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君兮》九月橘子

2、夜海下的眼睛

　　风声似乎更紧了些。
　　远处的海浪一层接一层地怒吼着滚来，在岸边愤怒地一掌拍在沙滩上，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就又不甘心地慢慢缩回海面上去。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星星还没升起来，天空泛着不明不白的淡青色，很低很低地压在头顶。
　　又似乎很高很高。高得沈悦栀什么都抓不住。就像仍旧一次一次试图抓住沙滩的海浪，看起来执着而英勇，实际上傻得冒泡。
　　“喂，别努力了。不该是你的东西，不管你怎么用力都抓不住的。”她用空了的酒瓶敲敲泛到她赤裸着的脚边的、一层浅浅的海水。
　　她也是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问题的。
　　思绪不知怎么竟又飘回到这里来了，她赶紧摇摇头，猛地又灌下一大口酒。微微苦涩的酒精顺着食道下滑，一点都不好喝。她小时候曾经那么艳羡那些穿着吊带裙戴着耳环披散着头发能把一杯酒喝得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吊带裙象征身材，耳环象征优雅。酒象征品味，象征财富，象征不顾头尾的快乐和刺激。多美好。酒有这么多的代表，应该也是很好很好的东西吧。
　　后来才知道，原来酒里除了欢乐，还有藏在细碎泡沫里的说不出又难咽的痛苦。或许正因如此酒才难喝。但是除了咽下别无他法，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有谁会听你袒露心事，你也不肯轻易袒露心事。所以有了酒，有了喝酒的人，那些争先恐后往上飞窜的泡沫，大多被一口吞下肚去。
　　天空里的青色背后有淡淡的□□近。沙滩周围的隔离栏居然还没有亮起灯。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沈悦栀在心里默默咒骂着管这片沙滩的工作人员，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黒黑的夜连着黒黑的海，没想到晚上别有一番滋味。
　　真是像极了一个人的眼睛。
　　她匆匆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这片海滩的唯一一个出口走去。

　　然后盯着“今日因特殊原因景区于下午两点提前关闭特此告知”的白纸发愣。
　　“搞什么啊？！”她几乎把手中的酒瓶摔在那堵墙上，“我进来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张纸的啊！！！”
　　等等。她仔细回想。下午她一点半进的景区，管理的小伙从窗口探出脑袋，听说她要买票的时候似乎确实不可思议地皱起了眉。“现在还要进去？”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停在她裙子侧面引人注目的巨大logo上，不屑地哼了一声，“有钱人。原来如此。”当时她心不在焉，整个脑袋里装的都是眼前的海滩，当年今日的景色交织在一起，狠狠地搅着她发胀的脑袋里的酒精。
　　或许当时是有这张告示的。她看花眼了吧。
　　沈悦栀长叹一声气，转过头走了回去，准备拿手机拨打110。
　　她四下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手机。丢了？没带？被偷了？她愈加慌乱，把身上仅有的口袋翻到底朝天，皮包口被扯得很大，像青蛙翻着白肚皮，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放弃，一脚踢开那只皮包，懊恼地蹲到地上揉搓头发。今天真背。本来以为都过去那么久了终于放下了一点，趁着纪念日可以来看一看这片海，没想到竟然把自己困在了这里。
　　果然她与他一点都不般配。连个纪念日都过得像恐怖片。
　　她抱住自己，微微发抖。夏天的夜晚并不冷，但是她从小惧怕黑夜，更怕没有人的地方。此时此刻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眼泪在眼眶里试探着想要往外冒。
　　哭个屁。她都多少年没哭了，今天就这么点破事，她凭什么哭？抬头！一定要憋回去！
　　她急促地起身抬头，却意外看见了不远处一幢小小的木屋，高高的窗口里有光线淌出来。好像是最近新开的沙滩卡丁车的收费小屋。屋里有人，断断续续的歌声透过木板墙飘出来，声音低沉难听，歌也完全没有调子。
　　她连忙跑过去。
　　在门口居然看到了“兼营酒水”的小广告牌，她放下心，整了整头发便换上笑脸敲门，不出意外地听见门内的歌声直冲高音，短暂地颤抖了一下，旋即刹住车。之后声音的主人清了清嗓子，低低地喊了声“请进”。
　　她推门进去，笑脸都已经加大变浓，刚想开口为自己的打扰道歉，却不小心跌进了一双眼睛里，刹那间呼吸都凝滞在了胸腔。

　　对了，她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夜晚的海连着天，海风呼啸着将两者卷成一体。
　　像极了一个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