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开夕落曰扶桑》应念安

5、生在这万家灯火

　　文栗第一次了解真正的白玦，是在要出发去旅游的三天前。

　　那是个下午，她正在家里写存稿时，收到了白玦的消息：“你在家么？我可以去找你么？”

　　文栗有点好奇，白玦虽然率真但本质上还是很羞涩的，很少主动要来她家里，不知道今天是有什么事。

　　刚想顺便问问，突然意识到，小天使主动来找她，万一中的万一，真的就是没什么事来见见她而已，那自己特意问什么事，如果被误会成没事就不能来找她，多伤小天使的心啊，毕竟小天使
　　和人相处时敏感又脆弱，是要好好呵护他的。

　　于是文栗及时刹车，只是回复：“在家啊，你随时都可以过来。”

　　然而奇怪的是，文栗写稿写了大约有半个小时，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也没有迎来出现在门口的白玦。

　　她不知为何开始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白玦今天怪怪的。

　　于是稿也存不下去了，就在手机上找了前几天收藏的芋泥椰奶做法，决定试做一下打发时间，正好白玦来了还可以请他喝。

　　又是半个小时之后，文栗从蒸锅里拿出一块块蒸熟的荔浦芋头，放进料理机，刚倒上一点鲜奶按开研磨键，就听到了门铃响。

　　开门，站在门外的正是白玦。

　　白玦脸色似乎有点不好，神情也不是很高兴，手捏着自己的衣服垂头站着，文栗开门的时候，他还被吓了一跳。

　　文栗皱了皱眉，把他带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么？”文栗坐在白玦身边，争取不流露出太多的不安，用平常一点的表情看着他。

　　白玦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在身前交握，低头坐着。

　　良久，他捂住脸，声音有点颤：“我很抱歉，文栗……我真的很抱歉……”

　　“怎么了？你突然有事不能去旅游了么？没关系的。”文栗满心疑惑，但还是试探着抬手抚上了白玦的后背安慰他。

　　“不是……”白玦的声音带着沙哑：“我没有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之前我们还没有那么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算说了也只是给你添麻烦……可是……”

　　文栗经过几个月和白玦的相处，已经完全能做到和白玦脑回路一致，于是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可是毕竟我们要一起出去旅游，代表我们更加亲近了，所以你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本来就不擅长和人说话，情绪崩溃时更不会说话的白玦仿佛看救命恩人一般抬头看向文栗，用力点了点头。

　　文栗终于明白白玦今天的来意，舒了一口气安抚地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了，你说吧。”尽管如此，但她也意识到，白玦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不太令人高兴。

　　厨房里料理机时间到了自动停了下来，房间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让文栗开始紧张起来。

　　白玦在膝前交握的手不断握紧又松开，皮肤上留下因用力而发白的痕迹，如此反复多次后，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开口：“其实，我……我有抑郁症，对不起……”

　　终于得到答案的文栗，心里的一处仿佛有什么落地了，然而另一处却又有什么高高悬了起来。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文栗的语气听上去还算是平静的。

　　“我曾经是重度抑郁，经常想轻生……现在可能好一点了，但其实我也不太知道……”

　　“我问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文栗似乎莫名执拗，甚至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稍微大了一些。

　　白玦被文栗奇怪的执著点弄得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文栗深吸气，觉得自己的情绪不明原因地不稳定，她试图冷静下来，不要给已经很紧张的白玦增加压力。

　　深呼吸了几次之后，文栗放弃在白玦面前平复情绪，起身走向了厨房。紧绷着神经的白玦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直觉性地挪了挪位置。

　　看到文栗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厨房，白玦开始慌张地解释：“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没说的，而且我现在已经比之前好一些了，”然而很快他想到了什么，语气又变得落寞，“但是我抑郁症确实很严重，我不能骗你……抱歉，我最开始不应该和你走这么近的，现在给你添麻烦了……”

　　文栗在厨房里听到白玦试图挽回但转头就又试图远离的话，混乱地叹了口气。

　　她无意识地拿起了料理杯，把里面还热着的芋泥平分到两个大玻璃杯里，然后倒上冰镇甜椰奶，狠狠搅拌了几下。

　　自我放空地做完这些，文栗感觉自己仿佛又能思考了，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两根粗吸管插进杯子里，端着出了厨房。

　　一进客厅，就看到沙发上自暴自弃委屈巴巴的大狗狗白玦猛地抬起了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在看到她手里芋泥椰奶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又得到主人喜爱的小动物。

　　然而又注意到文栗并不轻快的表情，白玦的心又一点一点沉下去，默不作声地低下头。

　　文栗递给他一杯芋泥椰奶：“喝吧，甜品有助于恢复心情。”

　　白玦接过捧在手里，低声道了一句谢。

　　文栗又叹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缓一点：“白玦，我问你第三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白玦抿着唇，想了很久才出声：“我觉得……仅仅是我觉得，你可能想和我多相处一些，就是，我们可能彼此有好感，但是，如果你和我进一步交往，你可能会发现，很多时候我不能回应你的期待，我不是你想要的样子，我甚至就不是任何正常女孩子期待的男生的样子，因为我不是正常的。”

　　白玦仿佛很疲倦似的喝了一口椰奶，歇了一会才继续说：“没有人想要一个不能正常感觉到快乐的朋友或恋人，可能最开始会觉得无所谓，但时间越长，没有快乐只有低沉的情绪就会把人拖垮，不仅是我，如果你总是在我身边深刻感知我的一切，你也会被拖累……现在你和我的关系还不深，你不知道也感觉不到那种可怕，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任由你因为虚假的表象和我越走越近……或许，其实我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文栗觉得嗓子开始有点空洞的疼，这是她每次想哭的时候的前兆，于是只好沉默地喝着椰奶，感受里面芋泥带着的温热绵密口感和浓郁奶香，直到她终于觉得把突然翻涌上来的哭意压下去了，白玦也没有继续说话。

　　于是文栗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问道：“那么我可以理解为，因为你觉得我们彼此有很大的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些事情？”

　　白玦看着玻璃杯点了点头。

　　“那我也可以进一步理解为，你对我有好感，甚至是喜欢我，所以你不会拒绝我对你的好感，我们继续发展的话很可能会在一起，所以你不得不在此之前进行提醒？”

　　白玦低落地继续点头，但脸却悄悄红了一点。

　　文栗已经记不清自己今天是第多少次叹气了，但她再次觉得至少白玦足够坦率这一点真是太好了，不在于他愿意告诉她抑郁症的事，而在于白玦即使是现在这样情绪很混乱的时候，也在尽力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回答她的问题。

　　她开口，带着一点踌躇：“白玦，首先，我很感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能大致理解你对这件事的想法。”

　　“其次，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既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也不曾和有抑郁症的人相处过。”
　　白玦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紧紧咬住的嘴唇也变得苍白：“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

　　文栗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也说了，你曾经抑郁症很严重，甚至经常想要轻生，现在也没有痊愈。我很平凡，没什么大的能力，也没什么大的情怀，我负担不起一条人命。”

　　白玦被文栗握住的手开始变得冰凉，并带着试图挣脱的意味。

　　“但是，”文栗握住白玦的那只手紧了紧，“事情还没走到那样生生死死的地步，我知道你生病了，你会有一些时候失去继续生命的渴望，但至少目前为止，这不是我造成的。”

　　文栗这段话说的很奇怪，白玦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到是不是她造成的这样的话题上，但还是下意识地回应：“当然不是你造成的，我生病已经很久了，怎么可能怪你。”

　　文栗于是露出了今天白玦到来以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那么，我只要尽力做到今后也不会是因为我就好了啊。”

　　白玦猛然抬头看向文栗，从刚刚的表情和话里感觉到了和他预想的不一样的转机。

　　文栗继续解释下去：“我们只是刚刚认识几个月，还远远没有达到背负彼此人生的地步，我们连具体的关系都还没确定，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你和我说这件事，我们可能几个月之后都还在停留在试探彼此心意的地步。所以，仅仅是亲近到能深切体会彼此感受的这一条，我们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有很充足的时间从最浅层开始与你相处，逐渐明白我们究竟合不合适，以及我是否愿意和你共度很久的时光。”

　　“当然，”文栗低下头，有点后知后觉的羞愧，“这些话可能在你看来很天真幼稚也很不现实，毕竟我确实没有相关的知识和经验……但是，虽然这么说有点自私，可我真的不想因此放弃和你在一起的可能……”

　　白玦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文栗，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如同一只以为要被抛弃转眼发现又受到了主人宠爱的大狗，满脸写着的都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然而他吸吸鼻子，用弱弱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可是，我不能害你，文栗……”

　　文栗“噗嗤”笑出声，然后仿佛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场景，于是正色道：“你又没有杀人放火，就是生病了，有什么害不害人的？况且，我没有专业知识也没有没经验的，还执意要试着和你在一起，谁害了谁还不一定呢……”

　　“这样说来，突然觉得我好不负责任啊怎么办……”文栗单手揉着自己的头发，被激发出的冲动情绪过去了之后，差不多彻底冷静下来的文栗开始觉得自己的言行实在是有点欠妥，虽说不是后悔，但的确有些害怕自己的冲动最终会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

　　白玦又喝了一大口椰奶，浓郁的甜味冲击味蕾，带来了一种虚幻的幸福感：“你没有不负责任，谢谢你，文栗，真的……文栗……”

　　“可是，你真的还不了解我……你不知道……”

　　文栗默默扶额，内心在哀嚎：为什么说了这么多还是又绕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对话要到此为止，否则白玦会永远带着她陷在这个怪圈里：“那这样！我知道你要告诉我的事了，但除此之外的，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当做还没有明白什么心意，读档昨天的进度，继续原来的相处模式和速度，慢慢发展，可能几个月之后才试探到心意有所进展什么的都没有关系，就用很长的时间去继续了解就好了！”

　　白玦被文栗一番神奇操作弄得一脸懵，下意识地愣愣点头：“哦，好……”

　　终于看似暂时解决了问题，文栗身心俱疲，顺着沙发缓缓滑了下去。

　　白玦试探地伸出一只手碰文栗：“对不起……”

　　文栗重新振作精神，猛地坐直，转头看他：“我们再有几天就要出门了是吧？你买好东西了么？比如……”

　　天真可爱的白玦果然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困惑的眨眨眼：“比如？”

　　文栗郑重道：“零食。”

　　白玦：“……没。”

　　文栗把白玦手里的杯子抢下来放在茶几上，拽住白玦的手：“走，我们去吃饭，逛超市！逛超市是最能让人开心的方法！”

　　白玦：“？？？”

　　***

　　文栗充分发挥自己逛超市的天赋技能，带着白玦大肆扫荡，硬是把一个超市逛出了商场加百货大厦的风格，整整三个小时装满了一个购物车一个手提篮，东西够开一个小型超市进行倒卖业务。

　　从零食到水果，从家居到日用，但凡白玦多看一眼的东西，文栗一律扫进手推车，顺带结账时一手推飞白玦，一手拍出自己稿费的卡，大有霸道总裁爱上小娇妻的风范。

　　总归最后两人出了超市大门时，天已经黑了，抬头就是满天星斗，四顾望见华灯已上。

　　白玦双手都拎着购物袋，走在文栗身边，面色平和。

　　文栗抱着怀里的纸袋，突然站定，对着高楼大厦的灯火通明，开口：“白玦，我知道我做不到用你的目光看这个世界，但是，每当你觉得对世界失去渴望的时候。”文栗顿了顿，更加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楼与楼，车与人，“你看看这万家灯火，就多看一眼，总有一眼，会不会就能让你生出一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