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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关心则乱 ...


  •   山风呼啸,莺鸟惊飞。
      午后的第一缕阳光洒在青山翠竹之间,一群面色肃然的正义之士悄然出现在道观脚下。

      “好多人啊。”应止玥用了午膳,正在拿着石榴汁随性散步,以手搭额眺望了一下,好奇道,“侠客们是准备讨伐邪教大魔头吗?”

      虽然李夏延心里有了准备,但是在听到戴着帷帽的阿月姑娘随口调侃时,心里还是不由生出几分促狭之意——
      如果阿月姑娘知道了被他们讨伐的“大魔头”是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平静。

      应止玥前夜鏖战书海,将她的乾坤囊翻了个底掉儿,理所当然睡过了头,错过早膳,起床时饿得发懵,却还没到九宿道观派送午饭的时间点。
      还好陆雪殊提前备了餐食,供大小姐慢条斯理地用完后,起身去后院打井水。

      只是还没等应止玥接着翻阅可用的道符,李夏延便带着小冬上门来拜访,说她自己想和清音观主学着制符,可教了束脩费后冥珠不够,买不起松烟墨里最重要的龙脑原料。旁观的狸娘说漏嘴,说阿月姑娘这里可能有,李夏延便上门来求。

      “我身上冥珠不够,只有些常人用的银钱。”李夏延掏出白灿灿的银子,露出副不好意思的神情,“还望阿月姑娘不要嫌弃。”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简直是打瞌睡就遇上了枕头!

      两人钱货两讫后,李夏延也松了口气,便随口和应止玥聊起天,说起代城的尸鬼传闻弄得她心慌,表示自己以前在京城淘弄来了个《冷尸祈语》的鬼界孤本。

      毕竟尸鬼不但困扰人类,也困扰普通的鬼,这本孤本里就讲解了如何逆转尸变的方子。

      但问题在于,李夏延看不懂。
      看不懂的原因也很简单,《冷尸祈语》是鬼写的,人类当然看不懂,只有通鬼话的鬼能看得懂。

      这还真就是非常巧,因为应止玥现在正是一只鬼。

      李夏延状似无意道:“阿月姑娘可想看看这册子?”

      这话一出,她心下就觉得不妙,果不其然,对方露出些许孤疑的神色。李夏延咳了一声,慌忙地用手扇扇风,用手捏住鼻子,含糊道:“阿月姑娘,你的房间里怎么有股冷朽的古怪味道?”

      “李小姐今日倒是对我很热情。”应止玥推开轩窗,陆雪殊打好了水,颀长的身影从视野尽头浮现。她没去看变得僵硬的李夏延面色,只笑了笑:“倒是令我受宠若惊了。”

      李夏延吞了口唾沫,几乎要怀疑她已经看出来什么,正想用别的话搪塞过去,却发现对方已经站起身,轻柔含蓄道:“那就走吧,李小姐。”

      李夏延身为京城的贵族小姐,住的位置自然位于九宿道观中心,毗邻清音观主和狸娘的住所。
      然而,李夏延没有直接带她回屋舍,而是以饭后消食的理由,邀请她一同散步。

      应止玥也发现了,这是特意把她往别的地方带,但是也没有拆穿,很好说话地点头应了。

      一直到两人眼前的葳蕤景色消尽,荒芜的杂草挤挤挨挨地从土地间缝隙冒出,高处的日光直白晒下来,应止玥才停住脚步,大概是不耐烦继续往下走了:“李小姐有事想瞒着我?”

      李夏延一惊,连忙矢口否认。

      但应止玥只浅浅地弯了下唇:“说来也巧,我也看过一本叫做《冷尸祈语》的册子,里头的主人翁也确实是尸鬼。只不过里面没记载如何逆转尸变,只写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尸鬼人类相恋的故事,没想到这孤本竟然和它同名了。”

      李夏延狠狠地瞪向小冬,吓得后者缩了缩脖子——
      小冬很委屈,这《冷尸祈语》的名字确实是她推荐的,可虽然不是什么鬼界孤本,也是绝迹限量版的绝美人鬼爱情话本子,还附赠人外、海中和棺材play的番外,她一直想看都没得看呢。

      小冬怎么能想象到,外表这么寡淡无趣的阿月姑娘,居然有着这么特殊的品味!

      应止玥当然不会说,这是因着她之前在京城山上的时候无聊,令小姝硬生生给她弄来了各式书册。她看书的口味倒是不太挑剔,什么杂书都喜欢看,因此也对这个口味清奇的话本子留有深刻印象。

      应止玥看她不说话,倒也不逼问,淡淡收回视线,“时候不早了,小姝应该烧好了水,我就先向李小姐告辞了。”

      李夏延急得快跳脚,这可怎么行,她恨不得有神兵天降救她于水火!

      老天好像听到了她的祈求,下一秒,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响起。李夏延简直是看到救命恩人,非常激动地抬起了头,结果喜出望外的神色僵滞在脸上。

      “李小姐。”嶙峋枝节丛多,冒乐的衣裙被刮花,很是狼狈地跺了跺脚,看到熟悉的人才惊喜地跑过来,刚要抱怨两句,就因为见到意料之外的人睁大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应止玥笑吟吟地看她,“我倒是很高兴能再见到应小姐。”

      察觉到冒乐的不虞,应止玥面色也没变,只微笑道:“不然,应小姐觉得我应当在哪里呢?”

      冒乐抿了抿唇。

      说心里话,这个叫“阿月”的姑娘比李夏延性子要好很多,也不曾对冒乐说过任何难听的话。

      但冒乐一看到她,心里就会生出烦躁的感觉,烦躁间隙还带着隐约的畏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冒乐回忆起早上和系统的对话,这个叫阿月的……本来现在应该已被当做妖孽抓起来了才对,怎么还会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和自己对话?

      难道说……

      冒乐越看到她这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就越是生气,小心地用了个明河青赠她的法宝一阅,因为太过震惊,没发觉李夏延要拉扯自己的动作,心里的话便已经脱口而出:“谁代替你尸鬼化了?”

      树影疏落,日光阑珊,应止玥轻声细语地重复了一下她的话:“尸鬼化?”

      李夏延心里就咯噔一声,这下坏了。

      -

      夕阳西斜,照耀在九宿道观的大殿前。

      道观内的大殿宏伟古朴,巨大的红木柱子撑起高耸的屋顶,檐口悬挂着飘逸的橙黄色彩带,上面刻满了精细幽邃的花纹,轻轻摇曳,似乎在欢迎来访的武者们。四周被苍翠的松柏环绕,宛如一幅隐世仙境的画卷。

      原本,道观的后殿是一片幽静的庭院,栽满果蔬,形似狐狸尾巴的小桥下清泉潺潺。但此刻,假山峰峦叠嶂,石径曲折蜿蜒,周围种植着各种花卉和参天大树,板栗诱人的香气被火.药和血的腥气替代,正义的侠客们们身着各自门派的服饰,目光坚毅而冷肃,如临大敌地森严戒备着妖祟邪魔。

      正是因此,被这么多武者围在中央的人露出面容时,反而使得旁观者生出荒谬感。

      牢牢束缚在绳索里的少年郎乌发黑眸,眼神清润润。即使是绳索的毛刺,都能轻易在他手臂上划出道浅淡的红痕,实在让人想不到他是怎么当上厉鬼的。

      大概也是觉得有点夸张,很多人不尴不尬地别过头,手中持着的剑都松了几分,众人的哗然声渐渐变大——

      “尸鬼之可怖传闻蜚声江湖,使正道诸门闻之惶惧。”

      可是——

      怎么感觉传闻有点失真?

      正在他们皱紧了眉头时,一声极轻的讥笑声消弭在空气里,可周围的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得清清楚楚,武者不由得不满地质问道:“姑娘在笑什么?”

      应止玥眼皮子都没抬,啜了一口手里的石榴汁,“当然是笑这个尸鬼。”

      武者:“……”

      后面跟着的李夏延尴尬地挠挠脑袋,而冒乐更是脸都绿了。

      武者出身名门正派,严肃警告道:“几位姑娘,不要看这尸鬼挺拔昳丽,就轻视他。”

      尸鬼,乃尸身复苏,魂魄逆行之物。言其枯槁如木,皮肤惨白如雪,目光矇矓无神,呼吸气息荡然无存。鬼气弥漫其间,其面容扭曲,牙齿尖锐如钢,可浸裂骨髓。
      又说尸鬼之主有着奇邪术法,操控众信徒,从而用之为己所用也。
      众生宜慎戒之,唯期天道昭昭,诸门联袂围剿,正道之士才可将其诛灭,恢复人间太平。

      冒乐一听这些语病连篇的狗屁话就头疼,但是她好歹是个现代人,谈恋爱的时候看过很多电影,也玩过几个游戏,这尸鬼不就是僵尸吗?

      好在,之前在好嫁风系统的解释之下,她也一早就明白过来。

      反正就是说,这个尸鬼超牛超强超邪恶的,长得跟脱发还吃不饱的白雪公主差不多,闻起来也跟福尔马林似的,还能操控一堆小弟,咬一个传播一个,不怕流血又不会流泪,搁在游戏里就是标准的终极反派大boss。有多牛呢,就是道教首屈一指No.1的明河青都扛不住了,所以要号召主角团们氪金的氪金,爆肝的爆肝,升级好之后汇聚起来辅助他打团战。

      干掉尸鬼大boss之后,明河青可以恢复清誉,助攻的主角团也可以升官发财爆装备。

      问题就在于,一般的影视作品或者游戏里,反派大boss的设计都要丑死人,不丑死也要吓死人。

      可眼前的这位小公子嘛——

      冒乐被人群阻着,有点看不清,但是听他们的议论也知道,长得太俊了。

      不太适合当大boss的那种俊。

      这让前来围剿的大家都很尴尬:虽然知道这“尸鬼”的名头可能有蹊跷,但是大家互惠互利,也没什么。问题就在于,这个尸鬼长成这么一副样子,反而让众人觉得自己才是真的反派了。

      大家的议论声过大,即便是明河青也不由得有点尴尬,牙齿紧咬了几分。清音观主察觉后,向人群中若无其事地望了一圈,递了个眼神。

      下一刻,智连道长迈出一步,喝问道:“尔等鬼物,伤害无辜弱小,可曾悔悟于心?”

      备注一下,智连道长是清音观主的小弟,来源于宿晋道观。对,就是那个有无根弟子叛逃,还批量制造劣质廉价道符的道观。

      众人安静了下来,一起看向被围拢的大boss。

      被喝问的大boss自然就是陆雪殊,他微抬了眼睫:“我若是真心悔恨,道长会放了我吗?”

      智连道长:“……”那当然是不能的。这话就像是开杀前必问的套话,没想到这小子还不按套路出牌。

      智连道长装作没听见,接着道:“速速束手就擒!尔等如若不从,我等便驱除汝于天地之间!尔待如何?

      陆雪殊:“我听从了,道长便会饶我一命吗?”

      智连道长气得脸都黑了:“妖言惑众,竖子尔敢!”

      “道长不喜我言论,我闭口便是,道长何必动怒?”

      陆雪殊被粗粝的绳子捆束着,可脊背却挺得直,远观上去也是矫矫若玉,渊渟岳峙,确实当得上一句美姿仪。

      他声调有种万事不上心的轻慢,可神态却很诚恳,一下子倒把智连道长搞不会了。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陆雪殊倒是没反驳他,但智连道长倒是宁可听到一些气急败坏的厉声怒骂。

      智连道长出师不利,正义三连问没获得想要的回答,一下子就有点偃旗息鼓,被身边的弟子急匆匆扶下去,还要最后挣扎一下:“你一个作恶多端的尸鬼,哪里来的胆气在这里叫嚣!”

      陆雪殊却笑了一下:“道长觉得我杀了人?”

      原本场面还有些微微嘈杂,但是他这问话一出,却霎时间安静下来。

      在场的能人异士数不胜数,手中的法宝更是堆积如山,摆满了后殿,想找出一件“明尘台”来验证他手上沾没沾血,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然而,他的话声温和平静,却像是一柄利剑,瞬间挑开了大家含含混混的遮羞布——
      陆雪殊怎么成为尸鬼的身份存疑,而手上是否有人命……
      有人闭目念了句法号,不再抬眼。

      这种令人颜面尽失的场面,可是太掉链子了。

      明河青的面色微沉,但到底还是走上前,他面容英朗,一袭青灰色道袍在风中飘逸,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声音不大,但是极为清楚,在场的人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公子乃是尸鬼,原与我等素无瓜葛。只是我辈秉持斩妖除魔之责,只得将你祓除。”

      原本因难堪而寂静的场面,重新变得鼓噪起来。

      “明公子这话说得有理。”

      “不愧是出身道教的名门公子,果然一身浩然正气!”

      “诛邪灭魔本就是我等的使命。”

      “别说他是个尸鬼,就算是个狐狸精怪,既然非我族类,我等必除之!”无根教的师弟嚷嚷起来,一边的狸娘狠狠瞪了他一眼。

      ——尸鬼,或者说是陆雪殊许是没有刻意去害过谁。

      可有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错了。

      人群中,应止玥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头,手中的石榴汁依旧留有半盏,她润了润唇,提高了音量:“可我观他,可还是个人类。”

      冒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叫阿月的是脑子秀逗了吧?这时候说这个,难不成是受到的惊吓过大,受不住便开始发癫了?

      连李夏延都满脸不赞同地摇摇头,拉着她衣袖小声道:“阿月姑娘,你不要胡闹,这事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

      应止玥站在一旁,姿态静美,像是没听到周围不善的目光和议论,但也不曾发怒,只是闲闲地观望着一切的发生。

      她以一种局外人的口气,很平和道:“是与不是,清音观主法宝繁多,一探便知。”

      清音观主神态平静,明河青的脸色倒是一冷,双目沉沉地向她看过来,只是比起反感,更像是探究地陷入思索。

      但应止玥没发现明河青的异样。当然发现了也很有可能不在乎。
      ——和在场的所有人相比,应止玥有个最大的特点。

      那就是她不是人了,是个鬼。人不能区分出尸鬼和普通人,只能通过外貌、气味和形态观察。

      但应止玥作为一个已经咽气的鬼,其实不必动用什么外物,就能够分辨出来陆雪殊并不是尸鬼。

      当然,清音观主之前应该确实给他下了什么诅咒,或者是用了什么丹药、符器,让他看起来像个鬼。

      然而看起来像,到底说明他并不是。

      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灯下黑罢了。

      应止玥察觉到清音观主让狸娘免费送消息的时候,就知道她是打算让自己吃瘪,自然也会早做打算。

      只是没想到这个暗亏她没吃到,反而是让陆雪殊给吃了。

      她这话一出,即便是清音观主也不由眼神微动,转身去看陆雪殊的时候,声音也带了点微妙的笑意,“你姑姑倒是在意你。之前那位名唤小姝的侍女,好像都没受过这个待遇。”

      陆雪殊唇角敛平,没看她,也没答话。

      旁边的明河青却发现了这边的古怪,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一见到陆雪殊,就会生出些许敌意。
      当即冷笑道:“公子刚才还能言善辩,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各路门派的人本就以他为首,此刻抓住机会便吵闹起来,更有人表示应止玥和陆雪殊是旧识,此刻只是故意包庇,说不准她自己也是尸——

      这话没说完,陆雪殊便将目光径直投向了那个人。

      眸如寒星,冷沉如剑,那种锐利的杀意顷刻间凛冽起来,甚至化成了一种纯粹的漠然,不像是在看人,只是在看一个死物。
      竟是将这人吓得噤了声。对方嘴唇蠕动半晌,到底什么话都没说,脸色半青不白地缩了回去。

      清音观主自然全程看到了此幕,微笑道:“其实他说得也不算错,你应当知道,我本来的目标并不是你。”

      如应止玥之前猜测的那样,清音观主原本瞄准的目标是她,倒是没有别的什么仇怨,只是杀掉应止玥能换来的冥珠更多而已。
      比如冥界的公主,不就想要应止玥的这一身皮囊吗?
      ——大小姐刚刚被夺舍时,扛她的两个厉鬼不懂行情,应止玥哪怕是死了,能卖出的冥珠也绝不止五千个。

      今日来到九宿道观的侠者剑客这么多,清音观主作为九宿道观的掌门人,是必然要给出一个说法的。如果陆雪殊是尸鬼的事情不作数,那就要换成应止玥。

      应止玥的魂体极为特殊,不管她修行的是五刑玉,还是五不刑玉,到底是个鬼,歼灭她带来的好处都绝对不小……清音观主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满脸烦躁的冒乐。

      越是这样想,清音观主的笑容就越是平淡和柔,像是在思考午后要怎样插花练字,又或是陪狸娘玩闹。

      然而清音观主的计划没成真,也是因为有人搅了乱。
      清音观主不悦地想到这里,搅乱她计划的罪魁祸首反倒是微微叹了气,“清音观主又何必激我呢?”

      清音观主没回陆雪殊的话,她直起身子,恰巧对上一旁明河青疑惑不解的眼睛。
      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确实,那也只好这样了。

      明河青几次三番出言挑衅,可也不知他发现没有,哪怕是智连道长这样的人,陆雪殊都会予以回应。
      但明河青的问题,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当然了,因为没人会在意一个死物的想法。

      清音观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看了眼神色自若的陆雪殊,“也不知道明河青哪里惹到了你。”

      但她也不需要获知什么答案,喝了一声让大家安静,便起身冲面色涨红的智连道长招呼道:“多说无益。你不是有顶‘合宿钟’吗?正好来验验这位公子的身份。”

      合宿钟,乃智连道长的本命法宝。钟形典雅,金铜铸造,钟底刻有奇异符文。钟上蕴含智道之力,辟邪禳灾,警示苍生。其音悠扬,对付邪祟鬼怪时有奇效。
      这个钟有个最大的优点,也可以说是最大的bug,就是只要被困于钟底,无论是何等巨能,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都会被击得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厉害倒是厉害,但鬼怪也不是傻子,哪里有看着这么大个的钟硬往里面钻的呀?

      平日里,智连道长的这个法宝极为鸡肋,但是今天,终于到了他扬眉吐气的时候!

      他一下子支棱起来,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也不哭着喊阿娘了,反而是精神抖擞:“知道了,观主!”
      察觉到清音观主向他捻了捻手指时,智连道长吞了口唾沫,都快因为感动而飚眼泪了。

      ——清音观主一定是为了让他能复仇,所以才让他召出合宿钟来报复,而且清音观主还这么体贴,担心他会因为此事自卑,还表示需要冥珠来交换。

      智连道长的脸又一下子红了,这次不是愤怒,而是老男人娇羞无助,楚楚动人。
      端庄温和的清音观主怎么可能需要冥珠,这都是为了宽慰他的心!

      再怎么说,智连道长都是自成一派的道观掌门人,不消说身上的气势,光是修道之人所具备的威压,就足以压得平常人抬不起头来。

      所以大概没有人猜得出他的想法:
      呜呜呜清音观主是他的姐,他唯一的姐!
      谁都越不过他的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智连道长嘿了又嘿,还是忍不下幸福的笑意,再配上他之前对陆雪殊的愤恨,就糅杂成了一个难以描述的扭曲表情,看着确实更吓人了。

      他伸手招来了自己的本命法宝,轻轻捏了个诀,合宿钟很快恢复成了十丈高的原状。

      智连道长皮笑肉不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陆雪殊:“你也别说老衲恩将仇报。凡人进了这钟,被老衲敲几下,也不过是会感到头晕目眩,将养几日也就好了。可你若说了谎……”

      智连道长身上的气势瞬间冷了下去,“那时候你便是道歉,老衲也无可奈何了。”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像是炸开锅一样嗡嗡议论起来。

      合宿钟是极为厉害的法宝,虽然鸡肋,但是也不能掩盖它是通灵法宝的牛掰实质。
      这些侠士到底都是凡人,平时用的东西别说能杀死鬼,哪怕是困束住几炷香功夫、或者对鬼物造成点伤害,都已经是极为珍贵的法宝了。

      哪怕是明河青这种道教正统,当时能摆阵击杀掉应止玥,也是费了无数道符和教内珠宝,又提前找长老们数次核算阵法,消耗的人力物力过大,这才引得诸人不满。

      不然,明河青也不必特意随冒乐来代城,找清音观主合作,重新回复名誉。
      就是因为杀一只鬼,实在是太难了。

      可这顶合宿钟,竟是连阵法都不需要设立,只是简简单单敲几下钟,就可以让鬼彻底消亡。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虽然不喜精怪鬼物,但淳朴的道德观还是告诉他们,只要将成精的邪祟驱逐进地府,转世投胎进畜生道,已经是很大的惩罚了。

      这位公子哪怕真是人类,被敲十下也会受到重创,更不用说假如他不是人……

      众人一时沉默,本来怕清音观主过于仁慈,可是现在细细想来,甚至觉得这惩罚有些过重了。

      事情发展一波三折,超出预料,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夏延,也不由得惊愕地微张开嘴。
      她下意识看向旁边戴着帷帽的女郎,这一看反而更奇怪:“阿月姑娘,你就这么……就这么看着吗?”

      方才,李夏延之所以阻拦“阿月姑娘”开口,是因为她以为“阿月姑娘”太过焦虑,情急之下又想不出好的办法,这才会胡言乱语想要救下来陆雪殊。

      但是现在情势很明朗了,这位小公子确实不是什么尸鬼,所以说刚才“阿月姑娘”也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真的确定这个事情,才会说了那么一句。
      所以说,李夏延皱紧了眉,这真的是个普通人类。
      ——可人类也不行啊。

      哪怕是会武的武状元,也抗不过合宿钟这种可怖的东西,更不用说这么一个秀致文弱的公子哥了。

      创这么十下,就算是不死,估计也得残了。

      可是这回,“阿月姑娘”怎么完全没有阻拦的想法?

      反倒是“阿月姑娘”,除了晨间被吵醒那一次,平时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好一个温柔静妍的女郎,可是听了李夏延这话却只凉薄道:“他既然找死,我何苦要拦?”

      树荫繁密,被风吹得一浪接一浪的树影摇晃在她帷帽上的细纱,衣衫上针脚挽出的杏色花瓣盛开在她腰侧。

      应止玥姿态优雅,声音也温软,古画里也未必能寻到的娴静佳丽。

      可面对着这样的姑娘,不知为何,李夏延竟然有一瞬间莫名觉得冷。

      “那你,那你为何还为他连夜翻找古籍资料,还为了我胡诌的一个尸鬼孤本,就直接跟着我出来了?”

      应止玥哦了一声,“他虽然不是尸鬼,可味道确实不怎么好闻,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翻阅的书册大多是香方。”

      “至于那个《冷尸祈语》,你应是没看过,里面的男主人翁怕心上人嫌弃自己,在棺材里鼓捣出来了不少香膏涂在身体上,还会搭配不同的场景用不同的香气。我是很久之前看的这话本子,现在已经记不太清,本来是想看看能否借鉴一下的。”

      当然,撰写话本子的人大概率没见到过尸鬼,是随口乱编的,但是应止玥加了句解释:“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

      李夏延:“……”天啊,这是什么神经病姑娘?唯有以前没下山的应大小姐可以勉强一比。她以为应止玥已经是世间罕见的了,这怎么还有个更病态的?!

      小冬:“!!!”什么场景需要搭配不同香气?尸鬼还涂在身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冷尸祈语》之所以能成为孤本,不就是它尺度极大,全篇都是作为尸鬼的男主人翁和女主人翁在各种场合,各种时间,用各种身份,快乐、肆意、任性、多姿势地尽情——
      啪!啪!啪!

      应止玥没留意这对主仆纠结的表情,因为她不小心和马上要身死魂灭的陆雪殊对上了眼。

      ——嗯,好像不是不小心,而是陆雪殊特意向她看的。

      他都要为了应止玥慨然赴死了,可她不但丝毫不急,手里还端着石榴汁,一副优哉游哉看戏的模样。石榴清甜的汁液还在她唇腔弥留,确实是好滋味。

      ——哦对了,这石榴汁本就是陆雪殊怕她渴,专门为她准备的。

      虽然应止玥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脸热,可也还是有点尴尬。

      想到这里,应止玥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石榴汁,抬步向陆雪殊走去。

      智连道长还在放狠话,可惜被他吓到的只有他门下的子弟,他放狠话的对象则完全没再听。

      陆雪殊的注意力全都被另一个人吸引去了。

      众人挤攘间,不知何时,原本在人群最后的应止玥走到了前面,垂眸静静地看着他。

      但应止玥没和陆雪殊说话,而是先转眸看向清音观主。
      后者还没靠近,就听到应止玥轻柔的声音:“不知道观主可否容我一盏茶的工夫?”

      清音观主的外在形象是温和善良的,闻言也是自然点点头,表示当然没问题。

      听了这话,应止玥才将注意力重新转向陆雪殊。
      清风吹拂过她面上的轻纱,也罩住了她沉思的神情。

      应止玥不是傻子,虽然没听到陆雪殊和清音观主的对话,但她了解这位九宿道观观主的性子,大抵能猜测到自己才是原本的目标。
      换句话说,是陆雪殊替他受罪了。

      但是他也没有说。

      向应止玥献过殷勤的人不知凡几,但是很少有人像陆雪殊这么……

      这么轴?
      这么笨蛋?
      这么缺心眼?

      大小姐很自私,但是也不会要求旁人无私,因而她是想不到任何褒义的词汇来形容这种行为的。

      先不说人类对鬼类会产生的本能恐惧,坦白来讲,除了在他遇到火灾的时候随手救了他一把,应止玥自己也清楚,她对待这个年轻的小公子可绝对算不上好。

      还不提这救都只能算救了一半,说好听的,陆雪殊是依旧能自由穿梭在人鬼两界,说难听的,就是人不人鬼不鬼,苟延残喘罢了。

      所以,就只是为了她的一时兴起,他就真的能为萍水相逢的一个鬼豁出去命吗?

      因而,应止玥没再笑了,感觉他的脑回路非常令人费解。

      陆雪殊嘴唇上是干裂的细小口子,可看着她的时候,却还能勾出一个笑:“我欺瞒了姑姑……姑姑这样看我,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皱了一下眉,非常确定,他一定是病得不轻。
      也正是因此,应止玥这时的态度反而柔和下来,语调绵绵如三月春雨:“你都愿意替我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李夏延大概不知道,陆雪殊虽然不是尸鬼,但也不是个完全的人。
      他苍白的脖颈上是一颗红色小痣,并不明显,颜色也淡,但应止玥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在被它刺伤。

      她自然不喜欢旁人,特别是陆雪殊这样亲近的人欺瞒她。

      可话又说话来,大小姐的要求再怎么高,也不会去苛责一个将死之人。

      正所谓人死如灯灭。

      应止玥心里清楚,以陆雪殊的情况来看,大抵是扛不过去的。

      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应止玥讲不清自己烦乱的心绪,想要梳理也梳理不清楚,乱糟糟的堆作一团,反而就挑出最简单直白的那个想法,纳闷地问:“陆雪殊,你真的会死吗?”

      陆雪殊微怔,大概也是因为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垂下眼睫:“姑姑希望我死吗?”

      他有意无意地,没去看应止玥的眼睛,可她反而主动侧过身,帷帽也微微撩了起来,正在更仔细地认真看他。

      而对视这个动作,本来就是相互的。
      在应止玥看向他的时候,陆雪殊也清楚地看见了她。

      即便做了乔装,但是眼睛本身却没办法修饰。大小姐的眼睛总是雾盈盈的,朦胧水汽氤氲不清,让人初见了,总以为她是在多愁善感地哭泣。

      ——尽管陆雪殊知道,她此刻真正的想法可能是“这个人真的要死了,我要见见他的遗容。”

      但应止玥没有避而不谈,在两人相望的此时此刻,也确实很清楚地回答道:“怎么会,我自然希望你活着。”

      于是陆雪殊就说:“好啊。”

      一盏茶的时间不长不短,此刻刚好走到尽头,清音观主准时地走过来,委婉地提醒:“合宿钟已备好,那便委屈公子你了。”

      而应止玥没有多话,也不曾多留,放下帷帽上的那层纱,转过身后,姿态盈盈地走回吵嚷人群处。

      只是走了两步,还是不由得回过头,觉得陆雪殊这人非常奇怪,什么叫做“好啊”?

      ——就好像,她真的能决定他的生死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关心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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