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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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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寒冬,晨光未晞,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永巷深处栖梧宫的檐角,偶尔滴落几滴融化的雪水,敲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公主!不好了!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要搜宫!”心腹宫女素心脚步仓皇地闯入内殿,气息未定,连平日最看重的仪礼都顾不周全了,脸上尽是惊惶。
殿内炭火不旺,寒意侵肌。云瑶公主却已端坐于临窗的书案前,青丝未绾,只随意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素锦斗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天色方才透出一丝鱼肚白,雪光映窗,勾勒出她苍白而专注的侧影。
深宫多年,她早已学会如何在这险恶之境中觅得一丝喘息之机,唯有这晨曦微露、众人皆眠的时刻,她才能暂时卸下温顺怯懦的伪装,将全副心神浸入那些见不得光的笔墨之中。
听得素心惊呼,她不由抖了一下。宦官?曹某的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一大清早便来闯宫?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她心下冷笑,一股混杂着愤怒与鄙夷的情绪涌上,但常年养成的谨慎让她瞬间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手上动作利落异常——她日常极其小心,凡是送出去的稿子从不留底稿,正是为了应对这等突发状况。
她迅速将刚写了几行、墨迹未干的新稿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投入一旁取暖的炭盆。橘红色的火舌倏地舔舐上宣纸,边缘卷曲焦黑,迅速吞噬了那些隐晦却锐利的字句,腾起幽幽蓝焰。
无需多言,素心已默契地行动起来。她先是利落地将床铺整理好,随即转身将案上几卷可能引人疑窦的书册,迅速塞进壁橱最深处,用寻常布帛严实盖住。
就在此时,廊下鸟架上的那只绿颈鹦鹉似被外间的动静惊扰,忽然扑棱着翅膀,尖声怪气地叫起来:“客来!客来!”
第三声尚未落下,殿门便哐当一声被猛地从外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夹杂着雪沫直灌进来,吹得殿内帷幔乱舞。为首一个身着靛蓝太监服色、面白无须的内监迈步而入,吊梢眼扫过殿内,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曹公有令,给咱家仔细地搜!一处角落也不许放过!”
素心脸色一变,一个箭步挡在寝殿通往外间的月亮门前,胸膛因怒意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强自镇定:“放肆!公主寝殿,何等清贵之地,也是你们能随意闯入的?天家威仪、皇家体统何在?!”
那姓王的内监斜眼睨着素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拖长了腔调:“哟,好个忠心的奴婢!近日宫外流传大逆不道的戏文,污蔑朝廷栋梁,诽谤上官!曹公忧心宫闱安危,恐有小人作祟,特命我等严查各宫,以正视听!”他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指向云瑶,“公主殿下若心中坦荡无鬼,又何必让个奴婢在此阻拦?莫非……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听得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这栖梧宫自云瑶母妃林妃获罪后,早已门庭冷落,昔日繁华荡然无存,陈设朴素近乎寒酸,说是冷宫也不为过。几个随行的小太监目光四下乱瞟,神色间不□□露出几分轻视。
果然来了,是她上月那出影射贪墨的戏文,终于触痛了那阉狗的神经吗?云瑶心中雪亮,却只是抬起眼,虚弱地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素心,罢了。让他们搜便是。”她垂眸,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眼底深处翻涌的厉色,语气显得疲惫而顺从,“本宫行事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何惧……宵小之辈窥探。”那“宵小之辈”四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得王内监眼皮一跳。
见她如此示弱,王内监气焰更盛,自觉占了上风,得意地一挥拂尘:“听见没有?公主殿下都发话了!还愣着干什么?搜!”几个小太监如狼似虎般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素心急得眼圈泛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见云瑶递来一个异常镇定的眼神。她只得强压下愤懑,紧紧守在云瑶榻前。
那鹦鹉似乎觉得热闹,忽然又扑着翅膀嚷起来:“蠢材!蠢材!”
王内监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指尖几乎戳到鹦鹉笼子上,尖声道:“好个扁毛畜生!公主平日深居简出,就是教这些东西诋毁上官吗?此乃大不敬之罪!”
云瑶连眼皮都未抬,仿佛没听见一般。素心见状,当即冷笑反击,言语如刀:“公公此言差矣!这鹦鹉不过是只畜生,畜生通灵,学舌而已。见人说人话,见鬼……自然说鬼话!它平日乖巧得很,今日反常,怕是闻着什么不干净的气味了!”
“你!你这贱婢!”王内监被噎得面皮紫胀,浑身发抖,指着素心,“咱家奉的是上命!你们再三阻挠,是想抗旨不成?!”
“呵,”云瑶终于缓缓抬起眼,直直看向王内监,“方才口口声声说是曹公之命,此刻又变成了上命、钧旨。本宫愚钝,不知王公公究竟奉的是哪一道旨意?是中书省草诏、陛下朱批的明发上谕,还是……某位大人的口谕?若有文书,不妨请出一观。”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殿中。
王内监顿时语塞,脸上青白交错。他哪有什么正式旨意,不过是仗着曹琰的势而来。他强自镇定,蛮横道:“公主殿下若想知道详情,自可去问曹公!咱家只是奉命行事,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云瑶合上眼,微微向后靠在枕上,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疲惫的阴影。母妃当年,不就是被这等莫须有的构陷、一步步逼入绝境的吗?想起母族凋零、亲人离散的惨状,一股噬心的恨意便在她胸腔中翻涌。她知道,今日之事,仅仅是个开始,这些仗势欺人的恶犬,后面不知还有多少阴毒招数等着她。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让她身心俱疲。
就在一片狼藉的翻找声中,云瑶的耳朵却捕捉到了殿外远处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特有的“咯吱”声,沉稳而熟悉。她心中默数:五步、四步、三步……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松弛了一分。
他来了。
恰在此时,两个小太监从一只旧箱笼底翻出几册书卷,如获至宝般捧到王内监面前。王内监抢过一看,竟是《女诫》与《论语》,抬头正对上云瑶唇角那一抹讥诮的弧度,顿时恼羞成怒,觉得受到了愚弄,将书册狠狠掷在地上,便要借题发挥。
“住手!”
一声清冽的断喝自殿门口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徽然身着御医青袍,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面色沉静如水的立在门口。他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终定格在王内监脸上,语气平稳却隐含压力:“王公公,公主殿下凤体违和,需要静养,最忌惊扰。尔等这般喧哗搜查,惊了凤驾,若是玉体欠安,这个责任……可是奉了陛下明旨前来?”
云瑶蜷在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每日辰时初刻,他总会准时出现,风雨无阻。他和素心,都是落难后无法割舍的人。沈家与母妃娘家是世交,在母族败落、众人避之唯恐不及之时,唯有沈家,唯有他,仍保持着礼节性的往来,甚至暗中多有回护,传些情报。这份情谊,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
王内监瞬间变了脸色,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弯腰道:“哎哟,沈御医您可来了!这话说的,真是折煞咱家了!奴婢也是奉了上命,为宫闱安危着想,这才……”他试图套近乎,将事情轻描淡写揭过。
“既无陛下明旨,”沈徽然却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径直打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对方心上,“那么,惊扰公主玉体、致使凤体违和之罪,王公公,你区区一个内侍,可担待得起?若此事传到陛下耳中,或是被都察院的御史风闻奏事……”他话语未尽,留下的却是无穷的想象空间。
王内监闻言,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云瑶公主再失势,也是金枝玉叶。若真因他的搜查而病重甚至……曹公或许能安然无恙,但他这个具体执行的小卒子,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想到此处,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婢糊涂!奴婢该死!求公主殿下恕罪!求沈御医开恩!”说着,竟左右开弓,狠狠地自扇起耳光来,清脆的啪啪声在殿内突兀地回荡。其他小太监见状,也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倒,有样学样。
云瑶隔着重纱帷帐望出去,只见沈徽然侧身而立,恰好挡在她床榻前方,青松般挺拔的背影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维护之意。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群丑态百出的内监一眼,那份镇定与威严,与她平日所见的温和医者判若两人。她低下头,用丝帕掩住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终于按捺不住地逸了出来,带着几分快意,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直到那王内监脸颊红肿如发酵的面团,嘴角渗出血丝,沈徽然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雪天路滑,王公公还是早些回去复命吧。宫中行事,需谨记本分,三思而后行。”
王内监如蒙大赦,带着一群狼狈不堪的手下,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宫门外的风雪中。
殿内终于恢复了寂静,沈徽然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云瑶身上。素心连忙上前,将床帐掀起些许。
他走到榻前,并未立即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云瑶能感受到他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沉的、她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凝重。炭盆里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沉默了良久,沈徽然终是轻叹一声,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他趋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殿下,今日之事缘由何在,臣……心里已然明了了。”
云瑶指尖猛地一颤,捏在手中的那枚玳瑁指甲套,“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锦被之上,衬着素色的缎面,异常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