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Hello?小姐?没事吧?”门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正是精力旺盛又无处发泄的年纪。他有一头浓密的卷发,连接着遮去了半张脸的大胡子,眼睛出奇的亮,隐约带着笑意。 沈悦栀终于悠悠转醒。 不是他。只是眼前的人眼睛里闪着的光芒和他有几分相似,所以眼角温柔的曲线一不小心将她蛊惑。 “没事。就是头晕。”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头晕?”对面的男人朝她这边走来,装模作样地嗅了嗅,“香中带苦,味道厚实,还有一点点麦香,好酒好酒。一瓶不少钱呢吧?” 沈悦栀翻了个白眼:“这都被你看出来了。2块钱一瓶,在景区门口买的。” 男人居然一点不尴尬,放声大笑,自来熟地关上门就揽过她的肩膀往里走,“算我发挥失常嘛。来来来,为了这次失误,请你喝酒。” 她这才抬起眼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明明是间小屋,到了房间里看居然也很宽敞。房顶上是最原始的白炽灯,散出的光线都带着温和的暖意,屋子的正中央零零散散放着几张布料椅子和玻璃小桌,颜色柔和而协调。也真算对得起门口“兼营酒水”的广告牌,在房间一角居然有半圈吧台,各色的玻璃杯整齐地摆放在背后的酒橱里,幽暗的灯光一照,有几分迷离的美。大叔走进吧台后面,熟门熟路地拧开酒瓶,将各种酒一股脑地加入玻璃杯中,搅了一搅,杯沿上装饰性地嵌上半片柠檬,递给沈悦栀。 “坐。” 她收回目光,走过去坐下,皱眉盯着眼前那一杯黄不黄红不红的液体,太阳穴跳了几下。 “大叔,你会调酒?” “我叫易言,”他不知从什么角落扒拉出来一件薄薄的挡风纱衫,自自然然地帮沈悦栀穿上,“谁告诉你我会调酒的。反正这些饮料都是酒精兑色素,混在一起也就是这么些化学成分,死不了人。况且,你一个女孩这么晚了在沙滩上独自喝闷酒,怕是本来就不打算活着出去了吧。” 沈悦栀盯着他反射着灯光的温柔眼睛,一时间居然不想反驳。 “让我猜猜。和男朋友吵架了,一气之下分了手,于是跑到这里来想要跳海。最后有点怕,想要回去问问他是否回心转意,没想到景区提早关门,被锁在这里面了?”易言眉毛上挑,一脸促狭,“还是说,男朋友甩了你,出轨,你大闹一场没效果,所以跑来这里赌气?” 沈悦栀没有理他,低头小口喝酒。居然出奇的好喝,大概是掺了鸡尾酒,最初的热辣过后有淡淡的甜弥漫在嘴里,像是小时候生病喝中药,正苦得难受的时候妈妈拆了一颗糖给你,欣喜多过甜蜜,甜蜜装饰欣喜,温暖而熨帖。 “你刚刚的歌唱得不错。”她眼皮都没抬,仍旧淡定从容地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酒。 易言果然乖乖闭嘴。 “很难听吧。” 沈悦栀错愕地抬头。刚刚那个吊儿郎当不正经的人像是被掉包了,对面的大男人像十五岁的初恋小伙一样羞涩地挠头微笑,过一会摇摇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皱起眉无奈地笑,笑着笑着眼神慢慢暗淡,最后盯着不远处某一点弯着嘴角发呆。 沈悦栀有种错觉,自己本来准备充分打算和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打一仗,可对面的人忽然丢盔弃甲,把自己的血肉直接而坦荡地暴露给敌人,大喊,去他妈的!这才是老子! 于是她的防线也瞬间崩溃。做成年人太累了,那些假装稳重的盔甲一丢,身轻如燕。 “你很喜欢这首歌?”好奇心战胜了动容,沈悦栀开口询问。她是故意的,他眼睛里面有故事,她早就看出来了。 易言好像被突然惊醒。就在沈悦栀以为他要装傻搪塞的时候,他已然回神的流转光芒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不是。……不对,算是吧,是我很喜欢的女生最喜欢的歌。”他从吧台后面拿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拿瓶嘴碰了碰沈悦栀的玻璃杯身。玻璃碰玻璃,当啷声清脆得清凉,她刚才躁动难熬的心忽然奇迹般地平复。易言浑然不知,整个笑容都浸没在自己深深的回忆里,湿漉漉的。 他清清嗓子,又唱起来。 My life is brilliant. (我的人生绚烂多彩) My love is pure. (我的爱如此纯真) I saw an angel. (我偶遇过一个天使) Of that I'm sure.(对此我深信不疑) She smiled at me on the subway. (她在地铁上对我微笑) 仍旧没有调子,甚至跑调得有些离谱。沈悦栀听了一会,也开始唱。 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你是如此地明丽动人) You're beautiful, it's true. (你美得让我心动我保证) There must be an angel with a smile on her face.( 她的脸上有天使一般的微笑) When she thought up that I should be with you.(当她在想我们应该在一起时) But it s time to face the truth. (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I will never be with you. (我与你注定错过) 唱到后来,易言已经停了,只是握着酒瓶呆呆地听着她唱。沈悦栀天生有副好嗓音,拿来唱歌尤其适合。冰凉的歌声回荡在木屋内,和着夏季潮湿的风,一直刮进大海的深处。最后一句音一停,易言就开始鼓掌。 “你唱得很好听。像她唱得那样好听。”他毫不避讳,眉眼都温柔,“她当时对我说,别看这是一首写失恋的歌,但是就应该唱得开心。” “为什么?” 对面男人的神情愈加温柔。 “她说,歌里的主人公,居然只用三分钟就诠释了她要耗尽一生才能经历完的爱情。” 她对我说,‘一般的人都会大张旗鼓地讲故事,最后再做出华丽丽的不让人落泪不死心的总结。可是这首歌开头就平静地总结,说,我的人生绚烂多彩。明明只是遇到了一个女孩,一生还没过完呢,他就随随便便地下了定论。’ “我打断她,说这个男主怎么又死心眼又三八,才刚认识就开始耍小心机想要使计靠近那个女生。这不是绿茶嘛。 “她说,爱情无所谓心机与算计。那种遇见喜欢的人,然后费尽心思想要去靠近的心情,本来就是爱情的一部分。只要是为了爱情,就是高尚。” 他用三分钟就经历了一场完整的爱情,从最开始的怦然心动,到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到最后接近成功却又忽然间痛失心爱的女孩,可转身便又能笑着放弃,多情却不留恋。或许是一种深陷爱情里的人不可能有的随意与轻佻深深地吸引了听众。 易言偶然一低头,看见沈悦栀木木地坐着,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后来……”沈悦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被哭哑,她清清嗓子,“后来呢?你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