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宁长予

1、初

　　1

　　平梵是个很麻烦的女孩子。
　　看到虫子会害怕，被稍微骂一下会哭，一个人在家会心惊胆战，考不好会难过，玩不了手机也会难过……
　　麻烦。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麻烦。

　　2

　　同时，她还经常被人找麻烦。
　　由于长相一般，成绩普通，不懂反抗，也不会傻乎乎的找老师告状，所以欺负起来很容易。
　　桌子里被塞过马蜂窝，校服上被画过乱七八糟的画，课本上被写过恶毒的话语，又或是“无意间”将滚烫的开水浇在她背上，睡觉时把她的头发烧掉……
　　少年人的恶意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却又乐此不彼。

　　3

　　她早该习惯了。
　　只是，偶尔也会难过吧。
　　难过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掉几滴眼泪罢。
　　真是麻烦。

　　4

　　平梵最近看了一部电影，挺励志的，讲的是一个学渣少女在同学和老师的帮助下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
　　电影里面有一个很经典的片段：女主在拼尽全力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后，闪闪发光，被男神表白，最后画面定格在他们轻吻的那瞬间，周围的景物渐渐的淡了颜色。那一幕，美的像一幅盛世画卷。让平梵的少女心砰砰直跳。

　　饶是平梵这样的丑小鸭，心里也住着位白马王子。

　　“我会去的，”她暗暗想，“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绝对。”
　　就在此时，妈妈回来了，看见她还在看电视，再一看，还是“少儿不宜”的，当即随手抓了一本书往平梵身上摔去，扯着嗓子骂道：

　　“看看还有几天就高考了，还看电视？我让你看！”

　　直把平梵打回房间里去，但没能够打回平梵的决心。

　　她一边躲着，一边对自己说：“我会去的。”

　　5

　　把手机关机，同小说一起锁进保险柜，钥匙锁进妈妈的储物箱内。翻开“花花绿绿”的课本，刷上才买的教辅资料，口中喃喃有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公式、课文、单词，机械的刷着一道又一道的题。无秩序的、盲目的复习、预习，做着无用功。

　　可她倾尽全力，如此虔诚的，孤注一掷。

　　6

　　成绩出来后，平梵简直不肯相信。依旧在那一个名次，没上没下。
　　或许分数提高了呢？她想。
　　于是再一看各科分数。可惜没有，甚至还低了两分。
　　好吧，她想，或许这次考的难了些呢？
　　一看，遥遥领先的依旧遥遥领先，甚至一些没怎么努力过的成绩也在她前面。

　　只有她一人还停留在原地。

　　7

　　失魂落魄的回到位置上，桌子上贴着的计划书和一笔一划的字迹相称，越显幼稚。她叹了一口气，翻开课本，偌大的一个“猪”字跃入眼帘，每一页，都被抹上了黑色墨水，又脏又乱，原来的字迹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平梵沉默了好久，指甲尖尖利利的刺进了皮肉里面，身旁一直喧闹着、玩笑着，更加显得她格格不入。

　　我承认了，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就是一头猪，一头努力过也赶不上他们的猪。

　　啊，怎么又想哭了，真是麻烦。

　　8

　　中午一人去食堂打饭，不远处的少年们正在追逐打闹，平梵盯着其中一人，眼睛似闪着光，愣了一下，才匆匆瞥过。
　　那人跟别人开着玩笑，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平梵，平梵也不敢看他。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于是“砰”一声，平梵的汤便倒在那少年身上。平梵呆呆的，像是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急忙说道：

　　“对……对不起，我……我赔你一件吧？”

　　像是察觉到不对，她又急忙改口道：

　　“不……不是，我，我帮你洗吧？”

　　那少年颇为耐心，看她都快哭出来了，皱着眉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微笑道：“不用了，谢谢。”

　　他不顾同行人戏谑的目光，和她擦肩而过。

　　走……走了？
　　平梵不知道怎么办，竟鬼使神差的跟着那少年走了几步，和他一起的同行者的话语远远的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对你有意思啊？这么明显啊，怎么样？”
　　“这样子的碰瓷，她是想吸引你注意呢！”
　　“就她，呵，那配的上你啊！”
　　“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少年拧着眉，说道：“算了，别讲了。”

　　笑声渐渐远了。

　　平梵突然变得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可是，这本就是事实啊，本来就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9

　　傍晚收拾好东西回家，还好一路上相安无事。转过这个弯，就可以到家了。

　　面前突然走过一个流氓，走过去，又倒回来，怒气冲冲地，朝平梵脚下“呸”了一口，骂道：“难怪老子今天这么倒霉，原来是碰见了你这个小不死的！别跑！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平梵早瞧着不对，趁他不注意寻了个空子跑了——常年被欺负已经给她造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只可惜平梵本来就小个子短手短腿的，哪里能跑过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没多久就被追上，只来得及抱住头。

　　一系列的拳打脚踢不消赘述。平梵紧紧咬着下唇，想着只要等他发过气就好了。脚踢到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有人经过，却只是旁若无人的经过。
　　冷漠。

　　那流氓出了一口气，乐悠悠走了。
　　还好护住了脑袋，身上擦破了好几处，不过也不碍事。她试着站起来，脚腕传来一阵刺痛，估计是扭到了。她只得缩起身，尽量不挡到别人，想缓缓再走。

　　一个男人带着浓重的酒气晃了过来，脚恰好撞到了平梵，踉跄了一步，扶着墙才没有倒下来。平梵惶恐不安，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醉汉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看见平梵，脚趾还痛着，低声吼道：“他娘的，别挡着路啊。”骂骂咧咧的走远了。

　　10

　　“我就是个麻烦，自己的麻烦，别人的麻烦，世界的麻烦。”她想。

　　她试着站起来，是钻心一般的疼痛。“不过也不要紧，不是吗？”她想。

　　11

　　楼层有点高，扶着墙爬了好久才到。冷风呼呼的灌进她的衣领里，夹杂着几缕雨丝。面前是万家灯火，如星辰一般，勾勒出一派温情的姿态，她突然有点不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好久才被接起来，有点吵，可能是在打麻将吧。

　　“……喂？”

　　“妈，我……我可能晚点才回去。”

　　“……嗯？什么？”

　　“……妈，我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来？呵，小兔崽子，又要去哪里鬼混？！也不看看你那成绩！别回来！死在外面都好！！”

　　又仿佛发泄一般，恶狠狠的掐断了电话，一阵忙音。

　　平梵低着头，握着手机的手也垂了下来，天已经很暗了，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良久，她好像无声的笑了一下，对着眼前美丽如虚无的夜景说：“知道了。”

　　12

　　知道了，妈，我会乖的，不麻烦你了。

　　活着太麻烦了，不如死了吧。

　　她一跃而下，不带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