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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韩总管记忆中的白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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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总管离开后宫里忙乱了许多,虽然接替他的新总管也在他身边跟着几年,学会料理不少事务,但真正子独当一面,还是免不了的纰漏,顾此失彼。好在君王也不计较,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适应,这才不至于人仰马翻。一日一日倒也往好的方向发展。
韩总管没了,在先王驾崩不到一个月时间的某一晚,因为心痛病发作猝然离世,倒在了先王的灵前。他心痛好些年,这些年越发地重了,虽然先王也算重视,还专门派了一个太医长期照顾,但毕竟是年纪大的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这次先王驾崩他受了些打击,顺便就跟着去了。
君王感念其忠心,于是下旨,给了他作为太监能有的最高荣誉。明君忠仆,重情重义,一时间传为佳话。
韩总管长先王几岁,在先王还是王子时便服侍在身侧,几十年了不管局势如何变迁,他都是从未变过的那个人。先王对他极其信任,也格外厚待。
众人只知道这些,知道一个忠诚的人做了一辈子令主人放心的好奴才,仅此而已。但没人知道这个老实的太监还是当今太后的救命恩人,曾经冒着背叛先王被处死的危险做过那么一件壮举。
还是那一夜,疯狂的君王差点勒死自己的儿子,毒杀自己的王后的那时候。
君王下令毒死王后,语气威严容不得半点忤逆。接受命令的韩总管自然也是不敢的,但他还是做到了。
准备毒酒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那么一小会,让王后有时间与君王对话,解救她的命运,但要被毫不留情处死的人并不惧怕死亡,开口了却是直戳君王伤口的话,君王大怒,赐死刻不容缓。
第一次拖延时间失败。
毒酒准备好要喂给王后喝下去,韩总管故意走得很慢,想等着新的转机。谢天谢地,灾祸的源头太子终于开口说话,韩总管顿了一顿,却又是失望地向前走,因为十岁的孩子明显地心智不齐,也不了解自己的父王,他的话没有任何效力。
到了王后身前他又停了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步一步,到酒杯送到王后嘴边,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每一个动作是故意在放慢。毒酒倒进嘴里之前谢天谢地,太子又说话了,韩总馆不动声色地拿着酒杯等待着,因为背对着,因为君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因此他又一次得逞。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反而更混乱了。
太子的话再次激怒君王,终于招来杀身之祸,坚韧的弓弦缠在太子脖子上,用力过后喉咙就会被割断。事情紧迫,韩总管急得恨不得替死,但无法妄动。幸亏爱子心切的王后没有安分受死,一侧脸躲了过去,韩总管顺势假装没拿稳,酒洒了。
君王赐死的命令并没有改变,韩总管无奈只得继续执行。接下来,又要耽误时间。
他是故意只准备了一杯毒酒的,计划里就算王后不反抗她也要让那杯酒洒在地上的,等费事地再跑回去拿来第二杯毒酒的时间里,说不定又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专辑。
果然,那个机会被他等到了。王后最后喊出的那番话极具震慑力,君王被震住,动容,一切逆转。
虽然毁容又被囚禁,但好歹命还是保住了。活着等到了平反的那一天。
“为何要救我?”十八年后的某天成为新一代君王的人问起那夜的情形,“我从有记忆起你就站在父王的身边,对父王忌惮的我与你自然也没有交情,是我母后曾经与你有恩惠吗?”
“回禀陛下,并不是因为什么恩惠。”七十岁的韩总管说话都透着股老年人的平和,“在那种情况下,任何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那么做。”
“为何?”君王不解,“抗旨不尊者死,理智的人反而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依朕看来做这些事情的你和罗首领才是真正的糊涂冲动,后来没少后悔吧。”
“后怕有,但后悔倒是一点都没有。”韩总管问心无愧地回答,眼睛里闪烁着隐秘的笑意,“奴才无能,一生也做不了什么名垂千史的大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伺候主子。做为主子好的事情。”
“……”
“什么是为主子好的事情?奴才愚钝,他们的大事总也猜不透,帮不上忙。但是有一件事还是清楚的,不能眼睁睁看看他杀妻灭子,遗臭万年。”
“你倒是忠心踏实,比那些所谓有智慧的人强多了。杀妻灭子?还是找不出罪名的杀戮,的确是会被冠以恶名流传出去的,到时候前半生的功绩可就完了。朕可清楚地记得那晚起居注史官也随行,一句一句可都清楚地记着呢。”
君王笑着替古人担忧,眼中闪着黑暗的光。韩总管果然不是为了救王后和太子才敢拼死抗命的,他是为了君王,为了不让他背上那样的恶名,为了不让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再次动荡,天下大乱——稍微懂点政治的人都知道一个君王宝座的稳定,太子在其中起着什么作用,权利的顺利交接也能稳定政权,让百姓安心。
可如果唯一的王室血脉死了,那么王权会落到谁的手里呢?是不是又要引发一场喋血的政变才能定下来?就算君王可以再立王后纳嫔妃,那后面的变故谁有谁料的到的?
可能在那之前他就会被推下来吧。还有王后娘家的势力,又是一笔解不开的乱帐。
总之在那一夜动了太子和王后,琉璃国的国本免不了的动摇。半生功绩毁于一旦,忠心耿耿的奴才是不愿意看到的。
十几年后知道真相,除了最初些微的失落,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这样也好。是为了别人顺便救的他们母子,这样他也就少欠了一笔救命的债,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母子自己,果然再也没有在意他们的人。
20
那个人、父王、还有母后,三人纠葛的始末,作为最亲近随从的韩总管也是见证过的,和罗孔一样。
“说是先王救了她,但其实最后将那些坏人打败的是莫主人。”那年的往事在七旬老人的脑海里仍旧历历在目,“莫主人因为出尘的美貌被那些人盯上,横行惯了就要动手抢。当时莫主人被围在中间,没有一点慌乱。”
说起莫主人冷静地面对邪恶势力,韩管家浑浊昏花的眼睛里闪过敬佩的光,这在王宫里心无旁骛地活了几十年的人脸上出现,还是让君王小小地惊诧了一回。
韩总管这个满心里死忠到已经从容的人,还从未见他对什么有过偏袒,有过立场。
“那时候先王还只是一个王爷,被软禁在帝都,随时都有性命危险。因此行事一直谨慎低调,不招惹一点是非。尤其那些人还是权势子弟,敢动了他们就是明摆着与当时的王为敌,是万万不可以的。但当时君王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出去喝止那些人,趁机让莫主人逃走。?
“……”这个故事从已经驾崩的先王和莫主人这两个当事人的口中都听说过,再从旁观者这里听到已经不足为奇。只是又加重了一点对先王的不齿——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冲动犯险,置多少人的未来于不顾,这样的过往有什么脸面提起,这样的人有什么还敬佩的。
每听一回只是加重了对那个人的鄙视而已。君王将自己的父王鄙视了个底朝天,韩管家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着。
“莫主人的本事陛下也见过吧。那些人瞧不起一个无权的王爷根本不给面子,甚至是当众羞辱他,要拿他出气。最后还是莫主人出手教训了那些人,还把没带几个护卫的王爷从水路送回了府邸。”
“后来莫主人与先王常常私底下往来,知道了他想要起义推翻残暴政权的计划,于是一点一点地提议,帮忙,最后成为了起义军的灵魂人物。”
如何帮助先王打开了通向一代圣君之路的那一扇门,其中曲折已经不用韩管事多费口舌了,真正在战场上叱咤的罗孔才有发言权。他说的已经够细致了。细致到足够让那个女人成为琉璃国历史上的传奇。
“我已经习惯活的像个传奇。”忘了哪一次与她相对,那个荣光之中之中的女子淡淡笑着,眼中有愿意承受的落寞。
“是不是那时候与她相处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好?”艰难地,他问出了那个母后压在心里几十年的谜题,这个谜题同样困扰着他。已经无法从那个过世的当事人口中得知真相,如今距离他最近的唯一有可能听到那个人真心话的,也只有韩管家了吧。
韩管家认真地思索了许久,转过身来看着君王的脸,一字一句郑重:“她离开的时候所有与她同生共死的人都进行了挽留。那些人都以功臣之名有了官职,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他们集体上书,求陛下立莫主人为后。”
君王震惊,猛然瞪大了眼睛。
立莫主人为后?这件事怎么从未听过。
“莫主人就是因为那件事才离开的。走之前给陛下列了王后的名单,建议为了政权考虑,尽量在里面甄选。选择每一个人的优劣势,她都写清楚了。做完了这一切后便离开了,自此再也没回来。”
对权势和爱慕都不眷恋的莫主人离开了,真正想要这些的人拾人牙慧一样抢上来,为此还发生了一系列的暗斗。母后的娘家就在其中。尽管立后对稳定政权迫在眉睫,但执著的君王还是在坚持着,愣是用自己的能力斡旋了三年让后位空悬。
直到亲自去了一趟仙源,彻底地死心后才接受自己为天下必须牺牲自己爱情的命运,选择了权力核心的女儿为后,开始了为另一场临死前才能实现的承诺而努力着。
王后是工具,太子是工具,是他为了给另一个女人的交代。
“其实……”说了那么多实话后,韩管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残忍了,犹豫了许久鼓起勇气,“陛下不是非杀你和王后不可,他没有那么厌恶你们。只是十几年前的那天,莫主人离开,陛下心情不好,比平时更容易暴怒——他可能有一点觉得自己的牺牲不值得吧。”
君王看了为死去的人做最后无力开脱的人,嘴角微微一动,冷笑——是真的憎恶还是一时的冲动,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心已经被血淋淋地从中间割开,就算现在真相确定是后者,他对世界的认知已成定局,无法再改变了。
“不重要了。”他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