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开夕落曰扶桑》应念安

2、人生若只如初见

　　四十五年前。

　　刚刚研究生毕业的文栗，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

　　从初中的作文大赛，再到高中的散文小说比赛，上大学之前，文栗就已经在文字上崭露了头角，收获了许多青少年的奖项。

　　上大学之后，在中国语言文学专业摸爬滚打了多年，一边在网上写小说，一边规规矩矩读到研究生毕业，文栗发觉自己更喜欢的仍然是所谓创作的天马行空与自由。

　　于是她决定不再继续占用学术资源，用自己大学和研究生期间攒下的稿费和出版费，在一个不是最发达却也很发达的城市，付了一套小小公寓的首付安稳地住下，开始了一如往日的写作之路。

　　这个城市空气湿润，有着高度的现代化，却也保留着一些历史的韵味。

　　文栗喜欢这样的地方，她是一个有些小资情调以及历史文化情怀的姑娘，喜欢去有古迹的地方旅游，但同时却又喜欢城市夜晚的繁华，甚至是喜欢许许多多24小时便利店的存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东西让她有一种万家灯火的安全感与温馨感。

　　所以她不愿意为了追求古韵而住在一个不够发达的地方，失去繁华和24小时便利店都会让她感到不适，而这座城市正是能满足文栗这种矛盾小心思的好地方。

　　文栗还有一个小爱好，相比较很多女孩子喜欢的逛街买衣服而言，她更喜欢逛超市，当然是大型的超市，这样的过程让她感觉很有生活气息，并且总是觉得，如果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逛超市一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但是很可惜的是，虽然大学期间曾交往过两个男朋友，但彼此都还没走到谈婚论嫁和一同居住的地步，就因为感情的淡化而分手了，因此从没有过一起逛超市，为自己的家挑选居家用品和零食的经历。

　　文栗是个慢热的人，总是不能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陷入热恋，也总是习惯在对方失去新鲜感时才沦陷其中，于是每次分手时都免不了伤心一阵。

　　但好在作为新时代的独立女性，文栗大学时就已经经济自由且颇有富余，只要多去逛街吃美食 看电影，没有什么男人是那时的文栗不能忘记的。

　　除了优秀的写作天赋以外，文栗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孩，性格和善朋友很多，但慢热的人往往不习惯和别人说心里话，真正关系密切的只有一个多年的闺蜜。

　　这一天，文栗终于在家居商店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把所有家具安装好，正式入住了她的新公寓。

　　送走了工作人员，又和闺蜜开心地视频展示了自己的新家之后，文栗看了看墙上的表，显示是下午三点，于是决定今晚出去吃一顿大餐，然后久违地逛一次超市，正好还有一些日用品和要用来贮藏的零食要买，最后再看场电影，把这三件喜欢的事放在一起，好好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

　　迅速地洗了澡，吹干长发，文栗散着头发，穿着宽松的露肩T恤和长牛仔裤，一边兜里放着钥匙和纸巾，另一边放着手机就出门了，这也正是她觉得最让自己轻松的出门状态。

　　离家两站地就是源隆广场，文栗打了车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这个目的地。这里是一个集逛街购物，饭店超市和休闲娱乐于一体的地方，文栗当初选择公寓时也是看重了在这个广场附近的好地段。

　　在商场众多餐厅中挑挑选选，她最终走进了一家铁板鸡，浓郁的甜辣酱汁和肉香刺激味蕾，再配上米饭，是最能让人得到慰劳自己的满足感的。手机也被横在桌面上，放着精挑细选后的动漫新番，文栗觉得，幸福不过如此，人生永远美丽。

　　晚上六点的时候，吃得很饱的文栗已经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超市里，推着推车悠闲地随逛随选了。

　　在手表的时针和分针刚刚连成一条竖直的线的时候，文栗不会知道，这一刻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人，从此她的人生会发生多大的变化，会扔她进谷底，会推她上巅峰，会将她的一生分割成两部分，一份是不经世事的年幼与天真，另一份是永远带着一笔沉沉色彩的沧桑。

　　这时的文栗只是毫无杂念的挑选货架上各种各样味道的薯片，在买一个超大包原味和买好多口味的小包中犹豫不决，垂眸思索。

　　然而，一只手伸到了文栗的眼前，带走了仅剩的大包原味。

　　这只手很好看，皮肤白皙，且大而修长，骨节分明，是文栗最喜欢的那种手型，以至于文栗的第一反应是想到，下次的小说里一定要多描写男主角的手，而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重点是——薯片被人拿走了。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手带走薯片的方向而去，就看到自己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米色长裤的男人。

　　望见了他的脸，文栗不由得又有一点走神：手好看的人，原来整个人都会让人感到惊艳的？

　　虽然身旁男人的脸不是什么盛世美颜，但是莫名让想象力丰富的文栗觉得，这个男人的头发和睫毛都该是接近纯白色的才对，因为他浅色的瞳孔和白皙的皮肤带着格外出尘的气息，竟渲染出了纯洁与神圣感。

　　文栗内心大喊：妈妈！我看到了天使！

　　很明显男人的容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与帅气，但是整个人引人注目的特点与气质让人完全不会注意他外貌的平淡。当然事实上人家的发色和睫毛是浅褐色的，文栗感到颇有些遗憾。

　　男人看到文栗定定望着他的眼神，表现得有点慌乱：“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想要这包薯片。”说着急忙双手捧着手里的薯片递给文栗。

　　文栗反而被男人的反应弄得十分不好意思，本来就是她没有选好买什么，怎么能怪别人拿走，忙摆摆手：“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拿吧。”

　　男人用疑惑的眼神确认了一番，终于谨慎地带走了薯片，走的时候白皙的脸上还有一抹疑似害羞的红晕。

　　文栗一边从架子上拿起各种味道的薯片，一边内心有点小高兴，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她是很喜欢欣赏各种美丽的东西并用作素材的，虽然她并不颜控，但看到好看的人和物总是令人赏心悦目。

　　文栗暗暗觉得，今天是她正式入住这座城市的第一天，遇到美好的人，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买了毛巾杯子等等日用品，又扫荡了薯片巧克力酸奶这一系列零食，文栗结账后一手一个硕大的购物袋走进了电影院，把东西存好后，看看检票时间正好，就悠然端着多肉葡萄果茶咬着吸管进了影院坐下。

　　电影开演前的广告响起来的时候，文栗这一排的最边缘处亮起了一团亮光，亮光逐渐向里移动，等到了文栗面前时，她才发现是一个人开着手机照明一路往里走，略一抬头，一张刚刚见过的脸就闯入了视线。

　　小天使显然又遇见她也有点错愕，迟疑着奉上一个小小的有点羞涩的微笑，就继续往里走去。
　　文栗看着电影屏幕，脑海里想着又看到了天使，再次有点开心。

　　很快广告结束，《名侦探柯南》剧场版的主题曲热血沸腾地奏响，文栗不算是忠实粉丝，并没有看完TV版全集，但是她还是挺喜欢这部动漫的，并且觉得这部剧场版基本都能在满意线左右徘徊，结局又总是皆大欢喜的动漫适合在任何心情的时候看，虽然偶尔也会有主角之外的人牺牲，但这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文栗又突然意识到，小天使也是来看这部动漫的，感觉他越来越可爱了呢。啊，下次小说的男主人设要不要就用这种感觉的？

　　近两个小时的剧场版散场后，文栗提着两大袋东西到商场外打车区拦车。

　　然而令她震惊的是，一转头又看见了小天使，就站在她身边同样是要打车。

　　这下文栗忍不住笑出了声，回头对小天使说：“又见面了，先生。你莫不是……在跟踪我吧？”

　　小天使的脸“唰”地就红了，并开始语无伦次：“我我，我不是，你别误会，我就是看电影打车回家！”

　　文栗看到他吓到的样子，内心生出了一点点愧疚和尴尬：“啊，我就是开玩笑的……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和你随便开玩笑的，我们还不认识，我有点冒犯了。”

　　小天使摸摸头发：“没有冒犯，我不太会说话，那个，我叫白玦。”

　　文栗眨眨眼，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得到对方的名字，突然想到刚刚自己那句“不该随便开玩笑，还不认识，冒犯了”，无师自通地意识到，莫非是因为自己道歉说不认识不该开玩笑，于是小天使就下意识地说了名字，就算是两个人认识了，不属于冒犯了？

　　天啊啊啊啊啊啊小天使也太可爱了吧！

　　想通了的文栗震惊于自己竟然理解了他神奇的脑回路，并再次“噗嗤”笑出声：“我叫文栗，板栗的栗。”

　　白玦有点羞涩地低下头，又发现低头恰好正对上文栗的脸，于是又稍稍偏移一点视线：“我是，嗯，王字旁的玦，就是，有缺口的玉的意思。”

　　文栗抿嘴笑，略有点搞事的意味：“有两个‘jue’都是王字旁，也都是有缺口的玉，你是哪个啊？”

　　“我……就是王字旁加上那个，那个……”过于紧张导致白玦想了好久也想不起来自己名字的右半部念什么。

　　文栗继续笑：“好了，我知道是哪个字，因为只有那个‘玦’是男子佩戴的玉，另一个‘珏’一般是指成对的耳饰。”

　　说罢，想了想，文栗还是又加了一句：“抱歉，我又放肆了，我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

　　白玦脸更红了：“没、没事。”

　　文栗看着他脸红，有点欺负了人的不好意思，又看到驶来一辆空的出租车：“那个，和你开玩笑耽误你这么久，车来了，你先上车吧。”

　　白玦又开始红着脸摇头：“不用不用，我家就在平湖公寓，很近的。”文栗闻言一愣，就听见白玦继续自顾自地说：“这么晚了，你是女孩子，还是该你先上车回家。”

　　出租车已经停在二人面前，文栗打开后备箱，把两大袋东西塞进去。

　　白玦正疑惑刚刚还谦让的文栗，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痛快的占有了这辆车，就见文栗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拽住他，带得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就和文栗一起坐进了车里。

　　他愣愣关上车门，听见文栗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家也在平湖公寓，都晚上十点了，下一辆空车不知道还要多久，一起早点回去吧。”

　　车都开出一段路了，白玦还没从刚刚文栗的一通操作中缓过神来。

　　文栗既无奈又好笑，只好再次主动找话题：“我是今天刚收拾好搬进平湖公寓的，在二期园区。”

　　白玦身后背着书包，手规规矩矩放在自己的腿上：“好巧……我没想到你和我家在一个小区……嗯，我是做笔译的，因为这里离公司近，所以就住在这边。”

　　“笔译？厉害，我一直特别佩服做翻译的人！”

　　“没有……就，普通……”

　　“那，你主要翻译哪种语言的啊？”文栗突然想起了什么，正色问。

　　白玦乖乖巧巧回答：“因为公司和欧美往来，所以一般是英语的。但私下里英语法语的活都会接，私活基本都是文学类的……”

　　“所以你是不是能接触到好多还没在国内出版的书？”

　　“嗯……算是。”

　　“那个，我是一个小说作者，个人爱好和工作需要，要看的书很多，但是一些国外的书我找不到，所以，能不能冒昧的请你帮个忙？”文栗的态度明显又热情了一点。

　　“当然可以……但是……我接触的书不一定都是你想要的。”白玦被文栗的热情弄得又向车门边缩了缩。

　　文栗似乎发现了自己的过分热情，于是不好意思的清清嗓子，安安分分也往自己这一边挪了挪身子：“没关系，你能帮忙我就很感激了，嗯，你有的书我可以付费租，或者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买下来也行，其他的书我们也可以按代购的方式，如果你不嫌麻烦愿意帮我买的话……”

　　白玦忙认认真真摇头：“不用付费，只是几本书而已，借给你就可以的。”

　　文栗一边拢头发：“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才刚认识……”一边递出了手机：“加个微信吧，然后再联系具体怎么办。”

　　黑暗中，看不清白玦的脸是否又红了，但总之他颤巍巍拿出了手机，颤巍巍解了锁，颤巍巍加了微信。

　　车开到平湖公寓小区大门，放下了两个人以及两大袋东西。

　　文栗提起袋子，微笑着率先告别：“那我先走了？再见。”

　　得到白玦回应后，文栗就向着小区里走去，白玦也转身向小区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小区里的路灯照明做得很好，几乎没有黑暗的角落，晚上的风吹在脸上有些许的凉爽，文栗惬意地走在路上，想着回去之后可以直接洗漱，躺在床上看看小说，然后睡觉，顿觉更加美妙。

　　突然听到身后有急切的脚步声，文栗奇怪的回头，却看见白玦跑了过来。

　　面对文栗疑惑的眼神，白玦不好意思地停住脚步，脸红红的，不知是跑的还是害羞的：“对不起，那个，我想我是不是该帮你拎东西送你回家，你拿的东西那么多……我平时不怎么和人相处，一时想不到……”

　　然后挠挠头，又加上了一句：“我记得小区大门离你在的二期园区挺远的……”

　　文栗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扬起来的嘴角，但是嘴角依然失去了控制疯狂上扬，于是文栗只好试图掩盖自己话里的笑音：“不用麻烦了，我买的都是日用品和零食，不沉的。”

　　白玦看着文栗，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表情开始慌乱：“不是，我不是想去你家，也不是想看你住在哪里，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坏人，我……我在说什么啊呜呜呜……”

　　白玦小天使近乎要哭出来。

　　文栗已经要忍不住发出大笑声了，但是又还是要忍耐，于是她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止住笑，走近捂住脸的白玦：“我当然明白你是好心，完全没有怀疑你，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你帮我提一袋了？”

　　然而羞涩崩溃到极点的白玦小天使仿佛没听到文栗在说什么，竟然一转身就跑走了。

　　留下文栗站在原地，手微微伸着，张口喊：“白——”

　　“玦……”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望着跑出好远的白玦，文栗终于弯下腰笑出了眼泪。

　　“天啊楚楚，这是什么宝藏男孩啊！你懂么？你不懂！”卧室的床上传来文栗对着手机的嚎叫。

　　另一边闺蜜楚楚也在一起嚎：“天啊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这个宝藏男孩！”
　　“幸好你加了他微信，要不然就错过了小天使啊！”

　　文栗疯狂点头：“想当初我加微信的初衷多么正式而纯洁，可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惊喜啊啊啊！”

　　带着分外愉快的心情，文栗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