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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是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 但在此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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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了年,少爷就整十九了。
前两年呆在家里时总是爱缠着陶阳,凑在他身边儿,郭先生提起趁如今有些安稳日子,叫他各地跑跑办专场时,正赶上少爷那阵子自我纠缠,掰扯不清对陶阳到底是习惯性地依赖还是别的情绪,索性离家一段时间,想着也许分开了就不总是想着他了。如今是闯出来了,历练多了,却还是想他。起初几个月在苏杭办场子,白天演出累得不行,晚上还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段时日整个人形容消瘦,众人以为是少爷累的,其实不然。少爷有时梦到他,便想什么都抛下,买张车票连夜回北平,起身喝了夜半凉茶,也忍住了。后来少爷学会打听陶阳的消息,麒麟剧社越办越好,陶阳成了北平城的角儿,少爷也跟着开心,去年换季时陶阳着了凉,病了大半个月,少爷在济南也是缠绵病榻,病了月余……这些事情陶阳一件也不知,只是偶尔少爷回家时暗地里会皱眉悄声问一句:“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可陶阳不过十七岁半,少年成角,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少爷哪知道一个没看住就让旁人拐跑了,现在想想果真是因小失大。第一次得知这个名字,是七月份在长沙开场,只是说关系好,也没当回事儿:阿陶如今是四九城的陶老板了,有几个捧他的也是正常。加上今年比去年更忙些,少爷甚少在家里待着,直到这次回来才发觉有些不对,便找人查了他的底细:家中行商,他在燕京大学就读,校篮球队队长,个子高身材也好,闲着没事儿总泡在园子里捧陶阳的场子,这么一来二去的俩人就熟了。少爷回家后,也见过他几次,每每开了车送陶阳回来,长得还挺细致的。
听见陶阳如此说,少爷心里暗想:朋友?最好是朋友。被推开的少爷心下不悦,过了很久才低哑带笑意开口:“酒气蒙了头,是我唐突了。阿陶,很晚了,你去睡吧,我坐坐就回去了。”
陶阳此刻心中也乱得很,听得他言,匆匆“嗯”了一声抽身就走了。回到房中也不点灯,就在床边呆坐,一会儿,如梦方醒般起身开门,却见少爷就坐在门口垂头睡着,陶阳叹气,又摇头无奈的抿嘴笑,这个时候再给他送回去怕是会吵到辫儿哥,陶阳心想,便心安理得理所当然的扶他进房。
难得温暖的被窝,少爷这一觉睡得甚好:这几年身子消瘦,每每寒冬夜里手脚总是凉的。朦胧睁眼时瞧见阿陶睡意昏沉侧脸,倒真像是在梦里,缩了缩脖子,少爷脑袋抵在阿陶肩上,好久也抿不直嘴角,从前冬日总是我暖着他,现在长大了,倒是反过来了。少爷生怕吵醒了他,也不敢有大动作,只轻手轻脚下床找水喝:昨夜饮酒不少,如今口渴得紧。
“醒了?”身后传来陶阳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是刚醒。
少爷端着水杯回头看他,床上人正支着手臂侧身看他,带笑,少爷便也笑,扬杯示意:“喝吗?”
陶阳乖巧点点头,坐起来拿了床头外衣披着,闻着酒气歪脑袋皱眉,又笑,少爷倒了水递给他,搭了衣裳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我先洗澡换衣服去。”陶阳“哎”了一声,低头喝水,谁知少爷退回来站在窗边又嘱咐:“等着我吃早饭啊。”没等陶阳应他又迈步走了。
陶阳喝了水还空着双眼出神,慢吞吞把杯子放在床边,发现还是有些困,索性打今儿开始也算闲了下来,便倒回床上抱着被子,淡淡的酒味,他耸动鼻尖嗅了嗅,又扬头,少爷枕上也有。脑袋落在少爷枕上,神游四方,呆了半晌才穿衣起床收拾。
大封箱之后学徒们大多都回家过年去了,郭老先生家里也清净许多,这一年少爷扬名,陶阳成角儿,两个儿子都如此成器,郭夫人便很难再看见郭老先生的眼睛;少爷说着让陶阳报答他小时候暖被窝的恩情大张旗鼓正义凛然的睡到东厢,过年这一个多月间,二人心照不宣,谁也再没提过那个人;少爷有此一着也是警醒,只顾着打江山把后院丢了着实不值当,好在现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决定来年还是少出远门,常驻北平吧,总之要先把阿陶圈进自个儿身边,成不成的另说,就是我不成,旁的男人也休想!
都说这种事情旁观者清,我们二爷就是如此,初时不可置信总觉着是自个儿想得太多了,后来发现自己想的太少了。除夕夜陶阳陪着郭先生在书房聊天,二爷与大林同坐廊下守岁,脚边搁着一盏昏黄的灯,大林打方才起就盯着这灯出神。二爷端杯饮酒,瞧着庭中簌簌雪景,开口打破寂静:“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少爷愣了一下,知道小舅舅是在说自己让陶阳给暖被窝这事,便扬着下巴笑,似乎是很骄傲的样子:“他那是报恩。”
看大林这个恬不知耻的样子,二爷也不禁笑,一会又不笑了,侧过头很认真看他:“是喜欢吗?”
听他这样问,少爷垂了眼睛,像是在很认真的思索,随手拿起酒杯在手里把玩,随后很郑重地点点头:“嗯。”
二爷无奈轻叹口气,拉过侄子手腕:“或许他将来会遇到情投意合的女子,你难道……”
听他迟疑,少爷抬头看二爷,突然潇洒的笑:“如果这样,我祝他白头偕老,一生幸福,但在此之前,舅舅,别叫醒我好吗?”
雪夜无月,但二爷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此刻一定红了眼圈。他还想说些什么,只觉喉间干涩,沉默了一会儿,他应了一声 “好”。
少爷睡不着。
他还在想今晚与舅舅的对谈,喝了酒此刻脑子里抑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却越想越难过,如果阿陶真的娶妻生子……
少爷还没睡。陶阳听见他又翻了一回身子,黑暗中皱了皱眉,听见少爷问他:“阿陶,你睡了吗?”
声音听上去有些蔫蔫的,陶阳侧过身子朝着少爷:“还没,怎么了?”
“我有点难过……”声音低软似小猫,陶阳愣了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就被少爷不知何时凑过来蹭进怀中,明明是无奈,陶阳的嘴角却不自觉上扬,少爷比看着还要瘦弱很多,身上也有些凉,陶阳这样想着,伸手往怀中揽了一下,一面说:“少爷身上怎么有些凉?”
怀中小猫点点头,又摇摇头,脑袋抵在阿陶胸膛上,一会儿就睡熟了。
轻轻摩挲少爷单薄后背,陶阳无声地抿起嘴笑,也是无奈也是纵容,心想:少爷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