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花》宫野志保

11、白月光的歪理

　　莫主人面色不改，试着去理解她那一句暴怒背后的深意：“不该被唾弃，那么就是万民敬仰喽。要不然是功过各有，既该被千古流芳也该被后世唾骂。”
　　“莫主人，请注意你的话。”王后勃然大怒，端起一国之母的身份斥责有辱国家尊严的外来人，“这里不是仙源，你不是万民之主，不会做什么都有人迁就你。”
　　莫主人却笑了笑，对小自己几十岁的年轻妇人并无惧意，“你看，你是极的妻子，毫无异议地站在他的立场上看世界。却还是不敢在此时说出对先王不敬的话，尽管在你的心里那是事实。不管是违心奉承还是真心觉得他好，你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这样，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真正的话出口，莫主人的神情也陡然恢复了素日的傲然、凌厉。王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仿佛时空逆转，在这个总是以淡然柔弱示人的女子的脸上看到了她叱咤江湖，指点江山的模样。
　　想想母后一生的遭遇，想到开国重臣们对她的敬重和厚待，她忽然一阵心惊。这是一个想要得到什么都轻而易举的人。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她战栗，恐惧掩饰不住。
　　“只是想解释王后的心病而已。”莫主人淡然，看到王后一愣，似乎不懂，于是接下来解释：“我知道你对于王与我一同出宫的事情有不满，在这个是非关口，有多少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要被记入史册成为污点。而且他不但出宫了，还遇到刺客，危及性命还带着那么重的伤。于是你那从我出现就开始积累的不满再也隐忍不住。”
　　莫主人轻易就挑开人家心上的刺，王后再也隐藏不住也不想再隐藏，反而都倒出来，不顾着什么对长辈的尊敬和一国之母的气度风范。
　　“难道我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吗？他是怎样的人？是我们母子倚仗的夫君，是太后娘娘唯一活着的希望，是整个琉璃国的未来。又不是随随便便就活到现在的人，受了多少磨难才撑到今天，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让他置于险境！作为真正爱他的人，我生你的气难道还是什么不可理喻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红着积蓄的泪珠马上就要奔涌而出——作为一个妻子，母亲、儿媳、一国之母，她要承担的的确比她能承受的要多。看到同床共枕几年的人以那样一种状态回来，想要不心疼没有怨言才难。
　　可是，莫主人并不体谅她。
　　“确实不可理喻。”
　　“什么？”没有想象中的愧疚，王后始料不及也更愤怒。
　　“为什么他的人生要由我来负责？”莫主人却理直气壮，没有一点愧疚，“又不是小孩子，已经可以承担起别人的人生了，会做抉择，知道对错，也能清楚地判断出后果，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别人对他负责？”
　　“可是……”对蛮不讲理的人，王后竟然也理屈词穷了，只任莫主人在那里大言不惭地说着违背天理的话。
　　“别说是活着回来了，别说是自愿随我出宫，就算是真的被我诱拐了，横死宫外，那我也不认为是我的错，因为不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后做决定的是他。我不管多能耐，也没有办法替他去活，替他去经历。”
　　“不管怎样，那都是他的命。”
　　犹如五雷轰顶，王后倒退两步，脸色灰白。她扶着近身的石雕才勉强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莫主人那张精美绝伦，永远都看不到慌乱与无措表情的脸蛋，难以置信：“呵呵，真可笑。世间竟然有如此谬论。”
　　莫主人走过去，扶起王后，让她站直了身体，拍着她的肩膀，如长辈谆谆教导，“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
　　王后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对她的人生感悟并不是全然理解。莫主人笑笑，改一句：“人生在世不易，时间的脚步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快，过去了就无法再回头……可不要用错了心思才好。”
　　王后依旧不说话，神情茫茫然。莫主人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脸色不好还是回房间休息吧。我叫外面的人进来服侍你。”
　　说着，轻轻推了王后一下，王后顺势向前走了一步，便再也没有停下，踉跄着按照莫主人的指示往大殿里走。莫主人也转了身往外走。刚转过荷花池便看到了中宫里的第三个人——去而复返的君王。
　　“这就是离恨宫的教义？”在树后站了许久也听了许久，君王一开口便是听似没头没尾其实是对刚才那番辩论的总结。
　　几十岁的莫主人脸上洋溢着孩子的纯真：“离恨宫的教义是——世间本无爱恨。”
　　世间本无爱恨，那样一句简单的话，繁衍出多少形态。而生于世间的我们，不管怎样演绎，都不过是那形态的一种。
　　对对错错，痴缠恩怨，那样的华丽却又那样的简单。既是空，也是色。
　　两人一同离开中宫往外走。
　　“我听说仙源有人生如梦的说法，为何？”君王问。
　　“那是一个典故，在离恨宫的教义里是说梦境与现实分不清的意思。民间的解释略有不同，指世事无定，人生短促。” 莫主人走在君王身侧，一边走一边讲解。
　　君王停下脚不站在莫主人的前面，看着她的眼睛：“愿闻其详。”
　　莫主人微微一笑，脚步一偏往另一条小路上去，君王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之后才跟上去。
　　莫主人缓缓道：“有一个学子认为自己是状元之才，屡屡应试却屡屡落榜，最后疯了，嚷着自己是状元活完了他的后半生。”
　　“有一对老夫妻晚年丧子，经受不住打击疯了。一年之后的忌日，忽有一年轻人来投奔，说是他们的儿子，借尸还魂来还他们的养育之恩。夫妻欣然接受，共同生活十年后夫妻二人作古，留下一大笔家产给儿子。后有亲戚打上门来，告他欺诈，年轻人振振有词：我说谎让他们颐养天年，此生不留遗憾，你们没说谎你们做了什么？”
　　“有一个人爱慕古画中的女子，认定她是他一生的妻子。然而现实不容人，他被家人逼着娶了不爱的人为妻，他终日郁郁寡欢，得了一种怪病，每日沉睡。然而醒来之后却异常矍铄，说是在梦中终于与心爱女子团聚，结百年之好。家人皆告知那不过是梦境，让他清醒。然而他说：如果梦境这么好，那么我宁愿只活在梦境里了。于是停止服药，用更多的时间来做梦。梦里他与妻子恩爱，上侍奉父母，下教养孩子。家族兴旺，和美。
　　他就这样把梦境当成现实，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故事讲到这里告一段落，脚步还在继续向前着，空气中回荡着安静的风声，吹动走在前面女子的长发，衣角。君王落后她一步走，逐渐放慢了脚步，在一处茂盛的草面前停了下来，看着那一身白衣的背影。莫主人回头，与他相对。
　　“怎么都是这样痴人做梦的故事？”他看着她问。
　　意料之中的听后感想，莫主人笑了笑：“司梦簿里故事几万不止，这三个是最早人生如梦四字的出处。写下这三个故事的是一个不得志的学子，他一生贫苦，除了那些在当时根本没人愿意看的故事，什么都没留下。他活着的时候有人嘲笑他，一生只知做梦，把假的故事想的比现实生活还要真实，连真假都分不清楚了。那人却冷笑反驳：你怎知你不是活在别人的梦境里？”

　　君王愕然。
　　莫主人看着他，浅笑：“我们这样拼命挣扎着，想要舞出自己的人生。到最后，说不定只是别人的一个梦境，一个笔下的瞬间而已。”
　　她站在他对面，脸上漾着超越生死，超越时间的笑容，抬起双臂。宽大的衣袂连成一片云，脚步一转身体轻盈飘出。在花草丛中蹁跹转动，惊起一群舞者争相追随，宛若一只领导众生的万物之灵。天地间刹那失色，只剩下伊人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