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北宸宸宸

21、再见

　　“东楠。”姜南末轻声道。

　　东楠的脸颊停在同她一尺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几息之后她重新回到原地，笑了起来：“大将军还是心系皇后啊。我如此深情的表白居然还是没能打动你。”

　　“打动了。”姜南末闭上眼睛，“只是你不应该对我如此深情，我今后是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也并不打算…当然，其中的确有青箬的原因，我希望她过的比任何人都好。”

　　“因为她是我，唯一的羁绊。”

　　东楠点点头，表示自己早已知道，不再让姜南末多说。

　　“有酒么？”两人之间的安静气氛被姜南末打破。

　　东楠愣了愣：“你倒朝我讨起酒来了，你这还在养伤，怎么可能喝酒？”

　　“心头郁闷，不是只有借酒消愁么？”

　　东楠站起身，把她向房间里推去：“不可，万一有个闪失，我怕我小命不保。”

　　“东楠。”姜南末声音带着乞求。

　　东楠咬住后槽牙，并没回话。

　　“咱们完成了收复林国的任务，还没好好庆祝一番呢，我若今日不沾酒，那日后更加没有可能。”姜南末抬眸望着东楠，“再说，这么多年了，我还未同你喝过一次酒啊。”

　　东楠心底一软，长叹一声：“真服了你了，虚弱成这样也还犯酒瘾。”话落从怀里拿出一壶白瓷瓶子，“你是不是闻到我身上的酒味才向我讨的酒？”

　　姜南末笑而不语。

　　东楠从外面拿来两个瓷杯，放在桌上，为两人倒上酒液：“那我便说这话下酒吧。这第一杯，便由我东楠敬将军！谢将军长久以来的照顾。”东楠一口喝光。

　　姜南末也随即喝光杯中的酒。

　　“第二杯，我还是敬将军对我长久以来的信任。”还是一口喝光。

　　姜南末也跟着。

　　“第三杯，敬南末。”东楠举起酒杯，这一杯举得比刚才的还要高，“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愿意支持你，如果…”东楠声音哽咽起来，“我知道青箬是你人世间唯一的羁绊。我也知道你将要去干什么。”

　　她顿了顿：“如果这一去不复返，那这一杯便是我东楠对你最后的祝福。希望我在来世能做第一个遇见你的人。”说完，她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和着泪水一同喝光。

　　姜南末沉默着，还是喝掉了酒：“既然你已猜到，那便回去吧。”

　　“你什么时候动身？”

　　“许是后天，或者明天，我也不知道。”姜南末微笑着，“不过无论多久，你也不应该同我呆在一块，否则牵连了你…”

　　“我知道，你不必赶我走，我是能独立思考判断的个体，自有分寸。”

　　“也罢。”姜南末又喝下一杯酒，没有再劝。

　　“你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她？”

　　“是，也不是。”姜南末眼神涣散，“你记得那个带着穹狼玉的守卫孩子么？他父亲曾在我被救之后收容了我几日，我曾以为他会借着这玉好好过好下半辈子，他的孩子也能无忧无虑。”

　　东楠低垂下头。

　　“他们的声音一直盘旋在我脑海里。”

　　“可主要原因不也是因为青箬？”

　　“当然。”

　　“她也为我做了很多。”姜南末摩挲白瓷杯的杯口，“她生的孩子就便是做了保护我的筹码。”

　　东楠咬紧后槽牙：“难道你没想过，如果你走了，那她如此苟活着，会生不如死么？”

　　“她有除了我之外的羁绊，她会明白她不只为了我而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再者，如果她好好教导那个孩子，也许百姓们还能有救。”

　　东楠摇了摇头：“如此不明智的选择，我却没有任何有力的话语来劝说你。”

　　“可能只因为我心意已决吧。”姜南末试着站起来，她身体本身便恢复很快。只是这下起身还是废了她大半力气。东楠趁她还未倒下，忙伸手扶住了。

　　“看来不必我劝说，你也还是去不了。”

　　姜南末重新坐下，长叹一声：“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行吧，这酒是我花重金买的五年桂花酿，就留给你了。”东楠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保重。”

　　…

　　三日之后，一道黑影窜上都城中心宫殿的房顶，那人身手矫健，速度极快，房下守卫都没法捕捉到黑夜中这道身影。

　　姜南末轻车熟路摸到了麟华所居住的殿堂前，她稳住脚，观察了一番。中央的庭院只有一个男人守在那里，他静静坐在石凳上，佩剑靠在一旁。而身后的阁楼灯火通明，隐约能见一道黑影来回踱步。

　　“谁？”姜才悟的感识果然灵敏，他拿起佩剑跳上房檐，拔剑欲刺向姜南末，看清来人后顿时僵在原地：“大将军？你为何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干什么？”

　　“才悟。”姜南末平静地说，“你明白我是来做什么。”

　　姜才悟咬肌凸起，他明显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将军，你明知道这样做会死无葬身之地，甚至有可能被挂于城墙曝晒七日…”

　　姜南末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明白我的下场。”

　　“那你为何还要执意如此？”

　　“才悟，如果他还活着，那这战乱永远不会停止。”姜南末握紧手中的剑柄，“如果战乱永不停止，那百姓就永远得不到安宁，那我打下如此多的土地又有何用呢？”

　　“将军…”

　　“你是我父亲收养过来的，你应该明白双亲死于战乱是什么感受。”姜南末拔出佩剑，“来吧，我不想拖累你。如果我死在你手上，那便是天意让那狗贼活下来。”

　　“将军…”姜才悟手中的剑微微颤抖。

　　“你只是说这一句么？面对我你连进攻的勇气都没了么？你如何对得起我父亲在天之灵？”

　　姜才悟顿了顿，剑入剑鞘：“如果我在此杀了南末你，我才是对不起姜大将军的在天之灵，你有你必死的决心，我也有我不杀你的理由，你走吧，去完成你的事情。”

　　姜南末愣在原地，看着姜才悟最后深深看自己一眼，然后踩着房顶落回了院子里。

　　姜南末深知这不是沉默的时刻，她冲向麟华所在的阁楼。

　　麟华背对窗边，看着笼中的画眉，嘴上哼着小调。姜南末翻身入房，一剑架在麟华脖子上，吓得他摔了手中的鸟笼，那画眉乘机飞了出去，翱翔在夜空之中。

　　“来人！救驾！”麟华声音带着恐惧的号叫。姜南末一脚将他踹在膝盖后方，麟华整个人跪在地上：“你是谁？！”

　　姜南末剑锋紧紧锁住他的喉咙：“麟华，你还是下错了棋。”

　　“姜南末？！”麟华惊住，“你要造反？你不想想青箬的下场会是什么？不想想她三岁不到的孩子将要受多少苦痛？”

　　“我已无牵挂，”姜南末的话语冷漠至极，“青箬她作为皇后，必将引领她的孩子带领国家走向和平。而你，就是她们唯一的阻碍。”

　　“女人，放开我！我给你荣华富贵和权利，你反而恩将仇报。你恶臭的名字将被金城永远记住，被万人唾弃！”

　　“麟华，历史的眼睛在注视每一个人，我相信，你也不会逃脱的掉它的惩罚。”说罢，手中剑正要刺入他的脖颈动脉，却听见稚嫩的童音：“来人！捉刺客！”

　　姜南末眯起眼睛：“再靠近一步我便立马手刃了他。”

　　麟墨站在原地，让身后的护卫队不要轻举妄动。他这副临危不乱的模样很难看出这只是个不满三岁的孩子。

　　“麟华，这就是你养的孩子，他也没有童年时光，只有被你强加在身上的思想。”

　　麟华呵呵一笑：“还需要你来教我如何管孩子？”

　　“多说无益。”姜南末紧了紧剑锋，鲜血从麟华脖子上渗透出来。

　　麟墨吓得傻了眼，跪在地上，“给我拿下她！”

　　“住手！”

　　姜南末的动作被那一句话硬生生阻止了，青箬急忙跑上来，制止卫兵，“住手！”

　　姜南末看向青箬，眼神转为柔软：“不必再保我了，我已是怀着必死的心来的。”

　　“姜南末！你为何要如此选择？如今不已经很好了么？”

　　“青箬，没事的。他死了，我走了，你就会活在荣华富贵之中，无人能够左右你。”姜南末深深看着房门外的青箬，她知道这一眼便是此世此生最后一眼了。

　　“放屁！你走了，我又怎么可能苟活着？”

　　姜南末摇摇头：“不是苟活着，你有自己的家庭，青伯还在，如今还有这小孩子陪着你。而我只有死去的亡灵…麟华必须今日去地府报道，我才能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青箬已是泣不成声：“求你了，南末，求你了，别这么做…”

　　姜南末闭上眼睛：“已经晚了。”手中一翻转，麟华最终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姜南末站在原地，等待着将要到来的惩罚，可卫兵碍于青箬的命令一个都没进攻。

　　姜南末叹了口气：“杀了我。青箬，不要再犹豫了。”

　　青箬哑着嗓音：“不，不，我还是可以救你的，我是皇后。我…”麟墨抽出背后卫兵的佩剑，单脚蹬地，快的如同闪电。

　　“南末！”

　　姜南末全身生命力从胸脯那血红色窟窿里飞速溜走，她忽而笑了起来，青箬在她眼睛里变成好几块虚影，她甚至不知道冲着哪一个笑。姜南末还是无力站着，她跪在地上，右手撑着那柄佩剑。

　　奇怪，这次居然没有走马灯。兴许是她就在自己眼前吧。

　　青箬搂住姜南末，疯狂摇晃，她脆生生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好像在呼喊自己的名字…

　　姜南末笑着应了一声，哑了半天，想说的话一句没有说出来，只憋出来了四个字…

　　“青箬，再见”