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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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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日后,沈徽然再度踏入栖梧宫时,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宫外流传的新剧本《恶仆欺主》愈演愈烈,他岂会不知?那词句机锋,影射之巧,隐隐指向当今气焰正盛的宦官,尤其是那位司礼监随堂太监及其党羽。这手法,这胆量,让他心惊肉跳,一个模糊却又不愿深想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出自这深宫?
他几乎立刻否定了自己。直接怀疑到云瑶身上,无异于在她本就脆弱的心神上再添重压。可……她可知自己在玩火?曹氏等人如今圣眷正浓,借着清查账目、督办皇差的名头,排除异己,手段酷烈。她母妃林妃的家族,便是前车之鉴。昔日煊赫的林家,如今安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她云瑶,是林家故旧中仅存的一点血脉,更是这皇城里无人问津的孤女。一旦被那些小人盯上,便是灭顶之灾。
思及此,沈徽然的心又沉了几分,脚步也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冷峻。
殿内,却难得地透着一丝轻快。云瑶斜倚在窗边,唇角噙着一抹真切的笑意。素心正低声回着话:“……张掌柜遣人来说,昨日按姑娘的意思,特意让那说书先生在饭口上唱了那出《恶仆》,来往食客听得唏嘘不已,议论纷纷。都说那恶仆的行径,与眼下……咳,与某些人家的做派,像得很呢。”
云瑶轻轻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刻意安排,要的就是这市井巷议的效果。上次父皇虽未深究,只申斥了几句,罚俸了事,但种子已然播下。那些嗅觉灵敏的朝臣,心里岂能没有计较?她料到对方必有反扑,只是箭已离弦,便再无回头路,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坦然。
恰在此时,沈徽然步入殿内,将那主仆二人未尽的笑意收入眼底。他心下明了,她已知晓外界的反应,甚至可能乐见其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夹杂着担忧涌上心头——她竟如此不爱惜自己!面上,他却依旧波澜不惊,行礼如仪。
云瑶见他进来,那笑意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不同往常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她心下疑惑,是自己前日态度过于冷淡,让他心生退意了?她虽习惯了他的照拂,却也知这深宫中人情凉薄,若连他也……思及此,她难得主动了几分,声音放柔:“沈御医来了,今日气色瞧着倒似比前两日疲倦些。”
沈徽然抬眸,对上她看似关切的眼,心中复杂难言。他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笑容,应道:“劳公主挂心,微臣无恙。”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客套的疏远。他不断告诫自己,他只是御医,至多算个看着她长大的旧识兄长,有何资格管教一位公主?即便这位公主,早已失却了应有的庇护。她的母妃已逝,陛下……陛下又怎会真心管顾一个失势妃嫔所出的女儿?
可眼睁睁看她涉险,他做不到。踌躇再三,他决定迂回劝诫。
诊脉毕,他并未如常起身,而是沉吟片刻,似闲谈般开口:“臣近日翻阅古籍,见一旧事,颇觉意味深长。昔有螳螂捕蝉,志在可得,而不知黄雀在后,举足将攫其颈也。”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云瑶沉静的面容,又续道,“更有那战国时,苏代说赵惠王,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见世事纷纭,须得瞻前顾后,切莫逞一时之快,为他人作了嫁衣。”
云瑶是何等心思灵透之人,闻言心下顿时了然。他这是听到了风声,前来敲打她了。方才那点因外界反响而生出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他终究是不理解她心中积郁的恨意,不懂她为何要行此险招。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只淡淡道:“御医博闻强识,本宫受教了。今日脉象既已诊过,便不必拘礼,坐下陪本宫说说话吧。”
沈徽然依言坐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向案台。平日里他谨守分寸,从不细看,今日心绪不宁,一眼便瞥见摊在最上面的纸页,虽非市井流传的那出戏文,但那娟秀字迹与戏剧格式,分明也是剧本!公主深居简出,写这些作甚?这本身便是极大的不合常理。
他心念电转,斟酌着词句,旁敲侧击道:“公主静养深宫有所不知,近来京中颇不太平。陛下……似乎对某些流言蜚语颇为不悦,已命有司严加查探。”他刻意模糊了“有司”是东厂还是锦衣卫,斟酌几回,还是将话题引向那剧本,“臣在外间,也偶然听得一出戏文,讲的是家宅不宁之事,情节倒是跌宕,只恐……言多必失,招惹是非。”
云瑶原本还时不时应和一两句,听到此处,眼神倏地一凝,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斜睨向他:“哦?御医也听说了?不知……御医对此戏文,作何看法?”
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沈徽然静默了片刻,迎着她探究的目光,终是选择了直言:“臣以为,纵有家仆不肖,自有家主法度裁断。若觉法理不彰,亦有御史风闻奏事,朝廷纲纪犹在。何须……何须借市井俚曲,行攻讦之举?恐非正道,更易引火烧身。”
云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御医何时变得如此谨小慎微?兴许是那恶仆行径太过,天怒人怨,才有了这为民请命的戏文,又何来什么幕后黑手?”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沈徽然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焦急更甚,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公主,树大招风。小心些,总是好的。外面……已听得风雨之声了。”
两人你来我往,语带机锋,什么都心知肚明,却又谁都不愿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一时间,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更漏滴答,敲在彼此心间。
云瑶看着沈徽然紧蹙的眉头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忧色,知他确是出于爱护之心。她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僵持下去也无益。思索片刻,她忽然展颜一笑,宛若春冰初融,将方才的紧张气氛驱散了几分,话题一转:“说起来,还要多谢沈夫人上次惦记,送来的茯苓饼很是爽口。如今天气炎热,最是耗人精神,沈夫人年纪大了,更要好好保养才是。本宫这里新得了些新鲜荷叶,想着夏日吃些荷叶点心最是解暑,便让素心试着做了些,造型虽粗陋,味道尚可,且不甜腻。正要请御医带些回去,给夫人尝个新鲜。”
她示意素心将一个精致的食盒捧上,又似无意般轻声道:“眼见着,就快入秋了。”
沈徽然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这是公主递下的台阶。她听进了他的劝告,至少暂时不会再有更激烈的举动,并以糕点回赠,暗示彼此关系依旧。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面上神色也缓和下来,起身接过食盒,恭敬道:“微臣代家母谢公主赏赐。公主一番美意,臣定当转达。秋日将至,公主亦请善加珍摄,臣告退。”
提着那盒犹带清香的荷叶糕,沈徽然步出栖梧宫。身后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心中默念着云瑶最后那句“快入秋了”。
多事之秋,只怕才刚刚开始。而公主究竟还要掀起多大的波澜?他心中一片茫然,只余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