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顾旧岁徒剩悔》漫天星子雨如酥

6、初至平城 岁末年初寒

　　岁末年初寒风依然凛冽，车队行至行路关已然是次日晌午。
　　管道上车队寥寥，遥望去只有苍茫。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虽然道旁香樟还顽强，不过越往北去，总归是青翠少些，枯黄多起来。
　　到关口客栈投宿，温如乔住下就高热不止。到底是个孩子，哪能比得上身子骨强健的随队的练家子。云姨见了，心疼得不得了，赶忙支使着下人去去附近医馆请了郎中过来。在客栈厨房熬煮着淡口暖胃的肉糜粥。
　　一剂药下去，温如乔就昏昏睡过去。
　　夜里又下了雨，空气湿冷地几乎能把人骨头给冻烂掉，温如乔喝下药发汗，虚热得不住地踢被子，云姨一夜未眠，替她一次次地把被子掖好。
　　冷热交加，温如乔睡得极不安稳，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讲些什么。
　　动作大了，还用手使劲划拉脖颈上的嫩肉，抓出好几道红痕，再深一点就见血了。云姨见着，只想把她叫醒，但思及府中老人旧谈，迷了梦魇不能唤醒，不然多半有痴傻的风险。这会子医馆早就关门，郎中也请不得过来。她是下人，但是切切实实把小小姐看作女儿看待。
　　病急乱投医，云姨只好用绸布蘸了温水，一遍遍擦拭着温如乔发出的虚汗，至少缓解一点周身的粘腻感。高热不退，又向客栈后厨讨点黄酒降热，折腾大半宿，总算安静下来了。看着只是面色还有些潮红，云姨坐在床边的地上，嘴里哼着摇篮小曲，不停地用手轻轻拍打，两个人都渐渐睡熟了去。
　　第二天清晨，温如乔悠悠转醒，床榻边的小桌上已经端放着一小瓷碗的清粥，暖暖的水汽升腾。就着几碟小菜，看上去颇有家常味。适时云姨进来了，手上一铜盆的热水，要给温如乔洗脸。
　　温如乔失笑，忙不迭阻止，“云姨，我自己来。”云姨只好放下铜盆子，把面巾沥干水递给她。
　　云姨在旁边幽幽叹了口气，昨天那般的小小姐才有的几分十来岁的稚气，今早又消弭不见了。这个年纪这样的稳重，不知是好是坏。今早看见客栈的老板娘在逗弄自己的孩儿，也七八岁的光景，却皮的猴儿一样，在大堂上窜下跳，后来被捉住揍了一顿。
　　温如乔转头问：“云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心里想到这里距临安已经颇远了，莫不是挂念故地故友。心下有点懊恼，云姨自小和娘亲一起在临安长大，想来感情深厚，自己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带来了。但是一想到要孤身远赴，心里还是难过，自然就把亲如母亲的云姨带上了，不曾问过她的想法。
　　似乎是看出了温如乔所想，云姨温和地拍了拍温如乔的肩膀，“小小姐不要乱想。老奴只是在想，小小姐还是昨晚多些稚气，有了孩童模样。”
　　看着云姨眼睛里流露的怜爱，温如乔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酸涩，直冲到眼眶就要落下泪来。从临安到平城，骤然变化，纵然她再早慧心里也憋闷着，或许只有云姨才真真正正把她看作一个孩子，不是战神将军之女，不是公主之尊。十年前她的呱呱坠地，几年间娘亲随父亲一同征战戍边，云姨在将军府细致地照料她，温如乔也早已在心里把云姨看作娘亲。或许病气还未完全退去，温如乔搂住了云姨，云姨心下惊讶，但是感觉怀里孩子扼住哽咽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酸涩更甚，赶忙像小时候拍着温如乔的后背安抚她。
　　良久，温如乔收拾好心情，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看着云姨，不好意思地撇了一下小嘴，云姨慈爱地揉揉她的发顶。“小小姐，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的，临安也没有亲人挂念，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小小姐你了。”
　　温如乔眨巴着眼睛，点点头。用完早膳，又囫囵睡了一天觉，才感觉四肢气力渐渐上来。
　　在第三天上午，车队又向着平城行进。越往北，风沙渐渐大气来，入眼再难看到翠叶的绿植，那种戈壁的荒凉有一种浸入皮肤的冷。
　　路上行经一些镇和村庄，已全然不见临安的繁华，但处处显着朴素的快活。人们的脸上都透着红，但是笑得很爽朗开怀，温如乔在马车里也时时听得到他们互相间的笑骂声，还有对外来的车队的猜测和私语。这与临安的风土人情相差甚多，但是却意外让温如乔很舒心。这些边关城池，虽不富裕，但是百姓能安然生活，实在要托温家军，虽然温将军和兰夫人已经故去，余威犹在，加上温家军残部仍然镇守平城，震慑着北国和阿蛮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每每听到路人对爹娘的评价，温如乔都会格外仔细些。
　　马车实在慢些，统共整整两月余才到平城。温如乔记得往昔爹娘骑马往返于平城临安，一月足矣。
　　平城城门是咸水特产的青岩砌成的，这种岩石硬度很高，当年筑城墙又邀请了南国八百位能工巧匠，城墙高大巍峨，是抵御敌军的坚实屏障，城墙上驻守着一个个兵将，那种肃杀的气质就像要与这城墙融为一体。温如乔眼里闪过激赏，这是真正经受过战争的士卒。城门口处守将也站得笔直，没有因为行者寥寥就偷懒懈怠。
　　看见温如乔一行，守将前来询问，前几日就得到军报了，确认是温将军之女国安公主，顿时双眼通红，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十几个大汉阵势很大，可以看见他们膝下搅动了黄沙。
　　得到消息后城里又赶来一批士兵，领头的似乎是个将领，盔上的暗红色缨格外显眼些。脸上被西北风沙侵蚀出一道道沟壑，肤色黝黑，肌肉虬结，只是看起来情绪颇为激动，脸上的肌肉都颤抖起来。
　　“臣聂远拜见国安公主殿下！”聂远早些听到温将军之女温如乔受封国安公主前往平城的消息，现在终于等到了，激动地难以自持，看到她与温将军兰夫人相似的眉眼，八尺大汉就要流下泪来。
　　聂远是父亲副将，温如乔小时候也常听父亲谈起。他熟读兵法，行军打仗很有一套，用兵奇诡，武艺也高超。少时随父亲征战，是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这些年来平城也多亏他的驻守，温如乔赶忙扶起他，“聂叔叔快快请起，如乔怎受得了如此大礼。往后平城还需要聂叔叔多多看顾，行事不当之处还望聂叔叔指正，小时常听父亲提起你，希望聂叔叔您能传授我武艺兵法。”
　　初上战场少不了流血挨刀，将军那会就言道，若是可以，不希望以后的孩儿受此磨难。但是作为武将世家，许多事又不能全凭心意，总要心中有家国山河，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温家人。聂远想起那一战中，将军和夫人在沙场上染血的面容，与眼前的小姑娘渐渐重合，心中充满遗憾和哀恸。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公主治理平城，也定当将臣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聂远说着就又要跪下，温如乔头疼，转移了话题：“聂远叔叔，您带我看看这平城吧。”
　　聂远这才想起迎公主车架进城，安顿在了公主府，也就是原来的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