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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他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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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莫主人离开的前一夜,君王邀请她去参观一座神秘的宫殿,莫主人欣然应允。
并没有第三人跟随,君王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将她带到了琉璃国王宫最美丽的宫殿——天女宫。
青松翠柏之中藏着别致的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又几处假山怪石矗立,藤萝翠竹点缀着,淡淡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散发出来,沁人心脾,在嘈杂的世俗中出尘若仙境。
和十八年前见到的景色一样,天女宫还是美得不像凡尘。不同的是那年初次进来,十岁的孩子是带着强烈的憎恨来毁灭的,偷偷摸摸跌跌撞撞,差一点连命都丢掉。如今却是正大光明地进来,带着真正该活在这里的人。
“这不是仙源的建筑风格吗?”莫主人一路走着,欣赏,惊叹的不是这奢华而不俗气的景色,而是这样的景色竟然出现在琉璃国的王宫里。
“这是我父王一生唯一的污点,建造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差点让他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君王在前面引路,在一处玉像前停住了脚步,提起了灯笼。
人像是纯白玉雕成,有一人高,一身白衣飘飘若飞,长发垂至脚踝,眉眼精致,神态逼真。打眼一看与真人无两样。
莫主人上前,抬起手摸着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玉雕,沉默。
“小时候我为了毁掉这里差点死在父王手里。”君王在他身后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这里只是一座没人住的宫殿,因为父王夜夜流连这里,我还以为这里有人。为了杀掉让母后落泪的他的女人,疯子一样就冲过来。
但没想到这里竟然是空的,他爱的人也不在他身边。”
那一段往事因为太久远,听着有点沧桑,莫主人的手从玉像上落下来,叹气:“何至于此。”
说罢,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至于此。一个男人的几十年,落到她嘴里,只剩下这四个字。四个字后她便再也没说话,后背对着他,有悲伤在默默流淌。
“你在为我父王心痛吗?”她的悲伤触动了他,“不是没爱过吗?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爱的人这样?”
她苦涩地笑:“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连一点难过都没有。他当初追到仙源我就知道这一辈子我注定要活在愧疚了——真是不值得啊,为了我这样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再次沉默,望着没被烛火照亮的天女宫深处。那个方向一片幽深,因为看不见潜藏着无数种可能,也因为看不见而不用去掩饰,反而比光明更令人放心。
“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问——这是这场错乱迷局中所有人的疑问,当然,此刻最想知道的是他。
“是为了成为传奇才出现和活着的人。”她望着远处的天空淡淡地回答,身后,听到答案的他寂然无声——不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却是这个世界意料之中的答案。这样一个完美的人,不是为了记入史册成为传奇还是什么。
而那些生活在传奇身边的人们,注定要成为陪衬,成为铺垫的。
有一种存在,是为了成全别人的传奇。
“对了,你不是说让我今天见到那些人吗?”莫主人猛然想起来这里的目的,转过脸问君王,刚才的情绪翻书一样过去,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不愧是长生不老之人的心境,时间和阅历并不缺,每一个瞬间都太较真的话会显得太小家子气。
君王不情愿地也跟着收回心思,认真回答她的话:“韩总管这些日子心痛病发作起不来床,国手汪盛辞官出门远游如今不知所在,罗统领手臂旧伤复发,狼狈的很,所以躲起来了。还有……”
君王调查的很仔细,三十多年前与莫主人一同打天下的,如今还在世的人他一个都没有漏掉,全部都去找过。可是结果和没去找是一样的,还是没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有着充分的很符合他们身份性格的理由。
君王把所有名单说完了,难得的,自始至终莫主人都没有露出过茫然的表情。他说的那些人她都记得,因为那样掀翻了琉璃国的政变,所有人都是经过她仔细挑选和考验的。但不管怎样,毕竟是活了八十年的人,阅历无数,竟然分毫不差地让这么多记忆占据脑海,可见她的心思。
“韩总管的心痛病早就犯了,估计得将养些日子,我亲自去向他道别就好了;汪国手一生致力于棋艺,上回见到他就说想远游,还说如果我离开的时候他不在就是去了,那次见面就当道别,倒也罢了;不过罗统领是怎么回事?他的手臂又出问题了吗?”
君王轻轻一笑,邪魅:“你知道他的手臂是怎么没的吗?。”
“不是在战场伤的吗?”莫主人疑惑。
“不、不是战场。是被我父王亲自砍下来的。”他轻轻说着那段往事,里面所包含的血腥因为他语气的轻柔反而隐藏着什么巨大的真相,让人更想知道。
“什么?”莫主人诧异。
“因为他想要背叛我父王,至少我父王是这么认为的。”君王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把手里的灯笼一提,挂在了玉像旁边的墙壁上,烛光固定下来,不用再像鬼火一样跳跃。然而君王的语气飘忽不定,在这样星星不多月亮不见的夜晚,还是在这样一个没有主人的宫殿里,要讲的故事平白就多了几分诡异、阴森,让人心生寒意。
莫主人微微地蹙了眉头。
“有一年他忽然要辞官,理由却说得经不起推敲。父王再三逼问他才说出实情,原来他抛开一切是想去仙源,找他心爱的女子。”别人的故事,君王说起来的时候却看着本该是局外人的莫主人,尤其是最后一句提到了那个人喜爱的女子几个字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却加重了语气。指向性不言自明。
莫主人不说话。
“就算得不到她的爱,就算一辈子也未必能看到她几次,但呆在她的世界,和她呼吸一片空气,仰望天上一片白云,他就知足了。我父王当然是不准许的,很震惊,仿佛受到了背叛,拔出墙上的白龙剑便砍过去,锋利的剑带着冲天的怒气一下子就将他的肩膀砍下去。”
“你这辈子都别想比我早见到她。”罗统领昏死过去之前,父王这样对他咆哮。
血粼粼的事实,不是人们传说的任何一种,在今天这个夜晚,经由君王这个没见证过的第三方之口说出来,不但没减少其中的血腥杀气,反而更加幽暗、诡异。莫主人微微地蹙了眉,似乎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
故事并未就此完结,??君王还在继续:“那之后罗孔便残废了,成为父王身边的禁卫军统领,负责君王的安全,二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再也没有过离开的念头。 ”
君王接下来说的这部分琉璃国上下都知道。
莫主人闭上了眼睛,想起了那个落魄的独臂人。三十多年前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将军,重逢之后是想不到的另一番模样,憔悴沧桑到仿佛是另一个人。以为世事无情,但没有见证过的人却不知道这两种变化中间的那些岁月,为了什么,又是如何挣扎不变成现在的处境。
这中间有过多少,她是不知道的。尽管,她是不想做的一切孽缘的源头。
“他救过我的命,你听说过吧。”君王忽然问。
莫主人睁开眼睛没点头:“你十岁那年的事情吧。”
“没错。”君王先对她知道的给与肯定,紧接着话题一转,语气也变了,轻柔中带着一点诡异,“不过,你猜他为什么舍命救我?”
莫主人看了提问题的人一眼,没说话。他的问题里有深意,是与救这个字并不相干的意思。她不回答,他也是要说的。
幸亏君王也没指望她会回答,笑了。
“最初他救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以为他在害我,就算是后来倾尽所有地教我,我也以为他别有目的,恨了他很久,发誓一定要杀了他;长大之后经历了很多,发现原来不害我的人就算是对我好了。而他的付出这些年确实也没被我抓到什么不轨动向,所以我慢慢开始相信他,依赖他——这点,连我自己都没发现。
虽然那种信任在外人眼里少得可怜,但是我能给得最多的。”
“我理解。”君王冷血之前的短暂脆弱,莫主人善解人意了一回。
“可就在父王过世前,我知道了那个人心底的秘密。那个敢和君王爱同一个女人,却不能像君王一样表现出来,甚至是被砍断了胳膊也不能吭声,隐忍着像奴才一样活着也不能有怨言的秘密。因为身份卑微,连爱也跟着卑微。”
卑微!卑微!他一再重复那个词,语气恶毒。莫主人被那样锋利的语气刺的脸微微变了色,却没有阻止。
君王抬起头看着虚无的夜空,声音遥远:“父王在我十八岁那年告诉我,要把自己最信任的人留在身边统领禁卫军,他们直接听君王的调令,忠诚、不会动摇。所以罗孔出现在我父王身侧,因为信任和忠诚。”
那是三十多年前莫主人和先王聊过的话题,如今重复,有些通用的东西不管过了多久都是不变的,变的是说话的人还有话中的人。那个相信别人和被相信的人,一直都在变。
“我一直坚信着这句话,并且奉行至今。可是两年前我得到了实权,开始我的执政生涯的时候,那个病糊涂的人忽然将我叫过去,给我讲了一个将军的故事。
他说:‘要将最恨你的人放在身边做离你最近的禁卫军首领,因为恨你之极,他不会把你的命交给别人。’
姜还是老的辣。托他的福,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丁点的信任和依赖瞬间土崩瓦解。我再也不相信人,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利用。“
“行了,我对你这边世界的诡谲多变并不感兴趣。”莫主人忽然出声将一切截断,语气冰冷而不耐烦,“我不过是个游历者,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这中间的过程我可以选择曲折也可以选择简单。不过是个过客,仅此而已。”
莫主人将自己撇得很干净,君王没有说话,她又道:
“就像是那一日在街头,虽然是我出了手才有那样的结果,但我并不认为是我救了你。不过是在那样一个环境,我遇到一场刺杀,而我又恰巧想要出手而已。想要出手就算被围攻的不是君王也不会有所改变,如果我不想做什么,就算你重伤垂死我也会袖手旁观。那不过是我们各自的命,是要经历那些的。”
“过客?各自的命?真的很好笑的一个名称啊。”君王大笑,笑过之后转过头来盯着她并没有表达出任何愧疚和心痛的脸,逼问:“活到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刻骨铭心地爱过你,你知道吗?”
莫主人摇头,淡然:“不知道,太多了。”
“那么有多少人为了你变得不幸,变得疯狂,这个你知道吗?”君王咬牙,情绪慢慢从心底涌上来,但是到了某个地方又被什么奇怪的力量压抑着,不能真正的释放。这样的两种极端在他脸上交错,有一种阴森的气息在流动。
他在愤怒!为爱过她却被她无情忽视的人,不甘而愤怒。莫主人是这样理解的。但是一个向来冷血的人怎么会对别人的被辜负这么愤怒呢?这不符合他的个性。
“最初的几年还会记得,还会自责好长时间,但是现在不会了。”君王的愤怒正盛,莫主人却选择忽略,答案也是顶峰就上了,“爱我,变得疯狂还是生活得更好了,我都不在乎……因为那是他们的事情。”
“他们的事情……”君王重复着,桀桀一笑,“那么他们恨你,不管做出多可怕的事情你也不会在乎,因为是他们的事情,对吗?”
君王的举一反三很迅速,并且咄咄逼人,莫主人沉吟着,并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那就好。”莫主人的沉默君王自行领悟意思,作出判断。莫主人见他已经有了立场,倒也没再说什么。
月牙被厚厚的云层挡在身后,三三两两的星星挂在漆黑的幕布上,如同一个黑色披风上的点点小窟窿,让完整的黑多了那么点瑕疵。仿佛一双双精灵的眼睛,眨巴着,观看着凡间人类特有的生动的一场戏。
暴风雨来临前安排的不是平静,而是窒息。
身后什么刷的一声快速移动,仿佛两扇分开太久的铁门此刻正亟不可待地奔向对方,以完成真正的完整。莫主人听到声响后迅速回头,看到一块厚厚的石板为界限,君王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另一边,扣动了暗处的机关。铁门从两边窜出,撞击后自动上锁。如同巨大的牢笼,将莫主人困在了房间里。
“你干什么?”莫主人柳眉一挑,质问。
君王手扶在铁门上,试着去撼动它的坚固,温柔:“要告诉你一个真相,但是怕吓到你,所以给你一些坚固到让你安心的依靠。”
那个理由却可笑到让人嗤之以鼻,莫主人不惧:“直说便是。”
君王确定了那门的结实,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几十个名字,都被朱砂勾去,殷红如血,他展开纸张,大声念着上面的名字,“韩总管、汪盛国手、罗统领……以前所有和你并肩而战没有死在战场上的人,现在全都死了,死在我的手上。他们现在都是鬼了,因为你。”
他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牢笼里被困住的白衣女子身上,挑衅地说。莫主人有不小心被算计到的表情,看样子像是被自己气到,对人家的挑衅并不回应。
君王不肯就此放过羞辱她的机会,誓要将那个与世隔绝的人给脱下肮脏的凡尘,沾染上一身的泥:“为什么不说话?觉得我是魔鬼,当初不该救我?哈哈,无所不能的莫主人,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竟然不防备,这么容易就被我困住。”
莫主人这才回过头正视他:“我早就料到他们凶多吉少。”
莫主人宽大的衣袂里骤然飞出一些写着字的纸张,如同变戏法一样,很难相信,这么薄的衣袖竟然能藏这么多纸张而不露出破绽。飞起的纸张如天女散花,碰到铁门便停住,落下来。隔着铁栅栏君王低下头看,见是各式各样的字迹,不同的落款,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足有十几张。
莫主人道:“我早就收到这些了,在他们临死前都给我写过信,说是预感到自己有杀身之祸,让我小心新登基的君王,最好尽快离开琉璃国,不要搅进不相干的事件里。”
有一封信落到两根铁栅栏中间,君王弯腰捡起来,展开,罗孔熟悉的字体闯入视线。似乎是在被杀死之前预感到了什么,仓促之间写下,字迹潦草表达出来的关心却并不潦草。在他之前韩总管、汪盛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呆了几天了。
“为什么要救我?杀了我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吗?”
那一天的情形,清晰到就在眼前。他与罗孔,琉璃国的两位最强剑客来了一场对决,最终年老而心有顾忌的师父被弟子打败,身受重伤后另一只手臂也被砍下来,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开满白莲花的池水。
“杀你?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你算什么,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也配我用来报复他?”罗孔大半个身子泡在池塘里,生命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衰弱,但是不肯服输的气势却从没这么强过,“真正配被我杀死,由我花心思来报仇的,只有你父王。”
君王站在岸上,手上提着的剑上还滴着血,“那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替他守住江山?毁了不是更好了吗。他无法遵守诺言,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个人。”
罗孔笑,虚弱的身体不稳,晃了一下碰到一朵莲花,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得柔和:“我才不是为了你父王才守住琉璃国的,我是为了莫主人。当年大家一起打下的疆土,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毁掉。那是我和她唯一的共同的世界。”
又是一个疯子,比他父王还要疯狂,至死不悔的执迷不悟。君王怒,大骂:“疯子!守住那些有什么用,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永远不是你这样肮脏的手能触碰。”
“哈哈哈……”罗孔身子踉跄着,压倒一片荷叶,几乎就要栽倒在池塘里,所爆发出来的狂笑倒像是最后的逞强:“这一点你父王比我强哪里,我这一生爱她一次被她伤一次就够了,他却要两次。一次是他自己,一次是遗传给了你——别说你不爱莫主人,我都看出来了,把你父王一生的爱和疯狂都遗传下来了,你比他更爱那个女人,更不能没有她……”
“闭嘴,你懂什么。”君王咆哮,握紧了手中的剑。
罗孔的目光已经有些涣散,却强行挣扎着,努力将神思汇聚,“我懂,我怎么会不懂。每一个爱上她的人之前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失去理智,但最后都那么做了。平时太冷血的人爱上她之后都会变得像疯子一样——疯子,你不知道是什么吧。不是大街上疯疯癫癫的人,而是整个人来了个翻天覆地的逆转,有很多人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爱上一个人有那么多变化才导致极端。”
“可是你父亲真是愚蠢的人,自己执念未完成便将这种疯狂传给儿子想要继续,以为可以改变什么。但是真够愚蠢啊。爱遗传给了别人由别人来支配,还怎么能按照自己的意志。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谁会想得到。或许连曾经的美好都毁了呢。”
“我这一生已经够了,你们父子还在折腾。好啊,亲手毁掉他这半生牺牲换来所有的美好,让他比我还悲惨,有的比我的还要少。孩子,我相信你能做到。哈哈哈——”
他一生最后声音是这样疯狂的笑,岸上的君王一剑横削过去,头颅与身体分家,飞起,砸倒一片荷叶,最终落到一朵纯白的荷花下面,缓缓沉入池塘。他大睁着眼睛,脸上还保持着最后狂笑的表情,定格。荷花池里一片血红,连纯洁的花都沾染了颜色,几滴血液滚动在荷花瓣上,如同凝结的露珠,绽放出美丽的光。
太阳下山,余晖散落在水面上,于是那水面上的红,分不清楚是血染成的颜色,还是大自然最美丽的赐予。
回忆在脑海中散去,现实回归。不是绯红的夕阳西下,是星辰寥落的夜晚。君王站在门外的世界,眼睛红着。莫主人的神情也动容了,这个世界有她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我的爱,怎么会是为了完成别人的执念?”君王看着自己沾满了鲜血的手,喃喃着,神情极端,“我就是我,不是别人的转世,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他大喊,一拳重重砸在铁门旁厚重的石板上,坚硬的玄武岩纹丝未动,骨头的折断声却随之响起,在这样寂静的夜晚分外清晰,听的人心惊胆战。莫主人看过去,见门外面的人右手腕无力地垂着,不知道几根手指被那样恐怖的力道杵断了。
然而,最恐怖的不是他那番不管不顾地自虐,而是他从心底喊出来的那句话,他说,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