖的时候爸爸会温柔地向她道歉。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接出去。我会带你们去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生活,给你们买很大很大的、安静又漂亮的房子。”
她还记得每次爸爸保证完后妈妈动人的微笑,像个下凡的仙子,好看得不行。但是妈妈没有等到爸爸履行诺言就死了。爸爸说,那是因为妈妈不喜欢他们了,不想要他们了,于是就走了。
他们走近自家的那片街区的时候,爸爸牵紧了沈悦栀的手。夕阳还挂在居民房的楼顶,圆圆的太阳被房屋钩破了一角,蛋黄色的晚霞溢出来,浸染了整片天空。沈悦栀低着头走路,脚边有一块小石子,她一路踢着走。
她有很多幼稚的小习惯,比如踢着小石子走路,有时候能执着到把一块小石子从家旁踢到校门口;秋天落叶的季节,她也喜欢踩着掉落地面的树叶前行,偏爱那些被蒸发得完全失水的枯叶,一脚踩上去,声音细密,像是朋友在跟她对话。
她踢着踢着,石子滚偏了。沈悦栀挣开爸爸的手,想要跑去把石子找回来。
昨天刚下过雨,她踩过路边一块人行道砖一角,另一块突然间翘了起来。沈悦栀没有准备,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地砖底下淤积的污水溅起半身高,最后全都淋到了沈悦栀的衣服上。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花裙子,绿底镶红边,上头有白色的栀子花作点缀。
她的鼻头一酸,眼泪就往下掉。
“怎么了悦栀?”爸爸赶紧跑过来,毫不嫌弃地一把抱起她,“没事,只是你的膝盖皮擦破了。我们现在就回家。”
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墙壁上总是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爸爸抱着她爬楼梯的时候,她瞥见原本凌乱的墙居然被收拾过了。不能说很干净,古旧的墙皮渗水脱落,黑乎乎的发霉痕迹还在,但是那些原本花花绿绿凌乱不堪的纸张都不翼而飞。
她好奇极了。一到所住的楼层,她就从爸爸怀里跳下来,转身想和爸爸分享新发现。
转到一半,发现楼道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她又转回身去看。
一个男孩。
他穿着合身的西装,腿瘦而修长,正侧着脸看房门上贴着的各种水电费催缴单和小纸条,手里拿着一叠撕下来的广告纸。他或许是感受到了沈悦栀的目光,微微转回了头。看到满身狼狈的沈悦栀,他没有恶意地笑了,大大的眼睛弯成和煦的月牙,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闪着夕阳色的细碎光泽。
“你好,我刚搬来这里。”他转身轻轻向前欠了欠身,“我叫陆白。”
夕阳还没有完全落山,藏匿在居民楼间的空隙里,偷偷冒出来的几缕光线温柔地亲吻着男孩的脸,美得太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